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林芷萱表哥林哲也家的大宅子裏。

“那我先去洗澡了啊。”孟祁昆摘下手表放在桌邊，提溜著幾件衣服，打招呼路過不知在聊這些什麽的“吳梓芽”和林芷萱二人，向樓上走了去。

“嗯。”林芷萱沒有擡頭地應了一聲，“吳梓芽”卻是一言不發地盯著孟祁昆的背影。

孟祁昆的身影在樓梯拐角處消失了，可“吳梓芽”的目光卻還停留在原地。

“怎麽了？”林芷萱註意到了“吳梓芽”的異常，“孟祁昆背上有花兒嗎？你這樣一直盯著他。”

“嗯……”“吳梓芽”似是而非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之後一臉沈思地走到了桌邊，孟祁昆的手表前。

“阿昆，是他，也是他，兩個交替，穩定。”她摸著手表帶上的紋路，自言自語著一些意義不明的東西，將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什麽啊，”林芷萱有些擔憂地靠了過來，可卻又猶豫地停在了距離“吳梓芽”一米處的窗邊，她將目光移向了窗外，“梓芽，你啊……”

“吳梓芽”拾起手表，苦笑著搖了搖頭，背對著林芷萱做起了小動作，背對著她卻並沒有刻意瞞著她，只是林芷萱自己無意轉身看罷了。“吳梓芽”從懷裏掏出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手表，將新的表放在了原處，將孟祁昆的表裝進了自己的兜裏。

窗外，傳來一些聲響。

林芷萱轉過頭想要說些什麽，卻又止住了。

“吳梓芽”順著林芷萱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她看見了那輛出租車，看見了車裏的那個身影。她露出一個滄桑的笑，“我得出去散會兒步了。”她輕輕地說道。

“梓芽……”沒等林芷萱說完，“吳梓芽”就不見了。

——————

吳梓芽下了出租車，面色沈重地向著不遠處的那個院子走著。

“差不多兩個小時，比我預想中的要慢了些呢。”從身側小巷子裏傳出的聲音。

吳梓芽僵在了原地。

“換個地方聊吧，”聲音的主人從陰影裏走了出來，“你都已經活著跟到這兒來了，我也跑不掉，反正我也沒打算跑掉。”

是那個人，是那張臉。

原來，扮成吳梓蕓的“自己”平常是這個樣子啊。不知為何，看著現在的另一個“自己”，吳梓芽的心裏竟有了這種奇怪的感嘆。

胸口有些刺刺的疼，可卻遠遠無法與心頭那糾糾的痛相比。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跟過去，而應該去看孟祁昆和林芷萱，不是在這裏被“她”牽制，聽“她”胡言亂語，可她卻控制不住自己。

她想知道原因，“她”做這一切的真正原因，哪怕那“原因”只是個借口，因為借口也總好過那些血淋淋的人命。

“她”沒有回頭地向巷子深處走去了，就像是確定她一定會跟上一樣。

而她，也的確跟上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很遠，離開了大路，走進了後山的小樹林。

曾幾何時，她們好似也這樣一前一後地走過，安安靜靜地，各懷心思地，後面的“吳梓芽”帶著滿腔疑問，耐心地等待著前面的“吳梓蕓”。

只是，這次的吳梓芽已不再是那個吳梓芽，吳梓蕓也不再是那個吳梓蕓。

倆姐妹，兩個自己，至親之人，彌漫在二人之間的，卻是數不清的情仇、欺騙與秘密。

“吳梓芽”停下了腳步，吳梓芽也停下了，她正神色覆雜地盯著“她”的背影。

幽靜的林蔭小道上威風拂起，樹葉沙沙的響，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吳梓芽”張了幾次口，卻都因沒有組織好語言而放棄；吳梓芽動了幾次腳，卻都因之前的種種而不敢靠近。

“她”替換了身份，將自己引來此處，為的又是什麽呢？

此刻等待著自己的，是真相，還是又是那黑洞洞的槍口？

吳梓芽笑了。

“好笑嗎？”“她”的聲音，“這麽好笑嗎？什麽東西這麽好笑？”

“……我自己啊。”吳梓芽笑得更停不下來了，她笑出了眼淚，笑到了已經忘記笑的原因，“你自己。”

“自己啊，”“她”也笑了，“你以為我想嗎？都只是受制於人，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而已。你以為我想做那些嗎？你以為我有選擇嗎？”

“你不想？你沒有選擇？”吳梓芽笑得有些喘不上起來，“這就是你的理由？這就是你殺了姜嶺害了孟叔的理由？你是被誰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你知不知道？是誰一直供著你讓你讀書，成就了現在的你，你知不知道？你呢？現在的你呢？可好，你做出了什麽？啊？！”

“我知道！”

