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這個老太婆說這些，我不懂，”谷老太太不客氣的打斷許廣川的話：“你要說的和老谷，薇薇有關的事情是什麽？”

“是這樣的，谷姐，我向科研院提了一份申請，可以把老谷和薇薇的名字寫在科研院的人員名單上，”看谷老太太感興趣，許廣川有了些希望，趕忙說。

谷來太太想了想，疲憊的閉上眼：“哪有這種白來的好事，是什麽條件？”

“科研院成立了一批去四川的考古隊，那裏發現了一座元墓，那個地界發現元墓是很稀奇的事情，所以官方很重視，但是谷姐你也知道，元墓一向是機關最險，不好動的。”

“所以你來找我這個老太婆了，”谷老太太閉著眼自嘲一笑：“我一個要入土的還被你惦記著，難為你了。”

許廣川不知道如何搭話，用力擰著眉，想不通為什麽谷老太太對他的態度這麽怪。明明前七八年來的時候...

然而谷老太太並不是對許廣川說的感興趣，她只是問一問，沒有猶豫就嘆聲說：“老許，我說個不好聽的，我們都是老骨頭了，早晚要入土的了，但是早晚早晚，也要分個早和晚，你現在是個教授了，連學生都有了，我呢，就是個小老太婆，我這個小老太婆見識短，什麽追求也沒有，最大的追求就是多活幾年了。老許啊，你說能讓老谷和薇薇的名字出現在人員名單上，我知道這是好事，但是，這人都不在了，要這些虛名還有什麽用呢...”

許廣川沒想到谷老太太會拒絕，他以為有人員名單做條件，谷老太太一定會同意。

許廣川很清楚谷老太太最不能釋懷的就是老谷和薇薇的死令她的女兒徹底與她斷絕關系老死不相往來，如果老谷和薇薇的名字出現在科研院的人員名單上，成了為科研院的項目而死，名聲聽起來會好聽很多，也可以緩和谷姐和女兒的關系，這是谷姐一直的心願。到了許廣川和谷老太太這個年紀，所求的無非就是兒女能夠在身邊照應照應，尤其谷老太太現在孤身一人，只會更加惦念兒女，許廣川對這番思子之心深有體會。

所以許廣川沒想到，谷姐會拒絕，甚至毫不考慮他的提議，這給許廣川一種古怪的感覺。或者說，從一見到谷老太太開始，許廣川就有了這種古怪的感覺。原因無他，谷姐對他的態度實在是有點太僵硬了，那種巴不得他快些走的態度許廣川不是感覺不到。

許廣川仍然試圖再勸一勸，他硬著頭皮說：“谷姐，這是公家的項目，不會出錯的。”

“墓裏的事情，誰說的準呢，”谷老太太想起死去的人，伸手抹了把泛酸的眼角：“如果真的說沒事就沒事，老谷他們也就不會...唉，我勸不住他，也勸不住你，但是老許啊，我還是要勸你一句，你要是出了事情，許家可就一個人都沒有了。”

許廣川身體頓時僵硬的仿佛一座雕塑。

許廣川知道谷姐這是在說許奇。

“老許，回來！！！”

“爸，救我啊！！！”

“許叔叔，別拋下我們！！！”

許廣川失神看著谷姐，耳邊仿佛傳來歇斯底裏的慘叫聲音。

許廣川猛地打了個冷戰，不知不覺出了一身冷汗，他癱坐著，有些心悸，低頭看看不受控制發顫的手指，許廣川心中到底不安起來。

難道，他真的老了？

谷老太太目光深深的看著許廣川，仿佛在說---她什麽都知道。

許廣川有意無意的避開谷老太太別有深意的目光，捏著座椅扶手的粗糙手指因為太用力都冒出了青筋。

玥舟刻意避開對那面影壁的視線，低頭走出了院子，她打算在附近走一走，看看附近風景，拍幾張照片，專業相機留在了寄存處讓她略覺得遺憾，現在也只能用手機應付了。

玥舟推開大門走出去，就看到兩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孩站在門外眼巴巴的仰頭望著她。

