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鱸魚堪膾,客兒歸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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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長安,自古帝王州。南去灞陵,行人多折柳。

炎朝景明四年孟秋初,已涼天氣未寒時。當初舉童子試,十二歲入太學,人稱江吳玉樹的少年郎已經在長安度過了十餘度春秋,隨著叔父游宦飄零,而今叔父已是當朝太史令,按本朝不成文的職位因襲規定,加之他自身學富五車,已年近五十的老太史致仕後,這位置幾乎已是囊中之物。

這位被京城著名相人大家吳未濟在《既望評》中稱為“謝氏遺愛,一枝獨秀”的年輕士子,先後跟從五位太學博士,明經知禮,雅好琴詩,好事者推為江吳俊傑,名預長安四子之列。他的叔父老而娶妻,膝下竟無子嗣,所以這“一枝獨秀”的稱呼,倒是名副其實。

不久之前,年近知命的叔叔盼望著這位才名動京華的侄兒能光大謝家,想到侄兒已是將要加冠,於是將其喚來,告訴他曾有一樁婚事未了,我侄客兒正是成家的時候,不由分說就在幾封書信裏定下了他的終生大事。

謝客被叔父拉著手,反覆念叨著“吾宗男丁,唯予及汝;願言思親,傷之何如!外無期功,內無童仆;庶幾成立,介爾百福。清廟穆穆,追思先祖……”之類的話,謝客還能說什麽呢?叔父的頭發已經花白,謝客扶他坐下,暗嘆一口氣。

老儒士見他答應下來,仿佛一下子精神了很多。催促行裝,打點盤纏,因為年邁不能同行,叔父反覆叮囑,叫他要去祭拜清掃墳塋,再去哪裏看看當年落魄老友及杵臼之交是否還在雲雲,最重要的還是去把侄兒媳婦帶回來,說到這裏,老叔夫再三提及了李家老人對叔侄二人的照拂。

這點謝客不用他說也牢記於心,無日忘之。他之所以小名叫客兒,正是因為幼年在李家度過了好些日子,當年叔父飄零在外,直到在京城站穩,才把大哥寄住在李家的獨子帶回撫養。那年謝客不到九歲,一共在李家住了近五年時間。

這次回去,在他心裏最重要的或許不是叔父與李伯祖匆匆訂下的婚事,而是回家看看那對對他有撫育之恩的老夫妻。叔父口中稱他們年歲大了,多半不會和他來長安,而那位小他兩歲的“妻子”,才是要帶回來照料的。

對此謝客不敢抵牾叔父之意,心裏怎麽想的卻不得而知了。

同行的兩位仆役,一名是叔父家趕馬禦車的車夫,喚作牧喜,已有四十年紀,另一個蒼頭小廝是他的伴讀,不過十二三歲。

在灞陵和叔父作揖告別,主仆三人一直南下,按照車程,預計著要走十多日才能到達,還是不算上淫雨天氣的時間。這次南歸對他來說並沒有多少出遠門的興奮,車上除了行李幹糧,書籍筆墨,還有不少叔父定要帶上的錢物珍玩乃至布帛,說是要作為聘禮。

不大的車廂塞得挺滿,幾人盡量走大道,野林人僻,以防不虞。

謝客身側壓著一個硬物,他拿出來一看,卻是叔母給他備好的幹雁脯,謝客哭笑不得,把它放到一邊,想著正是群雁辭歸南翔的時節,可憐這老雁要和自己一起南歸。

旅途中的人無事可做,便生出很多想法來。

比如看著這些興許不值錢的財物,他想起了那句著名的“以爾車來,以我賄遷”。於是腦子裏浮現出關於那個刁蠻小丫頭的映像,頓時讓這個人稱溫潤君子,濯濯玉樹的年輕人失去了笑意,他開始想著要怎麽完美地解決這件頭疼的“終身大事”。

很多時間裏,一向性子淡泊隨性的他並未將此事看得太重,而是在琢磨自己的字。是的,按照虛歲來計,謝客已經年屆弱冠,應該取一個字,這種事本來由那位好面子的叔父做最好,可他老人家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要求他自己去找一個字。或許是對這件未經他允許的婚事做出小小的補償吧。

“喜,可是到了江吳地界?”

這天謝客掀開車簾,柔和的風吹拂著少年的面容,青巾束好的頭發亦隨之擺動。

“敢叫公子知道,已入吳地。不知公子如何得知?”回答他的是趕車的牧喜。

“此處好風識得我,定是我東南熏風。”

這一天,公子謝客慨然有思歸之意,想起了兒時故鄉的蒓菜鱸魚羹。

……

……

“什麽蒓菜鱸魚羹嘛,真是事多。”少女不滿地喃喃低語,往籃子裏丟了一把青綠的葉子。參差蒓菜,左右芼之,這種和浮萍一樣的水草,葉子圓圓,會開出暗紅的小花兒來。

這是婆婆特地吩咐她出來采的,為了迎接估摸著這幾日要來的那人。

基本上每年家裏都有這道菜,即便幼滑爽口,少女晏晏也司空見慣了。說起來小時候愛吃的很多東西,比如飴糖,這些年她都很少吃了,白堤岸邊的柳樹、江汜的蓮花、溪亭的夕陽,晏晏都很少去了。有時臥在小舟裏,看著遠遠地穹頂,無端地生出惱人的情思。

