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橫版幻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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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抵禦的力量在這虛空中橫沖直撞,沛然奠禦。仿佛冰雪遇到了艷陽,都虛空中的幻象在瞬間消融,兩座本來幾可氣吞天地的祭壇頓時喪失了氣焰。

一個高大的身影在虛空中慢慢浮現,還沒有完全現身,那濃郁的殺氣已然讓這個神聖的空間充滿了殺戮的血腥味。

紅衣老者怒喝道:“谷辰!你來做什麽?”

此處的主人白發老者老七的語聲中則滿是驚異,還有幾分幾乎覺察不出的恐懼:“谷辰?為什麽你的力量竟然沒有被封印!”

迷霧一絲絲散去,顯露出谷辰那魁梧的身軀,仿佛帶著無比的譏誚。

他哈哈笑道:“大家都說七哥你是眾位侍者裏最有靈性、最接近龍神的人。果然不錯,你是第一個在一見面就省起要問我這個問題的人。有的人,直到靈魂已經到了冥神的領域,還沒開始考慮這個問題。”

這話裏暗含的意思讓兩位龍神侍者不寒而栗。

紅衣老者怒喝道:“你!你竟然能挑戰龍神的規則?”

谷辰仰天長笑,整個虛空都隨著他的笑聲震顫不已:“你太高看我了。既然你們都會作弊,我難道不會麽?你真的以為,我的選民就是和氏璧?老七,你以為你強行把我選定的人搶走,就可以壓制我了麽?”

紅衣老者尚未反映過來,白發老者老七已然恍然大悟道:“你竟然選擇了自己作為選民?”

紅衣老者這才明白過來,怒喝道:“谷辰,你怎能以龍神侍者的身份,參與龍魄的爭奪?哼,就算你機關算盡又如何?雖然你的能力遠遠超過他們,但最終的歸屬還要看龍神的意願。龍魄會選擇仁智勇兼備的選民,你以為他會選擇你作為龍魄的主人麽?”

白發老者搖頭不語。谷辰哈哈笑道:“你們這些老頭子實在已經活得太久,久得連腦子都已經生銹了,只能循著舊路前行。你們畏懼我的力量,所以將我強行提升為龍神侍者,可是你們真的以為這樣就可以限制我的力量,讓自己高枕無憂了?就像現在這樣,你真的以為我選定了自己,就是為了和那些螻蟻們一起爭奪龍魄?”

白發老者的臉上首次現出震駭的神情:“你……你難道想要逆轉天命,挑戰龍神?”

谷辰大笑:“你們太看得起我了。不過七哥,你是他們之中我最敬佩的一個,我就不妨專門為你解釋幾句。龍神的侍者擁有超越常人的力量,所以你們的力量才必須被規則限制。而當我在人間突破,擁有了超越凡人極限的力量後,你們強行將我提升為龍神侍者,以便用這個規則限制我所擁有的、讓你們驚懼的力量。不過你們忘了,這個規則有一個漏洞,就是當龍魄的爭奪開始之後,龍神侍者的力量就要被更嚴格地限制,但爭奪者的力量則需要被放開,雖然只是一部分……就像現在這樣。”

伴隨著最後的幾個字,谷辰本就魁梧的身軀如同吹氣般膨脹起來,黝黑的陰影瞬間湮沒了整座聖地。

紅衣老者絕望的聲音在空間內回蕩:“不可能的,龍神不可能允許你這樣做的。”

虛空中最後剩下的聲音是谷辰的譏誚:“人有人的博弈,你們的悲哀在於,永遠只看到眼前,而看不到,其實神也有神的博弈。”

只不過片刻的工夫,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將目光從白發老人猶自帶著一抹奇異笑容的屍體上移開,谷辰帶著巨大陰影的目光轉向腳下的幻境。

那裏,螻蟻們仍在不休地廝殺,渾然不知,更高層次的博弈已然結束,所有的爭奪已經沒有了意義。

“你們信奉龍神,然而你可知道,在龍神之上,還有更高的神。龍神,不過是那些更高神的爭鬥工具,就像你們,不過是龍神侍者的爭鬥工具而已。”

“你們只能被龍神的信仰束縛,可從來沒想過跳出這個世界,直接去尋找更高一層的神,更高一層的力量。你們看不透,所以你們敗了。”

“龍神算什麽,當我封閉這個世界的通道時,龍神電不過是旁觀的可憐蟲而已,就算是龍神上的創始神,也只能在那裏看著我。因為我,才是這個世界的神。唯一的神!”