兩個小孩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臉蛋都圓圓的，梳著短短的西瓜頭，可愛的不像話。

玥舟剛才來時候看到這兩個小孩子和其他小孩一起玩，現在在院門外看見他們，還以為這兩個小孩是谷老太太家的，玥舟就放輕聲音溫柔的問他們：“你們在這裏幹什麽，怎麽不進去？”

“谷姐姐不讓我們進且，”小女孩奶聲奶氣的說。

“谷奶奶也不讓，說裏面有大老虎，”小男孩呲呲牙用賣萌模仿老虎的兇狠樣。

玥舟被逗笑了。

“漂亮姐姐你不要笑，”小女孩說。

“谷姐姐zhai不zhai家呀，”小男孩問。

玥舟被萌的心都要化了，這兩個小孩子又有禮貌又可愛，哪像城市裏早熟到惡劣的小破孩，張口就叫阿姨，故意看你生氣的樣子。玥舟挎包裏沒有糖，只有半袋餅幹，於是兩個小孩一人捧著一塊自己手掌那麽大的餅幹慢慢咬吃的也很開心。

“沒看見你們說的谷姐姐，應該不在家吧，”玥舟半彎著腰對他們說。

“那漂亮姐姐，谷姐姐去哪裏了呀，我想吃甜花蜜，”小女孩吃餅幹吃的一嘴口水，她眨巴著大眼睛，天真的問玥舟，玥舟母愛泛濫，拿出紙巾給她擦擦嘴，哭笑不得：“我也不知道啊。”

這時候旁邊傳來聲貓叫，一大兩小扭頭看過去，就看到墻上有一只黑貓正在伸懶腰，黑貓的脖子上用粉色絲帶系著個破舊的黃銅鈴鐺，但黑貓動作間鈴鐺並沒有響。是個空鈴鐺。

“是谷姐姐的貓貓！”小男孩高興的大叫。

“喵喵，喵喵，你吃嗎，”小女孩揚著手臂朝黑貓揮舞手裏沾著口水啃剩下的半塊餅幹，黑貓很傲嬌，誰也不搭理，跳下墻在草叢裏滾了一圈粘了一身雜草，又抖毛甩掉，優雅的跑掉了。

“喵喵，喵喵，你去哪兒！”

兩個小孩也不管玥舟這個漂亮姐姐了，邁著小短腿追著黑貓去找他們口中的谷姐姐，玥舟估計許廣川見到好幾年不見的好友不會這麽快出來，雖然也可能未必是好友。她反正也是出來看風景的，就跟著兩個小孩走了過去，路上還善心的護著兩個小孩以免他們摔倒，一旁坐在河邊樹下曬太陽的老人看見了還囑咐兩個小孩慢點跑，不過小孩子一耳聽一耳冒，腳步壓根沒慢下來過。

走在陌生的道路上看著美麗的風景，讓玥舟覺得自己仿佛是夢游仙境的愛麗絲，心情都開闊很多。

沿著與河水流向平行的碎石小路走了十多分鐘，那只黑貓就喵叫了一聲，往河邊跑去了，玥舟才看到河邊柳樹的陰影下獨自坐著一個人。

兩個小孩子緊趕慢趕跟著黑貓的腳步，喊著‘谷姐姐’奔跑過去了。

玥舟的腳步停留在原地，沒有過去打擾，河對面是和緩的山坡，山坡一片翠綠，景色怡人，玥舟自然要拿出手機拍照，拍了幾張照片，聽見旁邊傳來小孩子特有的略微尖利的笑聲，她看過去，看到那兩個小孩和那位谷姐姐在拿石子往水裏拋，玥舟不禁笑了。小孩子的快樂真是容易滿足。

