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阿昆你說啊，”吳梓芽三心二意地盯著被自己用簽子紮起來的最後一個章魚小丸子，說道，“我真的是吳梓芽嗎？”

“哈？”好在吳梓芽說這話的時候，孟祁昆已經咽下了嘴裏的東西，他這才沒嗆著，“啊？”

“就是隨口問問，最近不知道為啥晚上總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搞得人……”看著手中突然變空了的簽子，吳梓芽一時半會兒沒法應過來。可這“沒反應過來”也就只持續了一下，下一個瞬間，吳梓芽就一巴掌拍在了偷吃鬼孟祁昆的背上，“阿昆你！”

“咳咳咳……”孟祁昆被這一拍弄得直接將小丸子囫圇吞了，嗆了個正著，“咳咳咳，哎呦咳咳，我這不是看你把它戳來戳去，不打算吃了嗎咳咳咳，不吃多浪費啊，我只好就勉為其難在你把它戳爛之前，替你解決掉它咯。”

“阿昆你啊……”被孟祁昆這麽一攪騰，吳梓芽一時竟愁不起來了。

“啊，嗆死我了。”孟祁昆誇張地拍了拍胸脯，然後伸手搶過吳梓芽手裏的簽子，隔著老遠一招投進了垃圾桶裏，“梓芽，我也不知道你在愁著些啥，更不知道那些夢是什麽，但無論如何，你就是你啊，獨一無二的你，至於名字什麽的就是個代號，有什麽必要死揪著不放呢？”

“也是。”吳梓芽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孟祁昆停下腳步，擋在了吳梓芽面前，“你是在愁著些什麽，說出來聽聽唄。從揍了那家夥起，你就一直是這樣一副心裏憋著事兒的樣子，她到底還說啥了？”

“她說……”爸媽是我害死的。可吳梓芽沒能說出口。

孟祁昆在靜靜地等待著，並不是因為他想知道，只是因為他希望吳梓芽能把心中的苦痛說出來，說出來後放過她自己。

“我做了個夢。”吳梓芽轉身背對著了孟祁昆。

“嗯。”孟祁昆輕輕地將應答聲藏在了嗓子裏。

“我夢見我那時候很小很小，應該還是在上小學吧，爸爸媽媽也都還在。”吳梓芽的聲音很飄、很遠，好像只要孟祁昆一不註意，聲音就會帶著主人一同消失在這天地之間一樣，“我好像一個人去了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很空很空，就只有我一個人。”

吳梓芽微微側過了身，卻依舊藏著自己的表情，“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去那，也不知道那兒是哪裏。但是，過了很久很久後，我回來了，回到了自己的家，敲開了自家的門。來開門的人是媽媽，她……感覺我就像出去了幾年一樣，媽媽她竟然已經有白發了。”

吳梓芽深吸了一口氣，她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好像帶著那看不見的重量，沈甸甸地壓在了兩的心上，“她打開了門，她看見了我，我本以為她會一下子抱住我的，但是她沒有。她當時好像……好像有那麽一個瞬間竟然沒認出來我是誰，可下一個瞬間她就哭了，抱著我大哭了起來。”

“這時候爸爸也出來了，他也看見了我，他的臉上也是那種難以置信的表情，他也哭了，盯著我哭了，可他卻沒有抱我，就是那樣子看著我。”吳梓芽的肩膀抖了起來，“他……我第一次見到他的那種表情啊，他看著我，就好像是……好像是在看見了一個……一個……一個死……”

“梓芽！”孟祁昆直接伸手從身後抱住了吳梓芽，“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都是夢，是夢而已。肯定是最近的事情太多、太超出常理了，你壓力太大，給自己背負著的東西太多，所以晚上才會做這些夢的。”

“可是……”

“你一定是太累了，”孟祁昆再次打斷了吳梓芽，“要不我們不逛了，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去看舞臺劇呢，林芷萱可是心心念念等了好久的，今天早點回去正好可以聽她科普一通。瞧你來了日本也沒去玩過，一直要麽是研究要麽就是案子的。”

“可那些事情是真的說不通啊，我是真的想不通啊！”

“想不通就不想了，珍惜眼前多好，有些事情又有什麽必要搞個一清二楚折磨自己呢？”

“可是……”吳梓芽搖著頭，“她，她說……我沒辦法不讓自己去想啊。”

“梓芽……”

“阿昆你想想看，首先是爸媽當年處理的無眼魚案件，老爸將記有案件詳情的儲存卡放在獎章的盒子裏，讓……讓孟叔給我，就是為了讓我繼續調查嗎？那為什麽偏偏是那個時候，在另一個我出現的時候，東西被交到了我的手裏，正好解了我即將和她見面的燃眉之急？”