“老七,你相信自己的選民能夠創造奇跡?那就讓我看一看,他們到底能做些什麽。”

谷辰突然眉頭一跳,目光跳向更遙遠的所在。

一個未知的變數,竟然超出了他的神感,消失在他所不能控制的地方。

谷辰的眉頭擰了起來,臉色越發地陰沈。即使自己已經消滅了所有存在於世間的龍神侍者,卻完全沒想到,這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人,這樣能夠突破他的觀察,擺脫自己這雙無形大手控制的人。

幽燕戰神青居。你居然也和我一樣,看透了這個世界麽?你竟然能舍棄這樣的誘惑。

他突然笑了起來:“我還以為自己是孤單的,但沒想到,這世上竟然還有人能看穿這個世界的真相。雖然你還沒有這樣強大的力量,但竟然仍能看破人間的本源。那麽我就給你這次機會,看你究竟能不能成長,成長成另一個我。”

不再理會那消失的變數,谷辰將目光重新鎖定正在腳下的二維世界裏苦苦掙紮的螻蟻們。

我的“選民”,雖然你不過是一個幌子,但我希望你不要讓我太失望,能夠好好地走出來。

青居走出了我的掌控,但我相信,你們肯定不能。我在等著,等著那偉大的力量回到我手中的一刻。

九十空明楞楞地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中年刀客,那猶自酣睡的曾經夥伴——求羽。

求羽正抱著自己那把詭異的長刀,睡得風生水起,不亦樂乎。就在他的身邊,昨夜的篝火留下的灰燼仍在飄散。九十空明只覺得一陣頭疼。自己昨夜走了一路,卻依然不知不覺地又轉回到分手的原地。真沒想到最後一關的所在,竟然是這裏!早知如此,還不如和這沈默的呆子一起坐著死等算了。

九十空明真的很想就此繞過求羽,讓他就在這裏美美地睡死算了。在之前的尋寶團裏,眾人各懷心思,但因為藍紫兒的關系,算起來九十空明和秦贏才是彼此最看不慣的,而至於這個沈默的大叔,其實和幾人的關系都還不錯。就算這最後的一關真的要和同路人你死我活,九十空明打從心底裏希望對手不是這個與世無爭的大叔。可惜,他沒有選擇。他需要龍魄!

低頭看去,九十空明覺得自己的耐性已經對得住一路上和求羽的交情了,當即擡腿朝酣睡的求羽踢去。

“鏘”,清脆的一聲,求羽懷中神奇的寶刀龍吟般響動,九十空明只覺得仿佛有一陣熾熱的風暴從地獄的深處席卷而來,那是他從未體味過的危機!

九十空明慌忙地收回踢出的一腳,由於收得太急,一個趔趄幾乎跌在求羽那正好翹起的長刀上。雖然那只是刀鞘,但九十空明知道,若是自己真的撞了上去,不用推算也知道血光之災是免不了的。

“邪門!”九十空明下意識就要掐指算一下這柄讓他驚異了許多次的長刀來歷,幸好及時打住。一則此刻已經沒有時間浪費在這種事上,要想拿到龍魄,一定要盡快行動,趕在其他人之前走出這“最後一關”;二則這長刀的詭異實在超出了他之前的所有認識,雖然近日他的靈力大漲,但若是真的強行計算,怕是要付出的代價絕對不小。

他正自胡思亂想間,求羽已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向這去而覆返的術士,依舊如以往一樣,一語不發。

九十空明只好先開口道:“你從昨天一直睡到現在?你感覺到最後一關的召喚了麽?”

求羽慢慢站起身來,悠哉游哉地拍拍身上的沙:“自然。”

九十空明實在拿這個字比金貴的大叔沒辦法,只得耐著性子道:“你居然還能沈得住氣?”

求羽似乎躺得太久,活動活動了腿腳,方才道:“你有沒有發現,我的左右腿完全不平衡?”他一貫用左手持刀,而相對的,左腿自然就比右腿的力度更強一些。

九十空明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求羽又道:“所以如果我獨自在沙漠裏行走,無論走了多久,最後也一定會繞回來,就像你現在這樣。既然結果都是一樣,我為什麽不先睡一覺呢。”

求羽每次話一多,基本都是一些讓人無法反駁的歪理,九十空明已經完全習慣,故而也沒有十分郁悶,而是自己切入正題道:“雖然我們同行才不過幾日,不過,總之,我曾經把你當成自己的朋友。但是對不起,龍魄對我很重要。”

風,驟然卷起!

