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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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太陽已經落下了地平線,屋裏的“吳梓芽”卻還在矜矜業業地加著班。

“我國第一例大腦移植手術將在……”門外傳來了不知是誰的手機裏播放的新聞聲,“反對這一手術,甚至反對一切被他們稱為‘違背天意’的,包括器官移植、人體冷凍、試管嬰兒在內等等醫療措施的激進組織,今日發出了最後通牒,他們聲稱醫院若是不停止大腦移植手術,他們將……”

新聞聽得“吳梓芽”有很是心煩,她起身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時間又過去了半個小時,“吳梓芽”才終於編輯好了幻燈片的最後一頁,她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桌面上的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響了。

鈴鈴鈴,鈴鈴鈴,“吳梓芽”竟從這再熟悉不過的鈴聲中,聽出了催命符般的音韻。可是,她並沒有權利拒接這個電話。

按下接通鍵,“吳梓芽”沒有吭聲,而是靜靜地等待著對方的指令。

“怎麽,覺得不公平嗎?”手機裏傳出來的,還是那個人的聲音。

“……”“吳梓芽”聽懂了那個人指的是什麽,她咬了咬下嘴唇,沒有回答。

“研究的大部分成果都是你做出來的,可成就卻都是屬於他的。他被邀請去參加日本的學術交流、在那邊的大學當訪問學者,你卻得在這兒幫他制作講課的幻燈。”那聲音分毫不差地說出了“吳梓芽”藏在內心最深處的想法,“覺得不公平吧?覺得這這些機會本應該屬於你吧?”

“……”“吳梓芽”把手機捏得嘎吱作響。

“哦?不說話啊,不說話的意思就是,我說對了咯?”

“……你到底又想幹什麽?”“吳梓芽”咬牙切齒地問道。

“不是我想幹什麽,而是你想幹什麽。”還是那氣人的口氣,“想去嗎?日本?去讓世界中的同行知道,這個成果是你吳梓芽的,而不是她王佑德的。”

不想去?怎麽可能。可是她卻既說不出肯定的答案,又無法否定。

“又不說話了?不說話就是想去的意思吧。”那聲音笑了,像賭徒一樣的笑聲,“哈哈哈,自己想要的,本屬於自己的,難道不應該用自己的雙手將它們奪過來嗎?只要王佑德……哈哈哈,吳梓芽,你放心吧,去日本的人,一定會是你的。”

一定會是自己的?

“吳梓芽”的眼皮跳了起來,“你什麽意思?!”

嘟嘟嘟,對方卻在這個時候掛斷了電話。

“啊啊啊!!”“吳梓芽”抓著手機就向往門外扔,卻在手機即將離手的時候,忍住了。

她強迫自己將目光移回到電腦屏幕上,可太陽穴卻突突突地跳個不停,註意力無論如何都無法回到“工作”上去了。

啪!“吳梓芽”一把拍著桌子站了起來,拎起包就往辦公室外走去。

哐啷!門被狠狠地摔上了。

滿腹心事地低頭快步走著,無視了同事的打招呼,更無視了來來往往的陌生路人,“吳梓芽”一股腦地鉆進電梯,又一股腦地走出了大門,等走到門口才意識到,姜嶺已經不在了,這世上已經沒有人會開車接她下班了。

而導致這一切的人,正是她自己。

這麽想著,“吳梓芽”一拳砸在了墻壁上,咬著嘴唇的牙齒微顫,撞在墻上的拳頭微抖,胸腔裏那顆跳動著的心,則是在一點點地滲血,一點點地被名為“罪惡感”的東西榨幹。看著自己這雙白凈的雙手,想起這雙手所幹過的事情,“吳梓芽”幹嘔了起來。

“啊,吳博士,您沒事兒吧?”是保安室小張的聲音。

“吳梓芽”轉頭看向了聲源,那雙猩紅的眼睛好似滴著血。

對上小張那關切的目光後,她逃也似的轉身就跑了,就像陰暗害怕陽光一樣,她害怕著小張的目光。

“吳梓芽”不要命地,毫無目的地跑著,等反應過來時,雙腿已經將她帶進了洗手間,準確來說,是洗手間內的洗手池邊。

她瘋狂地洗起了手,可手上鮮血、手上的人命卻不是區區清水能夠洗幹凈的。

“啊啊啊——”

夕陽西下時,響徹研究所的,那如同孤魂野鬼般的哀嚎。

——————

“還沒下班嗎?”研究所外,孟祁昆再次看了一下表,問身邊的吳梓芽道,“原來以前老大你加班會加到這麽晚啊。”

“嗯……”望著這棟亮著燈的房間逐漸變少的大樓,吳梓芽的眉頭皺得越來越深,“有時候會吧,直接留宿之類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就在這時,另一個“吳梓芽”的身影出現在了大門口。

吳梓芽給孟祁昆使了個眼色,孟祁昆會意地躲進了樹林,給兩人留下了足夠的說話空間。

從樓裏走出的“吳梓芽”低著頭,走得很慢,走得還有些不穩。吳梓芽看著這樣的另一個“自己”,心裏有著種說不清的滋味。她捏了捏已經被汗浸濕的拳頭,慢慢地靠近了另一個“自己”。