兩個小孩子扔完了石子，就輪到那位谷姐姐扔石子了，她輕輕松松的把石子往水裏一彈就引起兩個小崇拜者的尖叫聲，小男孩直接跑進河水裏，嚇了玥舟一跳，不說這河水涼不涼，這太危險了，小男孩只是在河水邊緣，水就有他腰深，玥舟下意識的往前跑了一步，就看到小男孩往水裏一撈，懷裏抱著條魚走上來，魚不是很大條，但被小男孩抱了個滿懷，那條魚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暈了，老老實實的被小男孩抱著，小男孩抱著滑膩膩全是水的魚，興奮不已的跑到那位谷姐姐面前又叫又跳。

玥舟腳步一頓，這時候才有心仔細看一看對方，她只看見對方的一個背影，從背影和聲音來判斷是位年輕女人，和她年齡應該差不多，對方穿著一件綠色碎花的長裙，長頭發用支翠色簪子挽成一個隨意的發髻，聲音輕輕的，沒有什麽口音，這倒是不容易，這一路過來聽見那些老人講的本地方言玥舟都聽不太懂，不知道是不是受她影響，兩個小孩子雖然講話口齒不清，但也沒什麽口音。

這個女人也是玥舟在這片養老區目前唯一看到的本地年輕人。

“谷姐姐，我也要！”小女孩仰著小腦袋，牽著女人的衣角搖晃。

“安安也要大魚？”女人摸摸她的小腦袋。

“要！”小女孩用力點頭：“安安可喜歡吃魚了，媽媽說安安可聰明了，不用教就會吐魚刺。”

“那安安給姐姐找個好看的石子，姐姐給你打大魚好不好？”

“嚎！”小女孩立即認真的蹲在地上找起石子，先是挑了一小把，又挑挑揀揀只剩下一顆，擡起手臂獻寶似的舉著給女人說：“這個石頭是綠的，最好看。”

女人接過石子看了看，哄著她說：“真的是最好看的。”

小女孩得了誇獎，驕傲的高高揚起小腦袋。

玥舟在他們身後，看到女人接過石子，過了幾秒，突然十分利落的將石子朝水裏一拋，不同於兩個小孩子扔石子時的蠻勁，這個小石子像顆出/膛的子.彈速度極快的直往水裏砸去，也沒冒出什麽水花，然後兩個小孩歡呼的叫起來，玥舟就知道，這個女人又打中了一條魚。

果然，小女孩高高興興的跑進水裏，在河水邊抱了一條魚上來，兩個小孩也不管魚身上都是水把衣服弄臟弄濕，高興的發瘋。

玥舟不禁驚嘆，她沒見過有這手功夫的人。

年輕女人在小孩子面前顯露了一手功夫後就坐回了柳樹下，留給玥舟一個模糊的側影。柳枝隨風晃動，透過枝芽間隙的光影明明暗暗，她坐在休閑椅上，身姿很挺拔，安靜的望著小河對岸的山坡，耳邊的碎發隨著風掠過她的臉頰，綠色長裙的荷葉邊在她的小腿處浮動，整個人給玥舟一種超脫的出塵感。

很純粹，極真的美。

玥舟一陣心癢，突然覺得這一幕比風景更讓她心動，她呆立在原地靜靜看著對方，鬼使神差的，拿起手機對準了柳樹下的人影，就在她要按下相機鍵時，對方有所察覺，看了過來。

玥舟手一抖，按下了相機鍵，恰巧拍到一張正面，但光影婆娑，樹影斑駁，她的臉上映著從柳樹枝葉縫隙透過的點點溫暖的陽光，光暗間模糊了她的相貌，卻又有幾分不可描述的意境之美。

因為平時拍的都是文物照片，玥舟拍照從來不懂光影，不懂構圖，沒什麽美感可言，只要拍的足夠清晰就算一張成功的照片了，這還是她拍的第一張被陰影占據了大部分空間的照片。

但玥舟覺得，這是她人生中拍的最完美的一張照片。

玥舟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能拍出一張這麽美的相片，她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花癡的出了會神，隨後意識到自己偷拍行徑被發現，不安的看過去，對方的目光已經移回到河面上沒有追究的意思，大概平時沒少被散客們拍照所以沒有在意。

玥舟心跳的很快。她歸咎於這是因為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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