藍紫兒感覺到掌心滑膩膩的汗水浸潤著飛刀鋒利的刀刃。從她踏上這次尋寶之旅開始,也不知經歷過多少次生死危險,但卻還從沒有像這次這樣的緊張,這樣的……恐懼。

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為面對對手的強大,還是因為這次她是……孤身一人。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已經習慣了身邊的夥伴,習慣了那群乍看起來很不靠譜,仔細想來更是各懷鬼胎的人:那個脾氣臭臭,遇事就往後躲的秦贏;那個百無一用,事後神仙的九十空明;還有那……那平素不說話,一拔刀就壞事的大叔求羽。這些人……或許自己該慶幸,眼前需要對付的,不是他們之中的一個。

不過,這真的值得慶幸麽?

看著眼前的那抹嫣紅,仿佛是九天龍神一怒之下噴灑出洗滌人間的烈焰。在一片枯黃的世界上,一點如此耀眼的紅色,只讓藍紫兒覺得手心中的汗又多了幾分。

火天聖女驪珠即使在這死亡之地,仍是輕盈得不帶一絲煙火氣,仿佛她的腳下不是代表著死亡的黃沙,而是火天聖地的蓮花。她的纖纖十指明皙如玉,但藍紫兒卻感覺到指尖透出的強烈威脅,甚至連自己手中的飛刀都似乎被無形的絲線牽扯,似乎忍不住就要朝那白玉般的雙手飛去。

藍紫兒深吸一口氣,跨前一步,一語未發,手中的飛刀已閃電般射向火天聖女的咽喉。

既然總是要打的,就不如早些動手吧!

這樣的空間對藍紫兒來說,實在是無比有利。之前她已經發現,這裏是一個單線的空間,並不存在左右,也就是說,面對她的飛刀,普通情況下的閃避,在現在是根本不起作用的。無論你朝左右如何拼命地挪動,你會仍然站在敵人對面,仍然要面對這正正朝向你咽喉的飛刀。

在前幾日的綠洲一戰中,面對那些幾乎將夥伴變成盤中餐的食人魚,藍紫兒在情急之下,竟然突破了之前的瓶頸,練成了“震”的境界。

以氣震岳,以力震天,以手中刀,威淩天下。

那一擊,已經超越了“暗器”的範疇,從那一刻起,藍紫兒才真正擁有了和龍鏡中實力恐怖的競爭者爭奪龍魄的信心,而並非是之前一般,只有拼死的決心。

——即使是身處當年的絕境,如果自己擁有了這樣的一招,一切或許都會不同吧。

特別是現在,在這避無可避、閃無可閃的奇妙空間中,藍紫兒相信,自己一旦把握先機,就一定能夠獲得勝利!

自然,驪珠可以躍起閃避。所以,她同時發出的是兩把飛刀——當高深莫測的火天聖女避無可避地躍起時,第二把無聲無息無形的飛刀將真正決定這場拼殺的勝負。

閃、頓。

仿佛時間在瞬間凝固,一道耀眼的殘光還沒消散,一頭連在藍紫兒的左手上,而另一頭,則停息在驪珠不知什麽時候豎起在身前的手指間。

仿佛波浪在虛空中蕩漾,奇異的、不存在的波紋就在二人的感官中一圈圈地蕩開。

驪珠一笑,滿眼空靈:“震字訣。果然不錯,那天雲落日的刺殺,其實是你們一起的合作吧。”

看向手中的霜刃,不待藍紫兒回話,她又慢慢道:“你雖然不宣而戰,但出手倒只用了震字訣不到三分的威力,也算厚道。”

藍紫兒一向伶牙俐齒,此刻卻不知該說什麽好。底牌已出,還有什麽可說的呢?那句三分力道,更是讓她幾乎窘得想變成鼴鼠鉆走。

比偷襲失敗更丟人的事,就是偷襲之後還被敵人品評自己的武功沒有練到家。

驪珠的纖指一松,閃耀著寒光的飛刀頓時無力地落下,仿佛帶著藍紫兒的心,一落千丈。

秦贏裹緊身上的皮裘,看著眼前和他一樣孤零零的身影。那襲黑色的甲胄在烈日下仿佛來自地獄,說不出的殺氣橫亙在秦贏的面前——用“橫亙”這個詞其實並不準確,因為此刻,根本就沒有橫的概念。

沒有人能再掩護自己了。秦贏嘆了口氣,開始有點想念那幾個不靠譜的家夥。

慢步上前,秦贏輕松地打了個招呼:“嗨,你怎麽也……只剩一個人了?”