“再說那個墓地，吳梓蕓，我姐姐的墓，”吳梓蕓的語速變得快了起來，“如果事情真的就是儲存卡裏說的那樣，姐姐的墓時隔二十多年沒有一人祭拜，更沒有一人交維護費，那它是怎麽維持到二十年後的現在的？”

“還有我小時候的事情，我……”吳梓芽轉過了身，“我竟然發現，我記不清小時候的事情了，尤其是在……在爸爸媽媽還在的時候的事情。我在哪兒上的小學？我那時候認識你嗎？我爸媽真的沒有提過我有一個姐姐的事情嗎？我……”

吳梓芽擡起了頭，她看向孟祁昆的眼神中帶著愧疚，“阿昆我，我這麽說不是……我的意思不是懷疑……”她有些語無倫次了，“只是事情發生的這麽突然，巧合卻又那麽多，我……我都沒有時間細想，下一件事情就又……我疑神疑鬼的……我，我不是……”

“我懂的。”孟祁昆將吳梓芽摟在了懷裏，像哄孩子一樣，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我懂的，我都懂的。”

吳梓芽將腦袋的重量盡數放在孟祁昆的肩膀上，安靜了下來。

心意相通的兩人，勝過言語的不言。

突然，孟祁昆神色一變。他有些倉促地推開了吳梓芽，雙手捂著肚子，右手遮在左手上，苦著臉說道：“啊，肚子不舒服，我得去趟廁所。”

“啊哦，那你快去快去，我在這兒等你。”

孟祁昆小跑著在走廊盡頭消失了，可吳梓芽的目光卻仍舊停留在那兒。

孟祁昆的不舒服是真的，但不舒服的地方卻是……

“真的非得這樣嗎？我們兩個真的只能留下一個嗎？”

“嗯……”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你，老大你為什麽……”

“我也……沒有辦法。對不起，真的。”

“那……好吧，我聽你的，我找你說的去做。”

“……對不起。”

這是同時回蕩在孟祁昆和吳梓芽兩人的腦海的，屬於另外一對“孟祁昆”和“吳梓芽”的記憶。

——————

二十分鐘後，獨自在洗手間熬過了又一輪痛苦的孟祁昆總算是平安無事地走了出來，在商店門口的扭蛋機旁找到了吳梓芽。

“梓芽？”他盡力裝作什麽都沒發生地叫道。

“啊，阿昆啊，”半蹲著扭蛋機旁的吳梓芽站了起來，“你總算是出來了？我還以為你掉進去了，正打算叫救護車呢。”

“啊，哈哈。”孟祁昆摸了摸後腦勺。

還好，還好，梓芽沒發現什麽。

“喏。”吳梓芽用脖子指了指身後。

“啥？”孟祁昆沒聽清吳梓芽剛才說了什麽。

“我是說，你幫我扭一個唄。”吳梓芽指了指身邊的扭蛋機，“我怕自己扭不到想要的。”

“啊，哦，好，我來我來，”孟祁昆擼了擼袖子，“說吧，你想要啥，我保證給你扭到。”說著，掏出硬幣，蹲在了扭蛋機前。

“唔，”吳梓芽拉開了包包的拉鏈，“你先扭唄。”

“好嘞！”

啪嗒，一個扭蛋掉了下來。

孟祁昆正要打開，卻被吳梓芽橫手奪了去。

“哎……”

“喔，”吳梓芽將手中的東西舉在了孟祁昆面前，“四葉草哦，是好運呢。”

“欸？咦？”孟祁昆看了看身邊的機器。

“所以嘛，老天都在告訴我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吳梓芽走到了孟祁昆的身邊，幫他將四葉草攥在了手裏，“一定會的，你一定不會有事的，我也不會。”

“梓芽你……”孟祁昆敏感地發現了吳梓芽話裏有話，“你都……知道了？知道我……”

“嗯。”輕聲的肯定，卻不知為何穩住了孟祁昆那懸了許久的心。

“你是啥時候……”

“那天，你……你給我送項鏈的那天。我知道你不告訴我，是害怕我擔心。”吳梓芽的聲音很小、很細，就像是那柔柔的青絲一樣，一點點地鉆入了孟祁昆的心裏，“其實我早該意識到的，他們抓過你，還……哎，我……阿昆對不起啊……”

“梓芽……”

“不過你一定會沒事的，一定不會消失的，我一定會穩住你的‘核’，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的！”

“嗯！”孟祁昆重重的點了點頭，將四葉草掛在了腰間的鑰匙串上，“一定的，我們都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嗯，平平安安的。”吳梓芽在孟祁昆看不見的角度，將手中的東西放進包裏，拉上了拉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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