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畢竟是個很受人尊敬的職業，尤其做為患者家屬，更是把醫生的話當聖旨。

“醫生說的對，大家都先回去吧，等老太太康覆出院，我們一定擺宴請大家來祝賀。”殷家二女兒殷嘉珊趁機將那群烏合之眾打發走。

眼前喧鬧餘在，殷念曦則如同被施了定魂術一樣，僵硬著身體楞楞站著，眼睛盯著剛才說話的女醫生。

或驚詫，或癡迷。

如果不是她出聲說話，他完全沒想到會在今時今日重新找到她，果然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是夢裏百轉千回的聲音，入心入肺。

目光牢牢鎖住她眼睛，他深深呼出一口氣，感覺到整個住院樓乃至整個城市都忽然鮮亮而生動起來，便是攻下城池睥睨天下也比不得此時此刻的心潮澎湃。

“念曦，怎麽回事，發什麽呆？”殷嘉珊站在身側推推他，順著他目光看過去。

眼見這位向來視女人為糞土的外甥似乎陷入相思狀態，她不著痕跡地挑挑眉，試探性開口，“哦，看我，忘了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你外婆的主治醫生，林醫生，這次多虧了林醫生技術精湛，老太太才有驚無險，林醫生可算是咱們殷家的救命恩人呢。”

說著，又轉頭對林朗說：“這位是我外甥殷念曦，今年二十八了，目前單身。”

她目光隱現精明之色，這番話說得意有所指，分明一副媒婆模樣。

“你好。”林朗淡淡敷衍，容貌掩蓋在口罩裏面，看不出神情。

“你——”殷念曦尚在糾結兩夫妻久別重逢應該是禮貌握手好些，還是直接擁抱妥帖些時，佳人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什麽鬼。

“……”殷悅晃了晃神兒，也有些呆呆的，隨後垂下頭，心裏煩悶。

二姨婆每次給爸爸介紹女人時，都會或刻意或有意地忽略介紹他這個兒子的存在。

常言道：有後媽就有後爹，他現在好希望趕緊找到媽媽。

說到找媽媽，忽然想起小時候爸爸給他講《小蝌蚪找媽媽》的故事。

爸爸講故事不僅語氣硬邦邦到，還從頭到尾都一個音調，根本不會抑揚頓挫地把故事講得有趣又生動。

爸爸第一次給他講的故事就是《小蝌蚪找媽媽》，故事講得一般般不說，還一直發牢騷，說寫書的有病，動物怎麽會講話，又說小蝌蚪腦殘，親媽是什麽品種都搞不清。

——

一個下午的時間，殷念曦已經在協合醫院把林朗的大部分人生經歷了解於心，暗恨起老天實在不開眼。

林朗，二十六歲，B市出生，目前家中只有一個口啞父親，六歲時父母離婚。

曾就讀本市B大醫學院，與官錦程自高中開始是同學，大學時兩人確立戀愛關系，直到去年官錦程車禍去世。

前世殷念曦和林朗是夫妻，可她喜歡上官錦；今生她依然愛別人，如此令人心碎的事實。

過去那些年裏，每一天他都是在尋找中渡過，可茫茫人海中，他只知道她如今的名字而已，豈會那麽容易尋到。

無塵大師曾說過，萬事莫強求，機緣到了，自然尋得到。

此話倒是有理，若是一年之前找到她，眼睜睜看著她與別的男人一起相親相愛，他非得活活氣死。

窗簾全部拉開，殷念曦站在落地窗前遠眺，用以平息今日以來的驚喜與幽怨。

林朗就是阿鸞，也不是阿鸞，因為阿鸞是殷念曦名正言順的結發妻子，林朗還不是。

她不知道前世之事，對於她來說，他只是一個陌生人，他們之間需要重新開始。

好生令人厭惡的法制國度，沒法子來個直接賜婚或強取豪奪，那樣會簡單省事很多。

目前來看，他必須要隱忍，循序漸進地把她重新占在身邊。

以前他為了覆仇，為了雄心霸業，藏匿著真性情，帶上溫文爾雅的面具，周旋在豺狼虎豹之間。

如今，沒有那些個爾虞我詐和生死存亡，他便可以隨心所欲，和阿鸞平平靜靜地在一起，豈不愜意。

“爸爸，太婆說你有眼無珠。”殷悅洗過澡，穿著睡袍走進客廳，打斷男人的沈思。

殷念曦眼睛掃射過去，憤懣地瞪著兒子，眼刀紛飛，用實力證明自己是不是有眼無珠。

感覺爸爸在用目光殺人，殷悅連忙接著補充剩下的話，“她說她好歹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你打著去看望她的名號，瞪著雙眼居然一眼都沒看她，簡直有眼無珠。”

殷念曦冷嗤，“那叫做身在曹營心在漢。”

老太太中文造詣不敢恭維，該去翰林院被老夫子們摧殘一番。

“那個林醫生——”殷悅試探性開口。

只見殷念曦眼風掃過來，目光深邃莫測，陰風陣陣，“敢跟朕耍心機？逆子，有話直說。”

“你說過我們要彼此坦誠，所以我不希望你隱瞞我。”殷悅咬咬唇，“我只是猜測，她是不是我……我……”

他開始磕磕巴巴，不停吞咽唾液，心跳因著那猜測而不停加速。

“何以見得？”殷念曦似笑非笑地斜睨著兒子，賣起關子。

“你看她的時候，會兩眼放光。”殷悅在沙發上坐下，如實回答。

說實話，太婆一向懷疑他是爸爸撿回來的野孩子，根本不是跟哪個女人生的，因為爸爸身邊從未有過女人，也從未多看任何女人一眼。

用太婆的話說，爸爸就是有個性沒異性。

“呵——”男人嗤笑一聲，走過去，伸手揉揉兒子腦袋，“方才不是還說朕有眼無珠嗎？”

現在又說兩眼放光了。

“是太婆說你有眼無珠的。”殷悅嘟了嘟嘴，陳述事實。

“對林醫生……你有何感覺？”他心跳如鼓，不正面回答兒子，瞇著鳳眼問。

天知道他現在能若無其事地坐在這，全是因為不敢急功近利，亦不敢輕舉妄動。

“雖然根本沒有看清楚她長什麽樣子，但莫名覺得想親近，會心跳加速。”殷悅皺皺眉，繼續說：“奇怪，表姑明明說過這種感覺是一見鐘情。”

殷念曦扶額，語含鄙夷，“一見鐘情？周麗曼說的？往後離她遠點。”

那丫頭才比兒子大半歲而已。

他板起臉，“那叫血緣親情，書到用時方恨少，平日裏不用功讀書，日後何以成才？”

殷悅耷拉下腦袋，“孩兒愚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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