在之前和隨龍騎的對抗中,黑甲大巫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比大叔求羽還要惜字如金幾分。而他如今面對著自己最終的對手,自然更是一語不發。

雖然沒有說話,卻也沒有動手,秦贏暗自慶幸。盡管之前他總是一臉的暴躁,但想起當日死在大巫手下的隨龍騎血肉橫飛的慘狀,除非腦子弱智,否則多暴躁的脾氣也是發不出來的。

正當他以為黑甲大巫根本不會說話的時候,一個低沈的聲音驟然響起:“你們可以拆團,別人自然也可以。”

秦贏一楞,這個答案他倒是完全沒有想到過。一直以來,所有的江湖人都把巫水十二巫當作一個整體,從來沒人想過,這些連自己的名字都被團體名取代的十二巫,其實也是由十二個個體組成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自己的欲望。即使他們擁有著讓常人無法理解的巫力,即使他們被幾乎所有巫水城民和許多江湖人一致認為是龍神在世間的代言人,但他們,終究還是人。

是的,既然自己可以離開,為什麽十二巫不會因為他們“自己”的理由,而離開呢?

微風慢慢拂過沙漠,一粒粒沙塵在二人之間游走。

秦贏沈吟道:“龍魄乃是天地間的聖物,妙用無窮。但對每一個單獨的人來說,我們只是想要它的一部分功能,來滿足我們的最大欲望。而大巫究竟需要什麽,不如說一下,或許我們可以達成妥協也說不定。”

大巫沈默不語,驟然踏前一步。

仿佛天地間每一粒的沙碩都在一瞬間驚詫得跳起,秦贏只覺自己不是站在無垠的瀚海沙漠中,反而像是在波濤洶湧的大海裏,一陣陣眩暈隨著大巫的這一步襲來,讓這本就瘦弱的男子仿佛連站都站不穩了。

大巫的聲音再次傳來:“你很聰明。”

九十空明沮喪地看著眼前的刀客,實在不知道是自己的話太過晦澀,還是求羽根本就沒有聽到自己說的話。看他的眼皮一點點地耷拉下來,似乎馬上又要睡著了,九十空明只得更為直接道:“我相信你也明白最後一關的規則了。你需要打倒我,才能繼續前行的。”

求羽慢慢搖頭,仿佛在為這少年的無知嘆息:“為什麽要前行?”

九十空明一時想不出要用什麽話來回答這個問題。

求羽前後左右地看看,再沒看到其他任何人,頓時意興闌珊地躺下來:“你要前行,就跨過去吧。”

九十空明楞楞地站在當場,不知該怎麽做才好。

過了半晌,求羽不勝其煩地睜開眼睛,也不見作勢,驟然直立起來,仿佛無可奈何一般道:“罷了,走吧。”說畢也不理九十空明,自己轉身朝後走去。

飛刀一接觸沙地,驟然消失無蹤。仿佛這代表死亡的沙漠張開了大口,瞬間就吞噬了那利刃。

藍紫兒的心隨之沈了下去。

對面的紅衣一步步地逼近,緩慢,但堅定。

如果不是內心有無法舍棄的信念支持,藍紫兒早已後退,逃跑。

那是什麽樣的威壓!仿佛偉大的龍神現身人間,又仿佛眼前正不斷逼近的,已不是那個柔美的少女,而是威淩天地無可與抗的神之旨意。

一步,兩步,三步……

其實,驪珠只不過前行了三步,而藍紫兒卻覺得世間已經流逝過整個滄海桑田。她手中的飛刀被汗水浸潤,而顫抖的手卻始終不能把它們發射出去。

驟然,仿佛春風吹散了嚴寒,沈重的壓力突然之間消失無形。龍神回歸天界,驪珠的身上,重新充滿了人的氣息……

即使很強大,那終究是人的氣息。那可以讓人生起對抗,生起爭奪之心的,人的氣息。

手已經不受控制了,就像繃滿了的弓弦,隨著沈重壓力的消失,藍紫兒手上僅剩的兩把飛刀閃電般飛出,兩道殘光直直飛向驪珠,一取眉心,一取胸口。

不再是“震”字訣。那被神威壓制、被爭奪之心堅持、在人和神的角力中掙紮的飛刀仿佛突然獲得了生命,簡簡單單地履行著自己身為暗器的唯一職責——最純粹的暗器,最純粹的殺傷,也就是最純粹的威力!

