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風其實不傻。

他在見識林辰所擁有的種種奇異能力後，已隱約猜到林辰的來頭極大，所以他認林辰為主，心甘情願，不摻有虛假。

聽從林辰的命令，也逐漸成為一種習慣。

如帶領弟子入煉獄時，他遇見正魔兩道修士廝殺，林辰讓他將兩夥人都殺了，他毫不猶豫地執行。

那麽，現在是為什麽，自己開始質疑起少主的決定？

高風努力想著。

也許，是因為當初煉獄中殺人，是因為自己有了借口，認為他們既然被關押入煉獄，就一定是壞人，所以才會毫不猶豫？

現在目光所及，是一群手無寸鐵，同時自己並不知道他們是否善惡的人，所以自己才心軟？

亦或者，在自己失去修為的一月時間裏，自己在寒真人身邊，聽從教誨，內心變得光明，性情得到改變，所以對於殺人這種事，開始厭惡？

高風越想，心中疑惑越深，想不通。

砰！

林辰一腳踹在高風身上，將他踹出數米外，高風連滾帶爬回來，依然恭敬地跪在林辰面前。

林辰面色泛冷，說道：“記住，我只解釋一次。”

兩人洗耳恭聽。

“季家人行事作風，你們應當有所耳聞，季家嫡系一脈胡作非為，雖然頂著個正道世家的名頭，但所作所為與魔頭無異，此為季家嫡系之罪。

季家旁系，如居住在天元城的季家人，以及西北季家等等分支，他們之中也有不少人，如季家嫡系一脈一樣，橫行霸道，欺男霸女。

你們說，這兩種人，該不該殺？”

“該殺！”青石立即喊道，稚嫩的聲音透露出堅決。

跟隨林辰許久，他的心智漸漸成熟，已懂得分清哪些人該死。

“好！那我再說說那些沒有胡作非為的人。”

“季家不全是仗勢欺人之輩，但那些仗勢欺人的季家人，他們所仗的‘勢’，是什麽？”

“是他們本身還是季家的名號？前者還是後者，高風，你來回答！”

高風身軀顫抖，顫聲道：“後者。”

“那憑什麽他們能仗著一個‘季家’的名號，就能在南嶺橫行霸道，而無人敢反抗？”

“是因為他們本身實力出色，還是因為他們季家家大業大，所以他們才能霸道？”

林辰淡淡道：“沒錯，季家確實有好人，但哪裏沒有好人存在？就算是修煉魔功的魔人，我也曾見過，有魔人為了抑制自己作惡的沖動，不惜自殘己身。”

“但就是這些季家好人，與季家惡人一起，組成了季家。若沒有他們的存在，季家惡人就算想仗勢欺人，他們的‘勢’將會不足，他們作惡的膽量將會不足。”

“正是因為季家好壞皆有，才組成了偌大的季家，讓那些季家惡人得以仗勢欺人，無人膽敢反抗。”

“所以，季家惡人自然該死，季家好人卻也該死。”

“這便是——存在便是惡！”

轟隆！

高風心中，好似有某個東西裂開。

那是一種理念，以往的某種觀點。

“可是——”高風急切道，

“季家人裏，就算是師弟們此時屠殺的季家嫡系一脈，也有無辜者。他們不曾作惡，以後也不會作惡，就算有罪，也只能算個‘坐視不理’的罪名。

少主，他們罪不該死！”

林辰冷冷看他，“當真？”

砰！

一腳踢在高風下巴上，將他腦袋踢向正燃起硝煙與戰火的季家駐地。

“運轉我傳給你的法，開啟天眼，你好好看看！”

“睜大眼睛，給我看仔細點！”

高風怔怔看著，許久，體內《正聖法》緩緩運轉，眉心處泛出藍光，有一只虛幻的眼眸，出現在他兩眉之間。

這是法身境修士方能開啟的天眼，但高風修行《正聖法》，能在到達法身境前開啟。

他看見了尋常天眼看不見的景象。

只見眾多季家人，倉惶逃竄，哭喊聲震天。

一個個人，頭頂上浮現出不同光芒，有深黑色，那屬於沈沈死氣；

有暗紅色，血光刺人靈目，那是作惡無數的體現；

還有更多的人，頭頂一團浩然正氣，聖潔純粹，是一種純凈的白。

但高風持續看去，只見在濃郁的白光中，隱隱有一點滲人的黑光，若隱若現，仿佛即將從白光中脫出來。

林辰淡淡道：“我於亂石林幻境輪回前創正聖法，你若持之以恒修行，日後天眼將轉化為輪回眼，可見人前世來生，善惡因果。”

“你如今看見的，便是他們即將面臨的死亡、造下的殺孽、未來的趨向……”

林辰暴喝一聲：“懂？”

天眼緩緩閉合，高風沈默許久，輕輕點頭。

那些季家好人，若是今日不殺，日後都將變成惡人，如此時的惡人一樣，造成無邊殺戮。

許久，高風輕聲問道：

“少主，為何……你之前不向我們說明詳情？”

“說明詳情？”

聞言，林辰面露嘲諷，

“你以為你是誰？我每做一個決定都得向你們說明詳情，到底你們是少主還是我是少主？”

“現在給我滾！”

林辰狠狠一腳踹在高風腦袋上。

“還跟以前一樣，一月時間之後再滾過來見我。”

