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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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謹將劉效的衣裳仔仔細細打理了,碼在一只素凈的衣箱內,而後又轉而去拾些細軟。這間屋子日常之物一應都齊全,一架鏤花的木櫃上頭擱著一只盛水的瓷碗,知謹半歇下來,捏了瓷碗來淺嘬一口。

他原本是不配點香的,但他還是從不知那個犄角旮旯裏摸了一支香出來,顫著手點著了。

這個時候,劉效正在前廳議事,左右一概屏退。不出幾個時辰,車馬便要沖開城門,攜著王爺和他回薊州去,他便自在屋裏整頓行李,好教不閑著。

他是從王爺在行宮起就跟著他的,自行宮回到京裏,最終又在薊州歇下,如今兜兜轉轉,竟有到了京裏來。王爺從前愛香,大多是些發膩的富貴香,矜貴得很,要專門用鎏金的爐子,先沈上薄薄的一層爐灰,再行點上。因著那香極具攻城略地之勢,總是燒不了半刻便得收拾了移出屋去,知謹總是貪這一時半會的黏膩,把香擇出來,再容它在鼻子底下燒上些時候。

後來王爺回到京裏,話少了些,好艷香的性子也淡了,通府上下,一律改換沈香、檀香之類,整日裏燒著,活像進了廟裏。他卻是不肯嫌棄的,成日歇在劉效屋子邊上,一半是為了服侍方便,另一半則是為了嗅上那麽一口味兒。

瓷碗清涼,不著意地冰了他一下子,他回過神來,方覺自己失了分寸。

“這是什麽香,教人發暈。”知謹起身往香爐行了兩步,正欲將香熄了,而後卻又是神思一轉,“這香怪熟悉,膩乎乎的。留著也無甚大礙,待它燃盡了罷。”

於是他覆又著手拾掇自個兒衣物。他一件件將衣裳抖開,上下鋪平,再行整理。他雖說行事總畏手畏腳,可好歹尚算手腳麻利。況且他自個兒的衣裳,並不用太怎麽費心,故而一炷香還剩了大半截,他便已收拾到最後一件,只待統共用包袱裝了,便可歇下。只是這時,他摸著了一只布包。

與其是布包,度其大小,不如說是針線包。

檀紫色的。

知謹怔了一會,前情後事盡數一股腦傾覆而來了。夕陽下,馬背上,一字一句,一言一行,在京這麽些天,不過暫且耍上了捉迷藏,一直見縫插針地鉆進他一顆心裏,以心頭血滋養孕化,只需一個藥引子,便陡然蓬勃猛烈地生長起來了,乍來如同錢塘大潮,沖天摜海,無處不往,無所不能。他的心原本並沒有幾錢的價,只是皆因藏進了這發澀的一嘴甘苦,變得瓊漿玉液也不能及了。

他忽的覺得鼻頭一酸,眼前如同置身霧中一般迷蒙了,那只針線包被他死命攥在手裏,裏頭的針雖小卻利,突破了布料子,直紮得他要滲出血珠來。

那炷香依舊直挺挺地立在香爐裏,味兒是膩的,連帶著煙氣也是膩的,纏纏綿綿地從爐蓋裏頭滲出來,滯澀而緩慢,又夾帶著點蜜似的樣子。

眼淚是在哪一刻落下來的,知謹記不清晰了,只曉得待人來喚時,掌心早已濡濕了,連帶著針線包一起,混著不只是淚還是汗的苦,雜進了不知是痛還是病的甜。

世間唯甘苦相佐,才是真情。

“知謹小哥!”那小廝膽子小,又與知謹不甚相熟,不敢驚擾了他,只隔著門窗在外頭,“小哥,王爺叫呢。”

“哎!”知謹連忙答應一聲,又瞅一眼自個兒被創的掌心,心下暗悔。以劉效的眼力,即便如何遮掩,也必能被他瞧見。此後便又要再撒一通謊,再惹王爺生一次疑。他一面心下尋思著對策,一面抹了淚,將香熄了,推門往劉效那裏來。

劉效正兀自想著事兒,玉色的茶蓋間或輕磕茶碗,有如腕邊驚弦,指間落珠。知謹從外邊側身進來,一見這光景,便自行噤了聲。他行得緩慢,半晌方繞到劉效跟前,只侍立一旁,頷首低眉,靜若一尊彩像。

又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劉效許是想罷了事兒,回轉過來,一打眼便瞧見知謹,不見喜怒地道:“你點香了?”