自身突然消失的靈壓似乎讓驪珠這個龍神的祭祀聖女也吃驚了不小,只是稍一分神,兩把飛刀已到面前。驪珠雖驚不亂,身子稍稍一扭,已躲過那襲向胸口的飛刀,同時右手微擡,食中二指夾向那射往眉心的飛刀。

火天聖女得到了龍神祝福,諸邪不犯。這二指一夾看似簡單,實是借龍神之力,突破空間的限制,絕對不可能被任何凡間的兵器突破,實在可稱得上人間最強的屏障,也是龍神賜予他信徒最強的盾牌。

但現在,最強的盾卻失手了!

這突破神威、返璞歸真的一擊,已超越了凡間武器的範疇,龍神的屏障則因驪珠的失神威力大減,此消彼長之下,雖然驪珠的雙指延緩了飛刀的速度,但那飛刀,卻仍然突破了驪珠的手指。

一道血痕出現在驪珠吹彈可破的粉臉上,一滴鮮血慢慢流下,仿佛證實著神威並非不可戰勝。隨著那滴鮮血的滴落,驪珠被飛刀割破的淺淺傷痕迅速愈合,轉眼已看不到絲毫痕跡。

隨著方才最後的一把飛刀發出,藍紫兒整個人被抽空了一般軟倒在地,連一根指頭也無力再動一下。突破人間法則束縛的代價實在不是凡人可以承擔的!

看著那道迅速愈合的傷口,藍紫兒實在已經無話可說。她敗了,敗在那無可質疑的“強勢”面前。

驪珠輕輕地拭去臉上那唯一的一滴、正沿著腮幫慢慢滑下、如淚滴一般的鮮血,看著眼前軟倒的少女,突然一笑:“你可知道,方才我感覺到了什麽,才會猛然失神麽?”

此刻的藍紫兒根本沒精力去想,驪珠為何會突然有興致和自己聊天。她閉口不言,腦海中只剩下一個畫面——十萬把昂首向天、寧死不屈的彎刀。

和另一把,無比奇異的長刀。

驪珠自顧自地接續道:“我在那一刻突然感覺到,神已經拋棄了這個世界。”

藍紫兒依然不語,驪珠卻仿佛聽到了什麽,側耳傾聽,半晌才轉過身來道:“或許,神真的拋棄了這個世界,又或許,這不過是神對我們的考驗。這個問題,就交給你去解答吧。”

言畢,她完全無視這個詭異空間的方向規則,轉身向右,一步步地離開,轉眼間,那緋紅已到了目光所不及處。

秦贏遠遠望去,正看到徒勞地左右蹦跳、一刻都不肯消停的藍紫兒。

緩緩走過去,又站著看了半晌,他終於忍不住開口打斷藍紫兒的刻苦嘗試:“餵,你難道還沒發現,這裏根本就沒有左右麽?就算剛才你沒發現,現在你每蹦一次就踩我一次腳,難道還是沒發現?”

藍紫兒終於停下來:“原來真的只有她才能做到啊。”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很是古怪,秦贏不由奇道:“你到底想要試驗什麽?”

藍紫兒微微蹙起眉頭,疑惑道:“剛剛驪珠明明就在這裏橫著走掉了啊。”

秦贏微笑:“她是侍奉龍神的聖女,所以也許是神為她專門開了一個小差吧。”

藍紫兒思索道:“她方才還說了句很奇怪的話:‘神已經拋棄了這個世界。’你能猜出是什麽意思麽?”

秦贏左右看看:“神是否拋棄了這個世界,我根本一點都不關心。我所關心的,只是我們應該怎樣前行。”

方才藍紫兒的嘗試已經再次證明了,這個空間是單維的,沒有左右,只有前後。所以,秦贏此刻只有一個選擇……前進。——沖破眼前擋在自己面前的障礙,前進。

但,真的可以麽?