“吳梓芽”的聲音在樹林中回蕩著。

“我知道，可你知道嗎？”“她”喘著粗氣，“你知道的就是你眼前的那些所謂的真相罷了！說我混蛋，說我可恨，呵，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她”將臉湊到了吳梓芽的面前，“要是換做你，換做你進到我這種處境，你做出的也會是一模一樣的事情！”

“我？做出一樣的事情？”吳梓芽緊握著拳的雙手顫抖了起來，她很想否定，可心中的某個聲音卻奪走了她否定的信心。

是的，你和“她”一樣啊，你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是啊，一樣的。你一樣會殺了姜嶺，一樣會為了自己栽贓老板，一樣會為了……”

不！不是這樣的！自己和“她”不一樣！！

毫無預示的一拳重擊。

“吳梓芽”腳下一個踉蹌，狠狠地摔在了滿是落葉的地上。

“呵，怎麽說不過人就動手啊。”“吳梓芽”撇嘴笑著，摸了摸裂開的嘴唇，又扭頭看了看摔倒時被蹭破的手肘，“我和你可是同一個人，造就了我倆現在的區別的，只是不同的處境而已啊。我說你會做出同樣的事，又有什麽錯呢？我做的事，不就是你做的嗎？”“她”笑著撐坐了起來。

吳梓芽控制不住自己地彎腰揪住了“她”的衣領，舉在一旁拳頭顫抖著。

“打啊，你倒是繼續揍我啊，如果揍了我就能證明我說的是錯的，如果揍了我你心裏就會好受些，”“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湊到吳梓芽的耳邊小聲繼續道，“明明蠢得一絕，還自以為聰明，自覺清高。真相就在眼皮子底下，卻什麽都看不清，一頭紮進那些傻子都看得出的圈套裏。”

“穿越時空？呵，虧你想得出來，那麽多年讀的書、搞的研究卻被你拿去沖廁所了吧？”“她”反手扯住了吳梓芽的衣袖，“你早該發現的，早就該明白的，卻一直遲遲不肯看清真相。現在的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要是沒有那樣一葉障目，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變成別人的走狗。覺得我對不起爸媽對不起孟叔？呵，真正對不起他們的，是你啊，是吳梓芽你啊。”

“你以為你清白？你以為你無辜？呵，都給人家當了六七年的哈巴狗了還不毫無自知之明，現在倒還怪起我來。你以為爸媽怎麽死的？你以為老爸留下的那個儲存卡裏的就是真相？蠢貨。你要是不出現的話，你要是不回來的話，一切就不會……”

“她”扯著吳梓芽的衣領，將那自帶寒意的聲音刻進了吳梓芽的心裏：“吳梓芽你給我搞搞清楚，爸媽不是意外死的，爸媽是被你，吳梓芽，害死的。”

嘭！又是一拳，沒有半點手下留情的一拳。

“吳梓芽”被狠狠地撞在了身後的樹上。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吳梓芽的聲音變得猙獰了起來。

“呵，”嘴角滲著血的“她”卻笑了，“哈哈哈——”

“你說啊！爸媽什麽？！我什麽？！啊？！！”吳梓芽掰著“她”的肩膀前後甩著，可“她”卻像是得了失心瘋一樣，不顧一切地笑著。

“啊啊啊——”

吳梓芽徹底失控了。

沈澱了大半輩子的悲傷與那積攢了大半年的愁苦匯集一處，盡數化為了拳頭的雨滴，一滴不差，拳拳到肉的，停在了“她”的身上。

“她”沒有躲閃，也沒有還手。

這樣的時刻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遲來一步的孟祁昆和林芷萱出現，直到喘著粗氣、指節發紅的吳梓芽被孟祁昆扯開，直到全身掛彩、面目全非的“吳梓芽”被林芷萱扶起，這一切才終於結束。

被孟祁昆扯著的吳梓芽還在咆哮著，被林芷萱扶著的“吳梓芽”卻已經擺脫林芷萱，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滴後，一瘸一拐地走遠了。

吳梓芽腥紅著眼就想追上前去，她那猛的一用力差點將孟祁昆都帶翻在地。多虧匆匆趕來的林芷萱幫了一把手，兩個人使上吃奶的勁拉住了她，這才終止了這場似乎永無止境的單向“鬥毆”。

天色暗了，太陽遠去的樹林顯得格外陰森，獨自掛亮空中的月光也顯得格外陰冷。

擺脫了眾人更是擺脫了另一個自己的“吳梓芽”，跌倒在了一棵大榕樹下，她輕輕地摸著身上的傷，笑著哭了。

一個提著塑料袋的流浪漢路過榕樹，停下腳步看了眼“她”。

人生在世，誰又不會遇到些不可言說的事呢，對吧？

今日見這女的是這副瘋了般的模樣，誰又知道明日呢？是成了自己的新鄰居，還是……

流浪漢在嘴裏嘀咕著些東西，走了，走向了屬於他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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