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樓只有現在的一半高,街道兩旁還有大樹參天，午後的陽光從濃密的樹梢枝葉間費力擠出，投在瀝青路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那還是個知了聲蓋過汽車引擎聲的夏天。

腦袋上紮著兩個小花苞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背著紅色的小書包踩著斑馬線，手裏牽著一個跟她差不多高的小男孩。

“頌頌你好慢哦~”

緊緊拉在一起的兩只小手一上一下晃著，兩個小不點穿過馬路,直到小小的影子融入樹影,才停下腳步。

兩個孩子不過五歲大，剛從五十米外的幼兒園出來。

“嘻嘻，蜀黍,要兩根冰棒棒呀~”

坐在電風扇前吹風的中年男人站起來，笑瞇瞇地看著扒著冰櫃的小女孩兒：“盼盼啊,又放學了？”

顧盼點點頭,瘦瘦小小的手指了指最前方的格子，吸著氣：“蜀黍,要西瓜的哦,頌頌要牛奶雪糕~”

男人轉過頭，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樣,門口的位置站著一個小男孩,眼睛烏靈靈的，繃著小臉抿著嘴盯住自己。

他笑開，和氣地朝他揮揮手，然後把顧盼要的雪糕和西瓜棒冰拿出來。

顧盼的視線跟著他的手走，直到對上他的笑臉，才低頭在上衣的西瓜口袋裏掏了掏，摸出一張五塊錢的紙幣遞過去：“給你~”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聽得只有一個兒子並且兒子正處於中二期的中年男人心都要化了。

“需要叔叔給你把包裝袋撕開嗎？”

顧盼把找回來的錢裝回到小兜裏，雙手接過兩支棒冰，搖搖頭：“謝謝蜀黍~不過不用呀，我可以自己做這些事情啦~”

她說完後把雪糕舉到唐頌面前，露出一排雪白的小牙齒：“頌頌，牛奶雪糕哦~”

唐頌看看她，卻是拿走了那支西瓜的。

他用了點力氣撕開包裝袋，把上紅下綠的棒冰遞回去，然後才拿走了雪糕。

顧盼伸出舌頭舔了一口，幸福地瞇起眼睛：“甜甜的，涼涼的，好舒服~”

唐頌把兩個包裝袋扔到垃圾桶裏，然後把雪糕換到左手拿著，顧盼立刻過來牽了他的手，兩人慢慢吞吞走出了小商店。

“噝——”顧盼狠狠吸了一口涼氣，然後看著唐頌吃了一半的雪糕流口水。

唐頌察覺到她的視線，整齊的小牙齒又利落地咬下了一小塊，嘴裏頓時充滿了濃郁的奶香。

“頌頌~你的雪糕讓我咬一口好不好嘛~”顧盼保證，“我只咬很小很小的一口哦。”

她的眼神格外熱切，唐頌看看自己的雪糕，還是停下腳步，把雪糕遞到她嘴邊：“只能咬一小口，說了謊就是壞孩子。”

“嗯吶。”顧盼連連點頭，然後迫不及待咬了一塊下來，留下幾個不屬於唐頌的牙印。

甜膩的雪糕在舌尖融化，顧盼一臉滿足：“雪糕也好好吃~”

“那你下次買雪糕。”

“才不呢，西瓜棒冰好漂亮呀~”

她舉起吃了一大半的棒冰：“西瓜棒冰是最好看的呀，跟我一樣好看~”

唐頌擰著小眉頭，包子臉鼓了鼓：“笨蛋，棒冰化的水會滴到衣服的！”

“嘿嘿，我才不會……”

話沒說完甜甜的糖水就淌了下來，顧盼收手也來不及了，細細一道水痕一直蜿蜒到手肘，衣服也弄臟了。

“拿著。”唐頌把雪糕塞到她手裏，然後掏出小手帕給她擦。

顧盼抻著右手讓他擦，眼睛直勾勾盯著左手的雪糕，趁著唐頌低著頭，她快速地咬了一大口，甜的心裏都開花了。

等唐頌認真細致地給她擦完，再擡頭發現自己的雪糕只剩下可憐的那麽一點點時，委屈了。

他的嘴唇緊緊抿起，腮幫子鼓起，良久才道：“……我只是讓你幫我拿著！”

顧盼有點不好意思，小臉紅撲撲的：“對不起哦，我實在忍不住啦，要不……我的西瓜棒冰給你吃哦，最漂亮的吶~”

“我不要。”小唐頌委屈了，他又說了一次，“我只是讓你幫我拿著。”

此刻為下午三點五十，此地離家不到兩百米。

“那……那……”顧盼一時也想不出好辦法，想著想著她也難受起來，癟著嘴，“那怎麽辦嘛，我已經吃掉了。”

唐頌卻低下頭，把手帕折了三折放回到口袋裏，沒看顧盼。

他看看自己的鞋面，聲音小小的：“回去吧。”