雖然之前對藍紫兒的傾慕,秦贏多是裝出來,半是為和那九十空明鬥氣,半是為了掩飾自己真實的心思。但……當在綠洲與食人魚惡鬥時,秦贏卻突然發現,或許,自己真的,動了心?

這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需要龍魄……而似乎,她也需要。

秦贏相信,此刻一定有那無法言表、無法卸除的責任重重壓在她的肩上,讓她必須取得那龍魄——所以,那一日,他才選擇離開。

不光是他,還有那些夥伴。他實在無法再繼續和他們一起前行,再佯裝無視,再利用他們,同時也被他們利用。他無法想象真的到了最後的時刻,那龍魄現身、夥伴反目的時刻。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個時刻竟然來得這樣的早。

沈默的氣氛讓人尷尬。率先打破沈默的,是終於停止喘粗氣的藍紫兒:“你從那邊來,可看到什麽人?”

秦贏搖了搖頭:“沒有,除了敵人。”

藍紫兒微笑:“我也未曾看到其他人。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麽一定要按照自己的路前行?”

秦贏奇道:“你的意思是?”

藍紫兒微微一笑,轉身:“神想要撥弄凡人,我們卻未必有義務白白地讓他們看我們彼此反目的好戲。你可願暫時與我同行?”

秦贏稍一楞,緊接著大笑:“藍紫兒,你幹脆嫁給我吧。”

雖然沒料到他竟會在這等關頭說出這樣毫無聯系的話來,藍紫兒卻似聽慣了一般,徑自按著自己的話續道:“方才我遇到的是驪珠。火天聖女果然名不虛傳,我萬萬不是她的對手。不過好在她仿佛對那龍魄並不十分在意,又似乎有什麽事情,竟然突破這幻境走了。所以說,龍魄的歸屬不在於誰的力量強,估計在於誰的運道好。你呢?你遇到誰了?”

“巫行雲。”

藍紫兒轉頭詫異地看向秦贏:“巫水黑巫?你竟然能擊敗他?”

秦贏笑笑,轉移話題道:“我們可以同行。不過,我們究竟該朝哪個方向走?前,還是後?”

換句話說,就是究竟該按誰的方向走。

藍紫兒雖然突發奇想,想到了“不按既定路線,回頭也是路”這個辦法,但問題在於,誰也不知道這個詭異的最後一關究竟是如何設置的。若是有誰真的回頭走上幾步,便算放棄被踢出局,那豈不是很冤?

半晌,藍紫兒方才沈吟道:“要是九十空明在這兒就好了,反正時間還足,可以給他充分的時間慢慢推算我們該怎麽走。”

這話秦贏最不愛聽,聞言稍一思忖,一探手自囊中摸出一根金針。

藍紫兒奇道:“你要做什麽?”

秦贏手一抖,金針盤旋著飛起。說是盤旋,但在這個沒有左右的詭異空間內,實際上只能看見那金針忽大忽小,轉眼間叮地一聲落地。

就見針尖指向秦贏,秦贏俯身撿起金針,轉身道:“走吧。”

藍紫兒忍不住大笑:“原來你是在占蔔啊?不錯麽,比鄉民扔鞋還是高級點的。我突然發現這個幻境的好處了,那金針落地,要不指前要不指後,絕對沒有第三個選擇,哈哈。”

秦贏冷冷道:“這個辦法雖笨,但比九十空明那些沒用的術數還是更靠譜一些的。”

當秦贏趁著九十空明不在,大肆詆毀這個宿敵的能力時,九十空明正近乎陷入絕境。

和這沈默的刀客一路前行,九十空明只覺得自己就要瘋了。

他自問並不是一個多嘴多舌、一會兒不說話就受不了的人,但多年推演計算養成的職業病讓他的口才變成世間一流。所以,在這個寂寞得只有腳下黃沙和眼前大叔的旅程中,他自然會想要說些什麽,用來打發時間……

或許,自己可以從這個最為神秘、最無從猜測的刀客口中,問出些什麽呢。

“還有五日,就是龍神祭典了。你可參加過龍神祭典?”