“吳梓芽。”她用平淡的語氣叫著“自己”的名字。

另一個“吳梓芽”猛地擡起頭,在看見這張一模一樣的臉後,本能地做出向後退的動作,卻又在動腳前忍住了。

“是你嗎?”吳梓芽細細地端詳著另一個“自己”臉上的神情,她看到了恐懼,看到了震驚,看到了厭惡,看到了懊惱,還看到了……惡意。

“什麽?”“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又有些冰冷,就像站在對面的人並不是另一個她,而是與“她”有著深仇大恨的人,“你說什麽?”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或許是異體同心間情緒的相互傳染吧,吳梓芽的口氣也變得不善了起來,“別裝傻。我在問你,是你幹的嗎?橋下的……姜嶺。”

“……”“吳梓芽”的表情很覆雜,覆雜到極致後,變成了清一色的冷漠,“你問我?你懷疑是我?”

“我……吳梓芽你……”話未說完,吳梓芽的衣領就被緊緊地揪住了。

“吳梓芽!”“她”那揪著衣領的手在顫抖著,“你連你自己會不會殺人都不知道嗎?!你還來問我?你說你就是我,那你去問問你自己啊!!!”從肺腑間發出的怒號。

“我……”吳梓芽的衣領被扔開了。

“她”甩下了她的衣領,轉身就走,“吳梓芽,這是我吳梓芽有生以來第一次,”半路上,“她”轉回了頭,“我這麽討厭我自己,恨我自己,恨,你。”

“吳梓芽”走了,吳梓芽僵在了原地。

許久後,孟祁昆從樹林裏走了出來,他聽清了兩個吳梓芽全程的對話,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阿昆我……”

“哎……”吳梓芽的愁容滿面,讓孟祁昆深深嘆了口氣,“梓芽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吳梓芽也嘆了口氣,“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懷疑她的。畢竟,她就是我,懷疑她,就是懷疑我自己。可是……可那天,姜嶺失蹤和她知道真相正好是同一天,她那天還正好去了研究所,她在知道真相後去研究所,除了是去找姜嶺,還能是幹什麽呢?”

“屍體上揪亂的衣領,身上的淤青……這些比起是刀疤和姜嶺爭執後的結果,更像是……”吳梓芽想起了那日她和姜嶺的對峙,想起了自己的反擊,自己註射給姜嶺的藥。

情形相似,人物相同,唯一不同的,便是兇器了吧?自己為了保命會奪姜嶺的針筒反擊,那另一個“自己”為了保命,又怎麽會不奪姜嶺手中的……槍呢?配槍是阿昆的,而那槍很有可能是姜嶺自己拿走的……

可是……

“可她有不在場證明啊。”孟祁昆說出了吳梓芽心裏的話,他放柔了聲音,輕輕摟住了她,“梓芽,你得相信你自己,如果連你都不相信她,這世上,還能有誰信她呢?”

“如果連我都不相信她……”吳梓芽重覆起了孟祁昆的話,就像是想將它一點點吞下去一樣,“是啊,也是啊……”

今晚的天空,沒有月亮,只有那一顆顆爭先恐後閃爍著的星星,有著同類,有著同伴,卻依舊是那麽孤獨的,一顆顆星星。

“走吧,”孟祁昆拍了拍吳梓芽的背,“回去了。”

“嗯……”

短暫的沈默將二人送上了停在不遠處的車。

“對了,”吳梓芽開口了,“你之前提到的那個刀疤。”

“嗯?哦,他啊,是啊,我和你想的一樣,”孟祁昆一邊轉著方向盤,一邊回答道,“我也覺得,看守所內的那個刀疤是真的消失了,而出現在大橋附近監控裏的那個,則是從一開始就沒被逮捕,在村裏借著小解的機會逃脫了的刀疤,也就是我見到的那個。”

“兩個刀疤,一個消失了……”而現在在這個世界上,有兩個吳梓芽。吳梓芽攥了攥拳頭,“你之前提到的,除了刀疤和那司機,還有一個憑空消失的人?”

“嗯,就是在我被關進去前就消失了的一個農名工,年紀大概三十來歲,我已經告訴頭兒讓他幫忙去查了,”孟祁昆點了點頭,“頭兒說,那人從一年前起就再也沒了任何就醫、交易記錄……看來消失的事情恐怕是真的。不過,我沒和頭兒說實話,我怕他接受不了,憑空消失的人什麽的,這麽玄乎的東西。”

“嗯……”吳梓芽靠在了椅背上,“無眼魚到底又在幹著些什麽?他們私下裏搞得研究我看過了,絕對和時光機無關,反倒……反倒和我們的課題……有些像。那麽,阿昆你說,這些消失了的人都去哪兒了?未來?過去?還是……他們消失,真的是穿越了時空嗎?還是說……”

又或者,一個世界兩個“我”,真的是穿越的“我”嗎?

吳梓芽懷疑了,疑惑了,孟祁昆則更加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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