一轉眼間,大家都長大了,兒時鬥草采蓮、戲水捉蝦的孩子們成了點頭之交,作為孩子王的晏晏,還像個孩子一樣待在自己的小舟中,不肯離開。

今日暖風和暢,鄰近舊都的這個小縣城裏,晏晏枕著一灣碧水,蓮動下漁舟。少女的雙丫髻早已放下,在這很少有人經過的水岸,她用一條天青的絲布束於腦後,等待著不久後梳攏起來,結成高高的婦人發式。

癡癡地想了很久,少女晏晏低頭看著水裏那個人,稚嫩的面容清減很多,幼時肥肥的雙頰也變得柔和,只有一雙烏漆的瞳仁,依舊澄澈明亮。

小白長紅越女腮,芙蓉向臉兩邊開。

她沒有穿著與荷葉一色的羅裙,水中人的臉上卻是出現了兩朵紅雲,雲卷雲舒,西浦蓮舟晃入無窮碧色,小姑娘素手把篙,如點水蜻蜓,款款飛去。到底是在水澤洲畔長大的女子,嬌小的身影持篙而立,風吹衣袂空中舉,不輸能蓬裙策馬的北地女子。

等到累了,晏晏移舟靠岸,泊於水渚。入秋的芙蕖依然高擎雨蓋,水中的白藕自然到了肥美的季節,這片水浦較為偏遠,還剩得一些,不過晏晏自然不會去采摘,她看中的是蓮心。

白色的蓮子正在翠葉之中,如翡翠盤中一白螺,等待采摘。

蓮花過人頭,蓮子清如水。她別過那大荷,輕輕采擷。等到舴艋小船頭堆了一小堆,小姑娘方才罷手,無人的水浦容易給人清冷之感,晏晏左右再無他事,不想這麽早回家,也許家中已來遠行客。

半臥舟中,時有北雁南飛,天色漸冷,怕是要有雨。小姑娘悶悶地看遠處的燕子飛舞,上上下下,好不快活,腦中生出一個離奇的念頭--婆婆從小喚自己燕兒,如能背插雙翅,淩波飛過橫塘去,豈不是可以免得繞路回家?飛飛摩青天,一去百千家。好風憑借力,送我過京華。

不對,為何偏偏要想著京華

晏晏曾經生在長安城南,不過這些事俱已忘,對那座天下雄城沒有過多的印象。人說北去不辭遠,日下即長安,在她幼年時,可是認為長安是最遠的地方。

再羨慕燕兒,自己這只燕兒將要成為梁上燕,也許再也無法自在地逆風直下西洲浦,不載蓮蓬載月歸吧?不知未見面的那人是什麽模樣,心裏抵觸,無可奈何的晏晏對一個有極大可能成為自己夫君的人,終究有幾分好奇。最令她意外的是,這樁婚事是她自縊而死的父親定下的。

一個讀書人。

晏晏撇撇嘴,露出笑容。

她撿起一個蓮子,奮力一扔,在遠處的湖面落下,漾開圈圈水紋,縠紗一般皺起。少女輕輕“哈”了一聲,又扔出一個去,打中半垂的蓮葉,於是那蓮葉搖頭晃腦,不堪擲擊,在水中一染,青碧團團。

從遠處看去,黑裙赤腳的少女如同翩翩燕,起舞於舟中,衣香鬢影,飛揚高舉。

“胭脂落盡喲,蓮花開;水荇牽風喲,蓮子白;蓮花自開如車蓋,歡為底事不早來……絺麻成衣喲,蓮花落;雁兒南飛喲,蓮子多;蓮花已敗無人捋,歡如不采且奈何?”

女孩兒且舞且歌,哼著吳地一首流傳很廣的《采蓮子》,歌喉稱不上婉轉動聽,頂多可說清麗悅耳。都道齊紈不足時人貴,這一曲菱歌在有心人耳裏是否可敵萬金呢?

亂入池之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

這裏離李公住處只隔數陂水,有大道,少行人,透過蓮葉看去,那邊洲邊小陌,隱約有個人影正朝這邊過來,聽到這菱歌後,駐足不前。

微涼的午後,快要下雨了吧。那風塵行人,獨身而來問舊時路,卻在水邊久久佇立。

沒有隔花笑與行人語,那燕兒兀自玩著自己的小玩具。等到一小堆蓮子被這頑皮的小姑娘扔入水中荷葉間,一一不覆見,她伸手探向懷袖中,掏出最後一顆蓮子來。這顆蓮子不是白色,而是透著一層淺紅,飽滿玲瓏,一如長開的女子,體態嬌憨。

少女把它捧在手心,低頭自語。

“你呀,你呀,就自己飛去吧……”

只見女孩兒信手往後一丟,沒有聽到蓮子入水的聲響,回頭一看,嚇了一跳--那邊居然有個青色衣裝的人!那顆徹底紅的蓮子就落在他腳下,不知打中人沒有。

晏晏看得不真切,連忙扭過頭來,一下拽起橫放的竹篙。只聽身後隱約傳來那人的呼聲--

“姑娘……”

女孩早已渡水而去,長篙撐水,蘭舟如飛。

無端隔水拋蓮子,遙被人知半日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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