“天下九城,各居一地,龍神祭典各不相同。姑蘇尚儒,龍神祭典時城內宿儒公開授課,傳經講義,天下學子無不以能夠在龍神祭上露一面為榮;月氏人尚武,龍神祭典便成為天下武士盡顯所長的舞臺,樓蘭城主每年必會親手將桂冠戴在勝者的頭上;幽燕人最是奇特,龍神祭典對於他們而言,就是一個嗜血殺人的時刻……”

“你猜,設計這個關卡的神是不是個大變態?他是不是就想看我們反目廝殺?不知道秦贏那個混蛋遇到了誰,最好讓他遇到巫水的黑巫!……”

刀客求羽雖然偶爾會蹦出些話來語出驚人,但現在卻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一般一句話都不說。讓這九十空明獨自講得口幹舌燥,白白浪費了半袋飲水。

九十空明曾經不止一次地掐指推算過眼前這大叔的來歷,但他半吊子的術數實在不怎麽給自己長臉,特別是當身處這個迷霧繚繞的幻境時,他就連藍紫兒、秦贏此刻的安危都絲毫計算不出個頭緒。

如果,那一日我們不分開,是不是現在就可以並肩作戰了?

偶爾,腦海中也會閃過這樣的念頭,但九十空明會迅速地用理性的計算擠走這個荒誕的想法。

並肩作戰,並肩作戰到什麽時候?到時候還可以肩並肩將龍魄一分為四麽?

就在九十空明繼續糾結的一刻,他感受到了那股“氣”。

雖然在他前面的是四人中戰鬥力最強的沈默刀客,雖然他在這次的尋寶之旅中已然長進了許多,雖然……

但是,他仍然感受到近乎絕望的恐懼。

因為,出現在面前的敵人,是一男一女:——蘇映儒,驪珠!

在這個詭異的空間內,所有人都被可笑地排成了一條直線,所以,被面前的大塊頭求羽擋住視線,九十空明幾乎完全看不到對面的二個人,但是他心裏卻萬分清楚,一定就是他們——以術數之力獨抗戰神青居的姑蘇才子蘇映儒,和龍神在人間的代言人火天聖女驪珠。

因為那獨一無二的“氣”,由不屈的儒者之氣和聖潔的神之氣息交織而成的獨一無二的“氣”,那近乎無敵的“氣”……仿佛整個詭異的空間都被眼前兩人的強大氣息填滿。

九十空明明白,就如同自己絕對不會讓路,無論多麽恐懼也不會讓路一樣,面前的人,特別是蘇映儒,也是絕對不會讓開的。他和自己一樣,都有著無法抵禦,無法放棄,無法說服自己離開的理由。

就見蘇映儒的一身儒袍在這漫天的黃沙中仍是纖塵不染,他看著眼前全神戒備的求羽,和求羽身後看不到身形的九十空明,微微笑道:“如果我說二位請回,二位有何看法?”

求羽連與九十空明都懶得對答,何況是眼前這敵友未明的蘇映儒?

倒是九十空明的聲音從求羽的身後傳來:“蘇帥,我素來敬仰你的錚錚鐵骨和術數陣法,但抱歉,事有不可不為,龍魄,我必須要。”

這情勢很有些古怪。沈默的求羽正正擋在互相討論試探彼此底線的九十空明和蘇映儒之間——是真正地擋住,因為身處這個詭異空間的緣故,除了聲音,沒有什麽能繞過這橫亙在中間的刀客,無論是人,還是視線。

蘇映儒擡頭看天。那灰蒙蒙的天外無盡的虛空內,真的像驪珠所說,已經被龍神拋棄了麽?如果真的是這樣,那自己現在還耗在這裏,真的是對的麽?

不管那些了。人不是神,也不需要去了解神的思考。我只需要做我能做的,我該做的,我現在想做的,就夠了。

將目光從虛空中收回,蘇映儒微笑搖頭道:“既然如此,求羽兄請動手吧。”

求羽握緊刀柄。在這個奇異的空間內,什麽刀法戰術都已失效,任何繁覆的刀術都無法使出。在這裏,想要殺敵,只有一個策略——踏前,揮刀,讓刀鋒自上而下直直劈下。在這避無可避閃無可閃的世界內,比一比誰的出手更快,誰的刀鋒更利。

幾乎同時,兩道寒光閃爍,扁平的空間限制住了所有人的手腳,所以,無論是儒家真傳的蘇映儒手中寶劍,還是透著絲絲邪異的求羽手中異刀,都別無選擇地只能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攻向對方:——斬!

這是無法取巧,無法退縮的比對。絕對殘酷,也絕對公平……或許根本不公平。

日前與隨龍騎一戰時,蘇映儒一直支持著陣法,並未親手殺敵,方才一刻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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