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梓芽”的推測沒有錯，吳梓芽的確是落到了占領東亞三十區的覆仇者手裏。但這個消息不是四葉草查出來的，而是覆仇者自己放出來的。就在三十區被攻陷後不到一個小時後，也就是“吳梓芽”剛意識到事實真相沒多久，一條直播視頻出現在了公共網絡上，那是覆仇者特意組織的一場公開處刑，被處死的人就是吳梓芽，身為“不該存在的生命”的吳梓芽，身為“一切噩耗的源頭”的吳梓芽。

當坐在輪椅上的骨瘦如柴、雙目無光的吳梓芽被推入畫面時，四葉草裏的所有人都是震驚的，孟祁昆將臉貼在屏幕上看了又看，拼命搖著頭，試圖讓眼睛告訴自己屏幕裏的人不是吳梓芽。可即便是吳梓芽已經瘦得看不出了人形，孟祁昆也是不可能認錯她的。

孟祁昆雙手死死地摳著桌角，就連指甲縫之間已經流出血絲他都渾然不覺。他就那樣子看著，看著吳梓芽被綁在處刑的凳子上，看著一個人上前蒙住了她的眼睛，看著那人義憤填膺地對著臺下眾人說著些什麽，看著一把老舊的自動手.槍出現在了那個人的手裏……

就在這時，臺下似乎有些人說了些什麽，臺上的人皺了皺眉又點了點頭，可孟祁昆卻是已經聽不清屏幕裏發出的聲音了。

大腦嗡嗡作響著，心口死死地絞痛著。孟祁昆不願相信不久前還在基地裏活蹦亂跳的吳梓芽，真實情況已經變成了屏幕中的這種模樣。三年，整整三年，無眼魚到底對她做了些什麽？！她再也不能走路了嗎？她再也看不見光明了嗎？！還有這個覆仇者，他們憑什麽處死吳梓芽？！

下一刻，孟祁昆一把推開身旁的小陳和沈森，飛身搶過放在不遠處桌面上的一個瞬移圓盤，設定好地點就打算啟動。可從旁邊一哄而來的眾人卻把他的動作阻止了，沈森一把搶走了他手中的圓盤，小陳則和另外幾個無眼魚成員一起將他摁在了墻上。

“放開我！！我要去救梓芽！！”孟祁昆掙紮著、咆哮著，“你們為什麽不去救他？！為什麽沒有早點發現覆仇者的動作？為什麽早不知道梓芽被關在了那裏？！”

啪！一聲響亮的耳光。孟祁昆被打得一時半會兒沒能說出話來，他楞楞地看著那手還舉在半空中的林芷萱，看著她含淚蠕動著嘴唇，卻很久都沒能發聲。

“救她，”林芷萱帶著哭腔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你以為我們不想救她嗎？可我們要怎麽救？即便是瞬移過去，我們這個基地的能參與戰鬥的人才多少個？我們沒有精確的梓芽所在位置的定位，你是想讓大家一頭紮進成百上千的敵人堆裏送死嗎？假設有了準確定位，瞬移啟動需要五分鐘以上你不是不知道的，你讓大家怎樣在五分鐘內對抗臺下那麽多的敵人？還是說，你想一個人去送死？！”

“你們不去，我一個人……”

“你不能去。”另一個稍微克制的聲音在林芷萱身後響起，是宋葦茵，“吳梓芽現在已經性命不保，我們不能讓你也去送死。回溯計劃沒有吳梓芽的存在本就會減少百分之三四十的成功率，如果連你也不在了，計劃的成功率就會降低到個位數，我們冒不起這個險。”

“所以我們就見死不救嗎？！啊？！”孟祁昆大嚎著，“她是吳梓芽啊！”

“我知道她是吳梓芽啊！！”林芷萱尖銳的吼聲蓋住了孟祁昆的聲音，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從她臉上流了下來，她揪住了孟祁昆的衣襟，“可除了去送死，你還有其他辦法嗎？你還有嗎？我們四葉草本來就不是武裝勢力啊，大家在戰爭爆發前都只是普通百姓啊！！是啊，我自私，我殘忍，我見死不救，我怕死，可為了一個人犧牲所有人，真的是對嗎？！我們現在應該把註意放在回溯上，哪怕梓芽今天被害了，只要回溯成功，她就會回來的啊！”

孟祁昆絕望的目光看向了摁著自己的沈森、小陳等人，眾人不約而同地扭頭避開了他的目光。孟祁昆只覺得咯噔一聲，自己的心徹底涼了。

就在這時，屏幕裏，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妻走上處刑臺接過了槍，他們用怨恨的表情對著吳梓芽說了些什麽，使得幾乎癱瘓的吳梓芽抖了抖，下一刻，槍被舉在了吳梓芽的腦門上，吳梓芽卻半哭半笑地咧起了嘴角。

“姜嶺的父母？”本已經接近歇斯底裏的孟祁昆突然吐出了這五個字。

“什麽？”林芷萱一楞，“姜嶺？！是那個死了的姜嶺嗎？”恍然間，林芷萱突然意識到從視頻開始播放時起，本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房間裏踱步的“吳梓芽”不見了。