高風額角滲血，擦也不擦，沖林辰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走出季家。

夜幕下，寒風淒淒。

一道孤獨的身影，漸行漸遠。

“少主……”青石弱弱開口，想替高風求情。

“恩？”林辰扭頭瞪他。

青石脖子一縮，頓時沒了勇氣，說替高風求情的話。

……

天空，胡六指與季家人的戰鬥仍在繼續。

轟！

遠空，有一輛青銅戰車壓碎虛空，滾滾而來，戰車上密密麻麻布滿刀劍砍痕與箭孔，還有詭異的藍色血液，透露出無盡久遠的氣息。

“重寶！”

下方，正在季家武士中廝殺的王尚以及冷夕顏齊齊震驚。

下一瞬，她們趕到林辰身旁，神情警惕，看向上空。

“六指琴魔！！！”

“今日，你將於此地，永世長眠！！！”

季候淵殺紅了眼，這一刻他只想要六指琴魔死，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轟隆隆！

青銅戰車綻放璀璨光芒，像是一道道靜謐水波，流淌向四方，數座山頭被抹去，無聲無息。

一枚枚銘刻在青銅戰車上的符文，像擁有生命，不斷地顫動，天地隨之一起顫動，恐怖波動彌漫，恐怖至極！

“季家族老、客卿，助我！”

磅礴的神力源源不絕，夜幕中，各種燦爛光華閃耀。

神力被輸送到青銅戰車之中，他們要將戰車完全激發，打出絕殺一擊！

景象十分恐怖！

虛空變得不穩定，出現龜裂，罡風在裂縫中穿梭，足以撕裂任何神通境以下修士的身軀！

一些靠飛劍才能飛行的法身境修士紛紛掉落下來，數百米高空掉落，毫無預警，摔在地上變成一灘灘爛肉。

這是季家的重寶，是季家老祖得自三萬年以前，戰車誕生的實際時間比三萬年還要久遠！

幾乎媲美一件洪荒重寶！

“要我死？就你們這幾只臭魚爛蝦？！”

胡六指狂妄大笑，在季家人蓄力的過程中，他緩緩將手中招魂幡舉起。

“你再如何掙紮，也改變不了你註定的死亡！”

季候淵激發寶體，化身一只巨大紫凰，渾身浴火，火光中還有赤紅色，那是血，他在燃燒自身。

為了能完全操控這件幾乎媲美洪荒重寶的戰車，他全力以赴！

戰車緩緩前行，逼近胡六指。

哢嚓！

車輪滾動，像在雪地上行駛，傳出哢嚓的聲音。

永恒夜色、無盡虛空，被碾壓，天地在破裂，它承受不了戰車的重量！

若青銅戰車真到達胡六指身前，就算胡六指是一名半步大能，也無法阻攔！

嗡！

陡然，胡六指手中出現半滴黑白真血，光潔的手掌上，黑白真血現世，閃爍出奇異的光華。

青銅戰車被光華照耀，停頓了半息時間。

一件頂級重寶，被季家老祖溫養與祭煉數萬年光陰，竟被一道光華定住了半息！

那是誰的血液？！

“還沒完呢。”

胡六指獰笑。

“給老子——融！”

右手握住招魂幡，左手掌心有半滴黑白真血，兩只手合攏，黑白真血緩緩融入招魂幡之中。

嘎嘎！

招魂幡在響，魂桿上出現裂紋，一點點裂開，紫光在升騰，似要恢覆成本來模樣。

有厚重的氣息，緩緩往外擴散，幡面上，三枚金字晶瑩射出燦爛光華，傳上雲霄。

這方天地變得更加不穩定，在顫栗。

“少主快退！”王尚護住林辰，不斷後退。

幾名先前墜落受傷的季家法身境修士，此時避之不及，直接被扭曲的空間擠爆！

轟隆！

招魂幡燦燦放光，神秘而奇異的光芒，蓋過永恒黑夜，整個南嶺，似乎在這一刻化為白晝！

青銅戰車的攻勢在這一刻徹底停了。

發生了什麽？

季候淵的面色變得煞白。

光芒不斷往外擴散，同一時間，有數個聲音，煌煌宏大，在蠻荒界各處響起。

東荒。

一處巨大火山口中，山體開裂，有巖漿翻湧，噴洩出來！

“是誰的兵器？！”

西漠。

一處迷霧沙漠內，籠罩數萬裏的濃重迷霧盡數散去，一名披頭散發的男子出現在迷霧沙漠中央，手執白棋，穿一身金衣，正要將棋子往棋盤上放去，忽然停住。

擡頭望天——

“傳我令，大爭之世將啟，道子出世！”

立即有一群蒼老身影出現在迷霧沙漠外，雙膝跪下，恭聲道：

“謹尊老祖令！”

北極冰原。

一名白衣女子，如出水芙蓉，清麗絕世，超凡脫俗，擁有不似人間的美貌。

有一座足有百丈高的人型冰雕，不見面目，白衣女子以指為刀，在冰雕上刻畫衣襟細節。

哢嚓！

震動傳來，白衣女子手指顫抖，在冰雕上劃出一道巨大的缺口。

她猛地擡頭，看向天邊，眼神茫然。

“是他？”

中域。

三大皇族的祖陵內，同時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

“派人，前往南嶺查探！”

“是！”

……

五域中心，偏向南嶺之處，大地崩裂，有一座遺跡緩緩出現在眾多路過的修士眼前。

“這是——”

“難道是——”

夜幕下，有一道顯得孤獨的高大身影，在夜色下緩緩前行，像被同伴拋棄，徘徊著，漫無目的。

忽然，他感應到遠處有極強震動感傳來，正是遺跡出現的方向。

“不如去那裏看看？”

高大身影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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