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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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吳梓芽不是自己醒來的。迷迷糊糊中,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騰了空,等她將散落四處的意識完完全全聚集到一起時,她便發現,自己竟被一個人背在了背上。

背著吳梓芽的人感覺是個上了年紀的女子,她個子不高,體力也不是很夠,她背著吳梓芽才剛出門小跑了幾步,就停下來喘了足足半多分鐘。但奇怪的是,即便這樣,她也沒有放下吳梓芽,一路走來,也沒遇到半個人阻攔她。

她是誰?吳梓芽調動了所有的腦細胞思考著,為什麽一路上沒有人攔她?她是敵是友?她這是要把自己帶去哪裏?

“我來救你出去。”那人開口說話了,這聲音吳梓芽有些似曾相識,卻又半天都沒法在腦海中成功地將之對號入座。吳梓芽很想張口問些什麽,但此時此刻的她卻是連眼皮都睜不開,更不要談開口說話了。

況且,她說的是真又如何?是假又如何?她是敵又如何,是友又如何?無論怎樣,吳梓芽就是那砧板上的魚肉,除了任人宰割外,別無選擇。

突然,那人停下了腳步。

吳梓芽清楚地感覺到了對方瞬間繃緊的身體,察覺到了頓時凝固起來了的空氣。

有人,有什麽人出現了。一個對於背著自己的這個人來說,意義非常的人。

“連你也要背叛我嗎?”空蕩的走廊裏,果真出現了另一個聲音,“明明這一切都是我們一起開始的,事到如今,你卻說收手就收手,說背叛就背叛嗎?”吳梓芽很快就認出了這個聲音,因為,他是王佑德。

“背叛?”背著吳梓芽的人擠出了一聲笑,可她卻笑得很拘謹。

“難道不是背叛嗎?”王佑德的語氣是在真真切切失落著的,失落中還帶著一絲痛,孤獨的痛,“你知道她是什麽人,更知道她的存在意味著什麽,可你卻要放走她?”吳梓芽知道,王佑德說的是自己。

“她的存在意味著什麽?”背著吳梓芽的那脊背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她的存在意味著我們做的孽!你做的孽!!”

“我?作孽?救兮兮是在作孽?”

“救兮兮?你好意思說你是在救兮兮?兮兮實際上早就死了吧?她是被你害死的吧?我已經知道了!我真是傻啊,被你騙到現在才知道,真正的兮兮早在幾年前就被你害得消失了吧?渣也不剩的消失了!!兮兮的數據也在那時候的故障中毀了!冷凍箱裏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兮兮,是你根據剩下的數據碎片而合成失敗了的屍體!!”

“屍體?”王佑德的語氣變得危險了起來,“你說,兮兮是屍體?”

“是啊!屍體!甚至是連屍體都算不上,那是用無辜生命堆砌而成的不明物!!王佑德你已經瘋了!!你知道你到底在幹什麽嗎?兮兮回不來了,早在十幾年前你把她冷凍,早在幾年前你把她回溯的時候,她就回不來了!現在的一切都是你的妄想,你妄想著違背自然規律,甚至妄想著毀了這個世界!”

兩個聲音在吳梓芽的耳中爭吵著,就好像吳梓芽這個旁聽者並不存在一樣。

“毀了這個世界?我怎麽會毀了這個世界?”王佑德的語氣中充滿了對對方的鄙夷,“我這是要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來迎接兮兮!一個兮兮可以好好活著的世界,一個不會為了些所為的倫理與規矩就放棄兮兮,一個兮兮才是中心的世界!”

“放屁!你,你們,你們從一開始做這些的目的就不再是救兮兮吧?我居然還信了,呵呵,明明早在二十幾年前就不應該再相信你的。野心,這些都是你們的野心,而救兮兮只是你用來掩飾自己野心的借口罷了!王佑德你到底懂不懂?兮兮就算真的活著也不會同意你做的這些,她從來就不願意你去做這些啊,這些都是你強加在她的身上,你自己的借口啊!”

這一次,王佑德沒有反駁。吳梓芽看不到他的表情,卻可以想象的到他此時此刻的心情。

女兒與野心,本來是完全不同的兩條路,可到最後卻陰差陽錯地交叉到了一起。但是畢竟有些東西是一旦開始就無法回頭的,有些東西是一旦體驗過就無法罷手的。就比如說這種可以顛覆、掌控世界的技術,可以跨越存在、跨越生死的權利。

事到如今,吳梓芽將很多事情都想通了,可想通了,卻也遲了。

“你走吧,”王佑德的聲音平靜了下來,平靜中帶著中決絕的麻木,“把她留下,你走。我不管你去哪裏,也不會管你去幹什麽。”

可那背著吳梓芽的人卻並沒有動。

“走!!留下她,你走!!”王佑德怒吼著,“趁著我現在還能放你走,趁著其他人還沒發現我要放你走!”

