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在宮中主管禮儀，姓名早已在歲月裏淹沒，承蒙貴人擡愛，人稱一聲大嬤嬤。”大嬤嬤約五十來歲，長相並不算慈和，倒也不是兇相，就是最普通的長相，扔在人堆裏幾乎找不到，是前門大街上最常見的老太太。

只是這老太太精神矍鑠，雖然皮膚已經有了褶皺，眼神卻比有些年輕人還要明亮。

瑞應現在滿腹怒火，可她再生氣，也不至於把火撒到別人身上。她略略點了點頭，說：“嬤嬤別客氣，既到了府上，那就當這裏是您自個兒的家。”

大嬤嬤有些疏離的笑了笑，說：“聖上指派奴婢派指導小姐禮儀，可不敢隨意。”

瑞應沈默著，大嬤嬤也不著急，就那麽等著。許久，瑞應才無力的問了句：“聖上為何要讓大嬤嬤來呢？”

大嬤嬤笑道：“小姐應是懂的。”

瑞應苦笑，是啊，她應該懂的，怎麽可能不懂呢？

可她一直抱著僥幸心理，以為自己還有機會的。

不，現在聖旨還沒下，她還是有機會！

大嬤嬤一住進來，稍作收拾休息之後，就開始給瑞應上課了。

瑞應沈默以對，沒有過分欣喜，也沒有反抗。

大嬤嬤瞧著十分不解，照理說，能得此殊榮的女子，應該很高興才對。可是她冷眼旁觀，覺得權家大姑娘似乎對東宮妃這個位子並不感興趣。

但要說她抵觸，卻也沒有。

莫非真是性子太過沈靜，和她父親一樣，是個喜怒不行於色的人嗎？

這個年紀若真有這份本領，那以後進了宮，也是不容小覷的。

且先觀望一段時日，若真有成算，扶一把也可。

一天的學習之後，瑞應回房歇息。

芳草放下帳幔，吹滅燭火，關上房門退了出來。

春芽迎上去，問：“小姐今日睡得有些早。”

芳草心疼的嘆道：“宮裏的規矩可不是尋常人學的，而且我看那個大嬤嬤很是嚴厲，不許出現絲毫差錯，若不是小姐沈穩，恐怕還要被打板子呢！”

春芽咋舌：“那可怎麽辦？我們若是學不會，還能進宮嗎？”

芳草問她：“你想進宮嗎？”

春芽呆呆的：“我們不進宮，那誰來伺候小姐呢？”

芳草想笑話她傻，宮裏最不缺的就是伺候人的奴婢，沒了她們，還有三千宮人。而且，這次小姐學規矩的時候，並沒有帶上她們，可見是不會把她們帶進宮的。

是啊，宮裏那種吃人的地方，連小姐自己都不願意進去，又怎舍得她們跟著去吃苦呢！

已經睡下的瑞應忽然睜開了眼睛，她輕輕的掀開被子，摸出自己的夜行衣，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離開了相府。

這個時辰還早，謙王並沒有睡，還在書房裏。

“太子迎娶權氏女為妃，已成定局，王爺要早做準備啊！”門客已經提醒了很多遍，謙王都無動於衷。

直到門外傳來侍衛的驚呼：“有刺客！”他才擡起頭來。

“放人進來。”謙王吩咐道。

門外的侍衛停止了捉拿，瑞應得以喘息，在別人的註視下走進了書房。

謙王示意門客退下，袁斌還有些不放心，瑞應幹脆把面紗取了下來。袁斌一驚，看了眼平靜的謙王，躬身退了下去。

“王爺知道我要來？”

“今日大嬤嬤進相府，我猜你是要來的。”

瑞應無聲的笑了笑，是啊，他素來是聰明的，幾乎算無遺漏的。

“那王爺可知道我來做什麽呢？”

“求一個結果。”

謙王始終平淡以對，他越是這樣，瑞應的情緒越是波動的厲害。

為什麽只有自己一個人喜怒相隨，他卻永遠波瀾不興呢？

“王爺可以告訴我這個結果嗎？”

謙王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靜靜的看著她。

她在他面前始終無所遁形，在他的註視下，她終於繃不住，在眼淚落下的時候說道：“我心儀王爺，想成為王爺後半生一起相攜走過的那個人。”

謙王道：“從你第一此展露這份心意開始，我就已經明確拒絕過你。”

瑞應哭著問：“我有哪裏不好，我改就是。”

謙王搖頭：“沒有哪裏不好，只是不喜歡罷了。”

瑞應的淚水模糊了雙眼，你萬般皆好，我卻無法喜歡上你，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啊！

“聖旨不日就會下到相府，以後你就是準太子妃了，好好跟著大嬤嬤學規矩，好好做一個合格的太子妃。”

“我不想……當……太子妃……”瑞應泣不成聲。

謙王神色一肅，道：“如今早已沒有你選擇的餘地，若是任性，只會害人害己。”

瑞應幾乎喘不過氣來，透過淚眼，仿佛用盡全力，輕輕的問了最後一句：“我在王爺身邊這麽久，你有沒有一點，哪怕一點點的喜歡我？”

謙王答的幹脆：“沒有。”毫無猶豫，似削鐵如泥的寶劍，一劍斬斷情絲。

在瑞應的身份曝光之前，他一直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來培養對待。哪怕後來知道她對自己的心意，他也不曾有過一點點的男女之情。

怕瑞應不死心似的，謙王又重覆了一遍：“我對你從未有過男女之情，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更不會有。”

瑞應離開了謙王府，行屍走肉般飄蕩在京城的大街上，鼻尖上忽覺一點冰涼。她驀然擡頭，發現有雪花從夜空中落了下來。

“下雪了……”

那年大雪，她暈倒在路旁，再醒來時，就在謙王的馬車上。

那是她命運改變的開始，或許，從謙王對她露出一個笑容起，她就已經淪陷在這該死的溫柔裏。

今天的雪下得和那年一樣大，雪粒子變成了鵝毛大雪，很快就把大街鋪上了一層白色。

瑞應還在漫無目的的走，她不知該去哪裏，她已經沒有力氣再翻墻回相府。

回去之後，她要面對大嬤嬤，要面對即將成為太子妃的事實。

心中明明已經有了所愛，卻要嫁給另一個人，這傷害的並不止自己，還有桓淵。

如果可以毫無後顧之憂的離開該多好？

茫茫大雪簌簌而落，瑞應擡起頭，千萬片雪花砸向她的面門，這一刻，多像萬箭穿心。

她閉上眼，張開雙臂，慢慢倒在了街頭，任風雪將自己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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