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楊子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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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客走進學堂的時候,有幾個早早到的學子向他問好,青色學服的少年郎們三三兩兩,十多歲的年紀,口中一律稱呼他謝先生。

“先生終於回來了。”其中一個人道,他穿著一樣的青衿學子服,帽子卻是簪著寶飾,幾個人隱隱以他為首。

“嘉泉。” 謝客向他還禮,然後一一叫出堂中一個人的名字。這人是霍家的一個子弟,名泓,字嘉泉,為人學識還算差強人意,來太學不久便成為一群學子的中心,蓋因他的祖父是當朝丞相。霍家與金家的權勢炙手可熱,連個十多歲的孩子在學府中也擁躉眾多。

如今男子取字早不如之前要到二十加冠,像謝客這樣連名字都是用兒時小名的稱得上是個另類。

他和這些貴胄子弟話不多,朝裏面走去,站在一張書案前,案邊拿著一卷書的少年人發現是月餘未見的謝先生,忙不疊躬身行禮。

這人年紀稍大,已有十七,名為宋潛溪,江浙人,出身貧寒,差不多算得上謝客老鄉,學習十分刻苦,謝客常常找他說話。本來兩人年歲相去不遠,謝客想和他平輩論交,只是這小子從來對他恭敬無比,一口一個謝先生。

“先生許久沒來了。”

“潛溪亦有很久沒回去了吧。”

宋潛溪穿著看上去有些灰舊的袍子,衣著單薄,或許是天冷,不像其他學生那麽自然。

“學未成,不敢歸。”

謝客不知該讚譽他志向遠大還是說他太死板。太學生大部分由有司供養,宋潛溪說的不敢歸還是有可行性的。

勉勵了他幾句,謝客準備去石渠閣那邊,今早沒通知他們,自己不用來授課,應該是有人來的。

“先生。”宋潛溪叫住他。

謝客長身而立,這寒士又向他行禮。謝客猜出來了:“可是要借書?我正好要去石渠閣那邊。”

宋潛溪稱是,“小子明日就能抄錄歸還。”

謝客不問他借什麽書,直接與她說:“早課後來文藪樓,我在裏邊等你,不然就在石渠閣二樓。”

告別一個勁道謝的學生,謝客轉了一圈,這時候早課時間早已開始了。正準備回去,路過長道時,遠遠看到一個瘦高的身影走了過來。這人長得很奇怪,五官合在一處看著很不協調,尤其是稀疏的胡須掛在長臉上,一雙眼睛也是瞇著的,哪怕看人的時候都睜不大。

“左兄。”謝客笑著和他行禮,這就是他的同門師兄和好友,名列長安四子的左太沖了。

左太沖拉著他的手,小胡子一抖一抖的,說話聽著很激動:“小謝……何……何日回來……怎麽不……不到為兄……家坐……坐……”

這當然不是真的太激動,左師兄除了長相有些奇特,還有個毛病便是口齒不清,故而他平時很少說話。但謝客對這個師兄很佩服,認為他的才氣遠在自己之上,長安亦有太沖風力勁於小謝的說法,說的是左師兄的文章比他的文風更剛健。

讓謝客哭笑不得的是,左師兄居然是來上課的。肯定是那幾個老頭子嫌天漸漸冷了,打發老好人左太沖過來填補謝客的空檔。其實左太沖說話結結巴巴,唯獨歌詠和吟誦文章時出奇的順利,楊子叫他過來上課算不得拿他尋開心。

左師兄對小師弟的歸來顯然是很高興的,拉著他話都說不清了。謝客莫名其妙地就和他回到太學府中,看來自己剛回啦就要講課了。

堂中人圍坐著的學子們看到兩個老師聯袂而至,齊齊起身作揖。謝客不擔心有人嘲笑自己的師兄,左太沖之名在長安是很響亮的,哪怕他也只是一個秘書郎的閑職,和謝客屬於同一部門。當初左太沖一篇《長安賦》,連文壇巨擘楊子都自嘆“見此文章,囊昔老夫所作京都賦皆可付炬,何為乎覆瓿耶”。

兩位先生通力配合,謝客執卷講解,左太沖就在一邊沙板上畫出來。

講完一段的句讀和解釋,就讓他們自行誦讀,不通處可以上來執經叩問。這時候就能看出宋潛溪的愛學,有問題他總是不恥下問。謝客不解的是明明師兄脾氣好,名氣大,這些孩子都喜歡找自己問。

“師兄,差不多了吧,我去石渠閣那邊。”

老好人左太沖點頭,“那便……便散了吧……”

“對了。”謝客幫他收好書:“今晚我帶著……我要去拜訪楊師,不如吾兄也一塊同去。”

“小謝……聽聞謝太史言,你可是娶妻了?”