知謹心裏登時一顫,他垂著腦袋回道:“我見屋裏尚有一支不知從哪兒拾出來的斷香,王爺又在會客,不敢呈給您,便先行試了一試。”

“嗯。”劉效沈沈地應了一聲,又側過臉去,“像是舊年用慣的味道,沒甚新奇,你自個兒收著罷。”他撂下這一句話,覆又吩咐道:“方才邢府遣了管家來贈禮,你瞧瞧去。”

知謹吐息幾口,回身見屋中央擱著一只中等大小的鏨銀的箱子,便奉命打開來。卻見裏頭層層疊疊的華裳美服,竟是納四季於一處,聚四海於此方,花紋之繁覆,絲線之精細,著實難見。知謹不覺楞了,去瞧劉效的臉色。

劉效只一擡眼:“再往深裏翻些。”

知謹依舊照做,將手伸進玉肌般的綢料裏邊,四下探觸,不過幾回便摸出一張紙來。這張紙初看確實平平無奇,只待再瞧時,卻驚得他通身起了疙瘩。

劉效捧著茶碗,既不吃茶,也不揚起臉來,只說:“曉得了?”

知謹思緒轉圜幾圈,鬥膽問道:“殿下是如何猜到?”

“方才那管家前來拜見,倒不先呈上禮來,只顧探聽我的虛實來了,要麽問我兵書讀得怎樣,要麽問我現今意下如何。我瞧他話裏話外,竟是那大逆不道的意思,便忖度著這禮必有玄機,到底是給我猜著了。”

“只是那侯爺是怎麽想的?女兒還在旁人家裏,自己已經先點起一把火來了?”

“人家可沒想著換一座山頭,只不過要在這一處山頭上建一座鎮山廟,跑來向我尋木材來了。”

“那這禮,”知謹瞥一眼滿箱的脂膏,“殿下收不收?”

“馬車若是能拉得動,有什麽不收的理?”劉效擱下茶碗來,輕嗤道,“至於回禮,孤如今窮窘,薊州又鮮出華貴物產,還得煩勞國舅爺等上一等。”

知謹正欲喚人進來擡了箱子去,卻猛然頓住了,回首凝視著劉效:“殿下喚我來,怕不是只這一件事罷?”

劉效怔住片刻,方徐徐張了口,聲音低著:“太妃遣人送了東西來。”

知謹不覺走近了,微躬下`身來,也悄聲問:“送的什麽?”

“鱖魚粥,說是沒有旁的好送了。”劉效覆耷拉下腦袋來了,“一個惡婆子來的,自稱是太妃身邊的管事的,句句刻薄,很不好相與。”

知謹也失了言,半晌沒有話講。

“千秋壽宴之時,我還在心裏頭癡想,她說不定正過著清閑日子,每日侍弄侍弄花草鳥蟲,縱沒什麽垂簾聽政之權,好歹舒心些。”劉效一對美目半闔,教人難以鉆探,“如今一想,金座上的那位是怎樣的人,會將仇敵之母輕輕放過?只恨我沒有半點用處,平白教母親受我牽連。”

知謹在他身側立了一會,只問道:“粥擱在哪裏了?”

劉效隨心一指,知謹便循著方向捧來一只食盒。模樣中規中矩,當真是半點花哨也無。他取了粥出來,摸得尚有餘溫,便呈至劉效眼下:“殿下請用罷。”

劉效亦不推辭,就著碗裏一只勺,一口一口往嘴裏送。他吃了一半下去,忽的擡頭道:“這香真是膩得緊。”

知謹被唬了一跳,卻即刻道:“從來吃食,都是要清中有膩,方顯滋味。”

劉效眼睛轉了一圈,覆低下頭去,道:“那是我原先不懂了。”

劉效的話向來要掰成兩半聽,往日裏頗教知謹頭疼,只是今日不知怎麽的,許是那香果真是富貴香罷,他於這一件事,陡然是前未有過的敞亮通透。

“不去嘗上一遍,斷不會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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