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長鳳眸閃動著流光，沈傾塵伸手將一個軟蒲團擺著自己對面位置上，示意她坐下，“還請王妃手下留情。”

不經意地瞄著蒲團，鳳鸞得承認，若沈傾塵想擄獲人心，讓別人迷失在他的網中，簡直輕而易舉。

大抵沒有任何一個懷春少女，能夠抵擋住他似春風般無孔不入的細致溫柔。

這樣想著，她忽然有些抗拒接受他的體貼。

沈傾塵瞧她表情陰晴不定，笑著問，“怕輸？”

鳳鸞咬咬後牙槽，“臣妾不曉得輸字怎麽寫。”

幾個呼吸間便被對方激起鬥志。

說實話，鳳鸞對圍棋真的稱不上喜歡，現有的這點技術也是從阿錦那裏學來的。

上官錦之所以會發揮超高耐性教授她，只是為了找一個能夠隨時隨地陪他下棋的人。

此時此刻，沈傾塵沒有開玩笑的意思，自己的大話也說出口，她只好硬著頭皮坐下來執起棋子。

圍棋對弈，每著一子的意義都在於與周邊子力或現有局勢的配合。

高手的水平就體現在：他們從布局開始，就在算計定式與外勢，局部與全局，戰術與戰略之間可能或正在產生的關系變化。他們的直接企圖，就是爭取整盤或終盤勝利。

沈傾塵自始至終，對她的諸多漏洞保持著異常敏銳的感知能力。

一旦發現，便當仁不讓地加以追擊，力求造成她心理上的自亂陣腳。

上兵伐謀，攻心是根本。

進|入中盤，雙方爭奪愈發激烈，殺氣騰騰。

鳳鸞使出通身解數，仍顧及不暇，焦頭爛額。

短兵相接，寸地必爭，這就要求執棋人能周密操算，有高明的算路能力。

沈傾塵便是此中高手。

月隱光現，兩人對身而坐，時間匆匆流逝。

“殿下好歹讓我幾子，總你自己贏有何樂趣。莫非看著我被殺得片甲不留，便是你的樂趣？”她有些氣鼓鼓地說。

好人也是有脾氣的。

沈傾塵一棋落下，見血封喉，幾口茶的功夫，此局她已輸得一塌糊塗。

鳳鸞氣結，仰頭翻個白眼，雖然早猜到了是這個結局，卻沒有猜到……它來的這麽快。

沈傾塵雙肩微抖，笑聲爽朗通透，那和暖的痕跡噙在唇畔，猶如噙著一朵寒梅花瓣。

“是你自己漏洞太多，我幾乎未曾動腦子便又贏了……”他如是說。

隨即，他擡眸覷她一眼，滿面狡猾，“唔，你還真是…有些笨。”

典型的驕傲自大！

鳳鸞暗暗瞪了他一眼，牢記住他那得逞的笑臉，打算日後若是在僻靜處偶遇，一定用麻袋套住他打一頓。

“一開始我便說過自己不精此道。”她語氣不佳。

“王妃豪氣沖天不曉得輸字怎麽寫，我以為王妃不屑於我的退讓。”他笑著說。

鳳鸞：“……”

東方天際漸漸轉亮，她甩手棄子，聲稱無趣，他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臣妾實在困乏了，趁天尚未大亮，想小睡一會兒。”她說。

她言語中流露出驅趕之意，沈傾塵自是聽得明白，可不僅沒走，還慵懶地斜倚在軟塌上，故意玩味道：“那便一起睡吧。”

聽得他此言，鳳鸞盡量保持平心靜氣，但面上多少會不經意流露出些許慌亂和不自然，畢竟這意味著他要留宿在這裏。

那可不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性情不拘小節，但不代表願意與他同榻而眠，“殿下勞累許久，也該回去歇下了。若積勞成疾，各位妹妹且心疼著呢。”

她不再拐彎抹角。

沈傾塵半瞇鳳眸，淡淡斜註視她，似笑非笑，“你說過要我雨露均沾，我說過會遂你的願。”

他話音落下，鳳鸞瞪圓雙目，委實沒想到他這樣的人也會無賴至此，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此情此景，她終於體會到不安，倒不是假正經或重貞潔，又不是什麽冰清玉潔的仙女。

而是因為，無法讓自己和一個互不相愛的人這麽快就有親密關系。

“未想到殿下也有如此強詞奪理，曲解話意的時候，臣妾……”

她話還沒說完，沈傾塵已經伸手拽過披風蓋在身上，姿態優雅地直接躺倒在火坑上，闔目溫語，“你未嫁過來之前，我一直住這裏。你且放心，天已漸亮，我小睡一個時辰便走。”

他語氣和神色中彌漫著疲倦之態，鳳鸞心口莫名一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緩緩滋生。

這裏是王府正院，以往自然是他這個主子居住，如今被迫留宿書房的窄間裏，屬實委屈了這位錦衣玉食的皇子殿下。

鳳鸞抿唇瞧一眼他的睡顏，為自己自作多情會錯意而尷尬片刻。

燭光搖曳，他如美玉般的面頰愈發顯得白皙，她回身拿起一床錦被欲給他蓋上。

可走近他身旁，又覺得以他們目前的關系，實在沒必要如此做，便把被子又抱了回去，只是將紅彤彤的火盆往火炕處挪一挪。

半晌，在她以為沈傾塵已經睡著時，他忽然啟口，“睡了嗎？”

“沒有。”她在床榻上轉個身，輾轉反側，“殿下睡不著？”

“唔，你也睡不著？”他低喃輕語。

鳳鸞勾唇，提議說：“我們一起數綿羊吧，殿下數單，我數雙，數著數著便睡了，有助睡眠。”

沈傾塵輕笑，“倒是個新奇的好法子。”

他個聰明學生，很快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沈傾塵：“一只綿羊。”

鳳鸞閉上眼睛，“兩只綿羊。”

沈傾塵：“三只綿羊。”

鳳鸞：“四只綿羊……”

良久，她繼續數，“五百零八只綿羊……”

沈傾塵沒有接著數，隱約聽到他平緩的呼吸聲，想必已然睡著。

鳳鸞瞇瞇眼，忽然惡向膽邊生，起身下榻，悄悄走到火炕邊，小心翼翼湊到他耳邊。

而後，大聲喊道：“餵，殿下快醒醒，輪到你數了！”

沈傾塵猛然驚醒，呆呆地凝視她，眼底一片未曾消散的睡意。

鳳鸞瞧著他睡眼惺忪又懵懂恍惚的神情忍不住大笑起來，好不暢快。

沈傾塵呆楞片刻，也跟著笑起來，“你便是如此為我催眠的？”

對弈時遭單方虐殺的大仇終於得報，鳳鸞格外開心，“禮尚往來。”

此刻的他們放下心計，放下防備，放下城府，只享受這簡單且難得的輕松愉快。

最後，他們都笑累了。

許是困極，鳳鸞的睡眠並沒因為屋裏多一個男人而受影響，睡得十分安穩。

起床時，火炕上已然無人，只有錦被上的凹陷痕跡，證明確實有人在那裏睡過。

總的來說，這是他們成親後相處最融洽和諧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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