“好教吾兄知曉,的確如是,還未成婚。今晚一同去楊師家中,如無他事,便叫吾嫂一同前往,與執帚同行。”

“善……大善……小謝……”

左太沖笑起來,他不懂得怎麽開玩笑或是祝賀,對弟弟一樣的謝客有了妻子,翻來覆去只是這句話。謝客明白這師兄訥於言,一切盡在心中。

……

“謝謝。”

“在的。”

“你看我穿這件藍羣會不會不太好?”晏晏比劃著,她只是隨口一問,不需要謝客真的出建議,“那就這身素色,立夏,隨我進去。”

小晏晏轉身進去,謝客出來等著她。

“不敏,要準備的禮品都帶了吧。”

小童回答他:“都帶了的,給楊子的、左先生和左夫人的,還有左家小姐……”

謝客頷首。這次謝不敏並不去,因為有晏晏在,她的小丫頭立夏就要一同前往。

車停在長安南楊子所居處,左太沖已經先來了,與左思夫人扶著老先生楊子出來迎接他們。楊子居就在太學府旁,老先生沒有妻女,孤身獨居,這兩個弟子常常來,形同子嗣。

楊子是炎朝最有名的大學士,性格很是豪邁,好飲酒,據說年輕時遍觀群書,識得天下奇字。好事者載酒而來,執書問字,無論多麽生僻怪異的字,楊子都認出來,讓人心甘情願地奉上美酒。謝客並不清楚這些故事,但他知道老師如海之深,難以企及,他和左太沖都是楊子得意弟子,連左師兄都只敢說得先生之三分已沾沾自喜。

晏晏跟著稽首後,幾人在屋中坐下,晏晏和左氏坐在末座,聽著楊子和自家夫君談話。

楊子說話有很重的口音,難為這家兩師兄弟聽得懂,晏晏和左氏聽得一知半解,不敢交流。說著說著老人家看過來,晏晏只好保持笑容,微微垂首。

老人家靠在坐機裏,不時爽朗地笑幾聲。說了一會兒,老人,謝客上去扶著他,三人往裏間去了。謝客回頭沖晏晏笑笑,大概是讓她等等。

“妹妹可是奇怪他們怎麽突然就進去了?”剛才在外邊簡單說過幾句話,左氏是個敦厚的女子,晏晏對她頗有好感,這時她笑著說出了晏晏的疑惑。

“莫不是老先生累了?”

左氏拉著她起來:“不是的,你在這看看便知曉了。”說著兩人來到裏間臥房門口。

晏晏順著看進去,嚇了一跳,這哪是什麽住宿的臥室,竟然四處擺滿了書冊。桌上櫃上椅子上都放著書,就連最裏邊的床上都堆著。這一門師徒三人,全是老書生,此時聚在一起,幫楊子拿出了一疊書稿。

“老先生沒有書房麽?”晏晏問左家夫人。

“楊子有個習慣,喜歡在臥室中放書看書,故而一屋子全是書。稍後晏妹妹和我一起幫老人家整理一回罷,我和我家夫君來一次便幫忙整理一次,否則老人家可能都沒睡處。”

晏晏心中暗嘆不已,老人家真是行為獨特,不落窠臼。

照顧楊子的下人只有兩個,晏晏和左氏去幫忙時,飯菜幾乎都完成了。晏晏想來這樣的老人家應該會吃些清淡簡樸的食物--然而她錯了。端上來的居然幾乎全是肉食,切得很大塊,幾個大盤裝著,油光泛泛,還有一壺濁酒。

楊子招呼幾人落座,還好晏晏機智,一直站著端茶送水盛飯。她看得出來,不止是謝謝,就連長得很奇怪的左師兄都吃得不多,唯有老先生瞇著眼,一口酒一口肉。小姑娘不知道這頓晚宴還是很隆重的,老人家專門叫做了一桌肉。

這位在文壇譬如北辰的老人家,飯飽酒足,滿意地用帕子擦去花白胡須裏的酒水。

“客兒家的,且近前來。”

謝客告訴晏晏,老人要問她話。晏晏上前去,老人家說了起來,小姑娘已經很有心去聽,奈何啥也聽不懂,還得謝客翻譯一遍。

楊子問她的名字,晏晏說是晏漁竹,這是她的名,至於小字晏晏在長安就只有謝客知道了。

老人家耳背,晏晏加大聲音說,偏偏不敢太大聲,怕失了禮數,如此折騰幾番,終於說清了。

老人家知道這閨女聽不清,也就不再問,轉而問自己的小徒弟謝客。知道晏晏家世後,楊子默然,隨後起身向晏晏行了一禮,讓小姑娘受寵若驚。謝客告訴她不必詫異,老人雖然在亂世中閉門讀書,這些人他是知道,尤其是晏晏父親,老人家在弟子之前提及過多次。

等到晚間告辭時,晏晏和左夫人一起獻上了縫制的秋衣,執兒婦禮。

老人家很高興,對小晏晏說了幾句,回答的是謝客。回去的車上晏晏問起楊子最後說了什麽,謝客哈哈大笑,“楊師聽聞你自幼離開父母,在鄉野居住,問你有無和他學習的想法,他雖然不收女弟子,願意教你一些如今無人學,快要散佚的古禮--也就是你父親曾經所學賓禮這類的學識。”

晏晏睜大了無辜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嗯,楊子有原型,歷史上我很喜歡的一個老人家。更新會放緩,不影響,因為加上我就咱們幾個人看,慢慢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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