完了！姜嶺的父母！他們這是知道了姜嶺之死的真相，是打算親手為兒子報仇！林芷萱突然跑出房間在走廊裏狂奔了起來，因為她猜測到了“吳梓芽”不見了的原因，猜測到了她打算做的事情。

林芷萱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跑去找“她”，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甚至認為這樣做是不對的，是不公平的，可是，她還是去了。

她發現，自己再一次被迫在兩個吳梓芽之間做起了選擇，而自己則再一次本能地選擇了這個“吳梓芽”。

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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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吳梓芽”吞下另一個顆圓球狀的參照核後，擼起袖子、取出深藍色凹槽內的註射器時，她聽見了林芷萱奔跑而來的腳步聲。她想都沒想便放下了註射器，三兩步跨到了半開著的門前，在林芷萱正要跨門而入時，狠狠地一把鎖上了門。

“開門！！梓芽，開門啊！！讓我進去！”從門上小窗口裏露出了半個腦袋的林芷萱拼命地敲著門。可“吳梓芽”卻並沒有回答，她只是對著林芷萱溫柔地笑了笑，做了個“謝謝”的口型後，回到了桌邊。

敲門聲和林芷萱的怒吼聲還在不屈不撓地響著，可“吳梓芽”卻像是完全聽不到似的，再次拾起了那個註射器，慢悠悠地將裏面的液體註入了自己的左手肘窩。

“這個藥是不可逆的啊！！”林芷萱在咆哮著，“梓芽！！！啊啊啊！！我當初為什麽要聽你的把這個藥做出來啊！！梓芽！！！”

“吳梓芽”的眼前卻已經開始變得模糊了，林芷萱瘋狂的面孔和一片什麽都沒有的漆黑相互交替著，林芷萱的怒號和很多人的喧囂聲在耳邊交替著。就在黑暗和喧囂即將取代基地辦公室裏的一切前，“吳梓芽”隱約看見了出現在窗口，面色一樣焦急的孟祁昆，“吳梓芽”想說些什麽，可她最後卻也只是笑了笑。

阿昆，你……還是來了呢。

下一秒，黑暗和喧囂籠罩了一切。“吳梓芽”感受到了自己軟弱無力的四肢，感覺到了脹痛著的腦袋。她覺得自己的眼睛是睜著的，可她卻什麽都看不見，她很想伸手摸摸面前的東西，可她卻發現自己連把手擡起來的小動作都做不到。

你怎麽把自己糟蹋成這樣了呢？

緊接著，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蒼老聲音在耳邊響起，“吳梓芽”認出來了，這聲音是姜嶺的父親的，“梓芽，姜嶺是你殺的吧？”老人的聲音乍一聽很是冷靜，可細細聽去，卻會發現其中微弱的顫抖。

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停在了“吳梓芽”的腦門上，盡管看不見，但她卻很清楚那是什麽東西。因為，曾幾何時，同樣的東西也被另一個人，被眼前這個人的兒子頂在過“吳梓芽”的腦門上。塵封已久的記憶又被喚醒了，“吳梓芽”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回到了知道世界上還有另一個自己的那一刻，回到了那個實驗室，看見了瘋狂的姜嶺。

她仿佛又看見了姜嶺歇斯底裏的笑，仿佛又聽見了那聲不該有的槍響。她的手被槍柄震麻了，姜嶺被這一槍的沖擊力擊倒在地了，她又看見了那從姜嶺胸口上湧出的涓涓細流，她又對上了姜嶺那寫滿了震驚與恐慌的雙目。那雙眼睛的瞳孔開始渙散了，那雙眼睛失去了最後一縷光。

“是不是啊？！”額頭上的槍管摁地更緊了。

“吳梓芽”知道，姜嶺的父親反覆這麽問，應該是想從自己口中聽到否定的答案，畢竟自己和姜嶺曾經是那樣的關系，畢竟在那一切開始之前，自己在姜嶺父母面前的形象都是不錯的。

可惜，她做不到，她不想撒謊。

“是。”一個字，足以決定一切。

“是你？！真的是你幹的？！”這是姜嶺母親的聲音，“為什麽啊？！你為什麽要殺了我兒子？！他對你難道不好嗎？！啊？？”

“吳梓芽”其實是有很多可以解釋的餘地，可她卻已經疲倦於不斷地解釋與不斷地被責難了。她累了，真的累了，早就累得想拋下一切。她之所以一直撐到了現在，只是因為，她在等待著這一刻，因為，她要讓自己的結局物盡其用。

想到這之後將要發生的事，想到交代完一切後的解脫，“吳梓芽”連哭帶笑了起來。

這樣一來，該還清的東西應該算是都還清了吧？當初對阿昆的承諾，應該算是兌現了吧？接下來就都交給你咯。

哎，雖然早就知道這一天會這樣到來，甚至期待過它的到來，但當它真正來臨時，還是多少會有些心懷不甘啊。這一生好短啊，短短的四年卻擁有三次人生的記憶，背負這麽多，活的這麽累。

其實，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是不想死的啊。

但是，罪有應得的我，沒有那個“如果”。

嘭！槍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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