那人抖了抖,卻依舊沒能將吳梓芽放下。

嘭!一聲槍響。吳梓芽覺得,這聲音差點就要將她僅有的聽力都給震沒了。

“滾!!我給你十秒鐘,快點滾!!”可以想象,舉著槍的王佑德此時那猙獰的面孔,“不然,你就和她一起留在這!她留在這,你死在這!”

“十!”

“九!”

吳梓芽察覺到,背著自己的人在動搖。

也不怪她,在一個陌生人的自由和自己的性命面前,是誰都會動搖的。而且,能有人來救自己出去,本來就已經是個意外的驚喜了。

“八!”

“七!”

這一路來,吳梓芽覺得,她已經拖累了很多人,她不想再這樣子下去了。

“三!二!一!”

所以……

就在數字“一”到達二人耳朵的同時,吳梓芽使盡全身力氣將自己從對方的背上摔了下去。“你走……”她發出了自被囚禁起的無數個日夜以來的第一個音,“走……”

死一般的寂靜,似乎是時間靜止了,又似乎只是所有人都楞在了原地。這寂靜就在沒有風的密閉空間中久久停留著,停留到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活下去與救吳梓芽出去,哪個更重要?吳梓芽覺得,此時此刻的那個人,一定是在思考著這些。救了吳梓芽有什麽用?實際上還是什麽都改變不了吧?唯一的意義就只是減輕心頭的罪惡感而已。但一個吳梓芽,真的就能讓罪惡變為不存在嗎?答案是否定的,所以……

腳步聲響了起來,是從吳梓芽身邊發出的,遠離吳梓芽的腳步聲。

無法做出任何面部表情的吳梓芽在聽到這聲音後,在心底笑了。是的,她不失落呢,因為她從來就沒有指望過自己會被救出去啊。沒有期望,又怎會絕望?

那個腳步聲消失了,另一個腳步聲卻在靠近。

“瞧,她走了,唯一一個可能救你出去的人也走了。”王佑德的聲音中帶著笑意,“所以,你是我的了。吳梓芽,你可要搞清楚哦,你和另一個你並沒有任何區別,因為你早就是我的,一直都是,你只不過在此之前被我寄放在別的地方,我暫時不想回收而已。”

“好了,”那個聲音湊到了吳梓芽的耳邊,“一場鬧劇結束,現在,你該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完成你的使命了。”聲音漸行漸遠,吳梓芽的世界再次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

夢中,吳梓芽似乎回到了自己小時候,又似乎是變成了另一個孩子。這個孩子有著和她一樣的父母,卻有著和她不一樣的名字。她不叫吳梓芽,而叫吳梓蕓。

吳梓蕓的童年,或者說吳梓蕓的人生,只有兩個顏色,前半截灰與後半截的白。灰是寂寞的灰,白是病痛的白。

在前半截,她是個自己長大的孩子,因為她的父母很忙,陪伴著她的,只有保姆和鄰居。那時候的她,一直在許著願,無論付出什麽代價,她都希望有一天,老天爺可以將爸爸媽媽送回到她的身邊。

而在後半截的人生,她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卻也失去了一直擁有的。一場突如其來的病將她關進了那潔白的病房,將忙碌的父母從工作中奪回,還給了她。

一開始,她是高興的,是感激的,而越到後來,她卻越是絕望。使她絕望的不是那無盡的病痛,更不是那漫長的治療,而是爸爸媽媽的憔悴,是爸爸媽媽的目光。每每看見父母眼中那永遠褪不去的疲倦與傷痛,她都覺得,是她毀了父母的人生,是她連累這個家。

要是沒有許那個願就好了呢,那時候的吳梓蕓是這樣想的。

不過,就算是這樣一個只有兩色的人生,卻還是有著值得吳梓蕓期待的東西。因為她有著一群小夥伴,一群病友,還有一個最好的朋友,一個同齡人,她叫王洛兮。

王洛兮是個很樂觀的人,她總能想方設法地逗其他人開心,即便她自己的煩惱並不比大家少,即便她的病也並不比大家輕。王洛兮知道自己遲早會失去光明,可她卻還是一直當著同病相憐的小夥伴們眼中的光,照亮著朋友,也照亮著她自己。

在王洛兮去做手術前的那一天,小夥伴們終於完成了準備送給術後的王洛兮的禮物,那是一幅畫,一副不是用眼睛來看,而是用手來摸的畫。大家開開心心地將畫包好,藏在了王洛兮的病床下,等待著她發現禮物時的驚喜。

可是,王洛兮進了手術室後,卻是再也沒有回到這普通病房過。她從醫院裏消失了,除了她那同樣不見蹤影的父母,沒人知道她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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