他拉了顧盼的手，顧盼轉過頭看他，發現他並不看自己，敏感的察覺到自己其實還沒有被原諒。她乖乖地跟著唐頌的步伐走，苦惱地盯著他看。

兩人回家，唐頌打開自家房門，沒有像往常一樣讓開請顧盼進去，而是站在了門口。

顧盼看看他，慢騰騰掏出掛在脖子上的鑰匙，轉身費力地開鎖進門。

等四位家長下班回來，都在各自家中發現了屬於自家的小寶貝之後，覺得有點兒不好了。

沈芝看著趴在桌子上塗鴉的自家女兒，挑眉，這倆孩子吵架了？

陸琳悄悄問了唐頌，後者嘴巴死緊，她什麽也沒撬出來，她心急地過來顧家了解情況，沈芝不慌不忙壓下她的焦急，還倒了一杯果汁給她：“讓他們自己解決。”

陸琳哭笑不得：“他們才五歲，怎麽解決？”

沈芝笑著搖搖頭：“發現沒有，雖然他們很明顯在鬧別扭，但都沒有說對方的壞話，這證明兩個孩子之間只是發生了那麽一點點的小不愉快。”

“小孩子吵架打架都很正常，放心吧，他們很快就會自己和好的。”

“吵吵鬧鬧感情才會好。”

沈芝看看認真畫兩個手拉手小人的自家小棉襖，一點兒也不擔心。

第二天早上他們上班的時候順便將兩個孩子捎去幼兒園，在離家一千米的幼兒園門口再次見面的兩個孩子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快速地移開了視線，手拉手進了幼兒園。

顧盼今天穿了一條漂亮的公主裙，腳上蹬著紅色的小皮鞋，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呀眨，紅嘟嘟的小嘴巴微微翹起，迷倒了一票小男生。

顧盼無疑是最受歡迎的那類孩子，嘴巴甜長得又玉雪可愛，有點兒嬌氣吧又不嬌縱，人還大方，所以有很多小朋友都喜歡跟她玩。

唐頌就沒有她那麽受歡迎了，相對於同齡天真無邪的孩子們，唐頌就顯得陰沈了一些，敏銳的小孩子們都不敢在他一個人的時候跑過去跟他說話。

兩人一分開，效果就更明顯了。

顧盼身邊的人多了好幾個，唐頌落單了。

人一多就容易出亂子，顧盼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班裏最調皮的男孩子沖過來掀了她的裙子，帶西瓜圖案的小內內都在空氣裏暴露了兩秒。

掀裙子的男孩子還朝她做鬼臉：“顧盼是嬌氣包，黏人精！”

第一次遭遇這種事的顧盼傻了。

然後一個鉛筆盒就朝那個調皮鬼飛了過去，調皮鬼被砸了個正著，“哇”地一聲哭了。

出手的是坐在角落裏悶不吭聲的唐頌，大家的視線都落在了他身上。

老師聽著響亮的哭聲趕過來，她不過上個廁所而已，怎麽就鬧起來了呢！

“怎麽了？浩浩，你為什麽哭了？”年輕的老師蹲下身，輕輕拍了拍浩浩的腦袋，調皮鬼指著唐頌，嚎的天崩地裂，“唐頌他拿鉛筆盒砸我——”

唐頌握緊了拳頭，神色異常平靜。

這個年紀，總是會哭會喊的孩子惹人疼。

老師摸摸浩浩的小腦袋，責備地看了唐頌一眼：“頌頌，你為什麽砸……”

“嗚哇——”

她話還沒說完，顧盼也癟著嘴扯開嗓門哭起來，一邊指著浩浩，委屈地不得了：“頌頌，張浩傑掀我裙子——”

她是真哭，五歲的小女孩兒也是有羞恥心的，也知道小內內這種東西是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人看見的。

唐頌拿著手帕給她擦眼淚：“不哭，我的鉛筆盒很重，砸的疼，沒便宜他。”

老師：“……”這樣的孩子是她在教的嗎？他們神氣班居然有這樣的小朋友了嗎？

不過事情倒是一目了然了，老師安慰了嚎個不停的調皮鬼幾句，等他不鬧了，又嚴肅地批評了他一頓，又把他弄得眼淚汪汪的。

好不容易安撫完調皮鬼，她把顧盼和唐頌單獨叫到辦公室去說話了。

她得安撫顧盼，還得組織語言批評一下唐頌直接砸鉛筆盒的行為以及肯定一下他良好的出發點。

說了一長串之後她深覺自己是個好老師，最後語重心長地把手放在了唐頌的腦袋上：“頌頌，以後一定要采取更合適的方式保護咱們班裏的女孩子哦，成為最帥氣的騎士！”

顧盼有點兒著急，她撅著嘴不同意老師說的話：“小向老師，頌頌是我的騎士，只能保護我一個人的！”

她牽起唐頌的手，兩人掌心相貼，顧盼還向唐頌求證：“一個騎士只能有一位公主的！”

唐頌看著她眼角的淚痕，點頭。

“那你就是我的騎士啦，你放心，雖然我是公主，但我以後也不會找別的騎士的！”顧盼信誓旦旦保證，她有點沈浸在這樣的角色裏，難以自拔。

老師被這稚嫩的童語惹得笑不停，哎呀，雖然這幫孩子有時候挺折騰的，但這種時候真的超級可愛啊！

兩人手牽手回到教室，顧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呀！頌頌，你不生我氣啦~”

唐頌看了她一眼，嚴肅道：“你聽話，我就不生氣了。”

顧盼連忙點頭，眼睛亮亮的：“我會聽話的~”

唐頌把手放在她頭頂，也輕輕點了一下頭：“那我不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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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那年的許諾，那麽多年以後，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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