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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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不等徐清讓說話,顧顯彰就自顧自地回答道,“你想多了。難道你認為你自己覺得這不是真的嗎?我還正想說你終於有點兒自知之明了呢。”言下之意就是,沒想到依然還是這樣。

被他這樣一說,徐清讓有點兒不自在,她抓了抓自己的耳朵,強硬道,“不是啊,我既然這樣問了,肯定就已經做好了你回答‘是’的準備了嘛。”

當然了,一般人都會回答“不是”的,但是誰能想到顧顯彰能夠這麽清新單純不做作呢?

“我才不會安慰你呢。”顧顯彰本來就累,奔波了一晚上,明天早上還要起來跟那麽多人換心思,現在徐清讓非但幫不了他,反而還處處給他扯後腿,他能在她跟周清揚吵架的時候耐著性子等了那麽久就已經很難得了,沒想到走出來她居然又鬧幺蛾子了。

顧顯彰也是人,還是個脾氣跟徐清讓比好不了太多的人。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已經蹲在地上的徐清讓,說道,“你這個人,不僅挫,不能幹,還非常不知所謂。二十幾歲的人了,從來沒有一刻活得清楚明白過。你爸以前在的時候能給你撐起一片天,好了,現在你爸不在了,你打算怎麽辦?難道還能繼續這麽不長進下去嗎?”

“你說你,渾身上下能找得出什麽優點?除了你那張臉長得還行,就剩下你名字取得不錯了,可惜這兩樣都是你父母給你的。你還有什麽,屬於你自己創造的,能拿出來說一說的東西?”

他這些話,雖然有一半是出於火氣,但也有一半是出於真心話。按照他的成長經歷來看,徐清讓能長到今天這麽大,完全就是祖上積德,跟她本人一點兒關系也沒有。但是人,總不可能靠著運氣永遠走下去,運氣總有用完的那一天,到了那天,她又該怎麽辦呢?

徐清讓聽了他的話,一時半會兒覺得有些接受不了。她剛剛才認識到自己跟她一直看不起的邱薇婭等人沒有太大的區別,她並沒有資格看不起別人,顧顯彰就對著她的腦袋來了這樣當頭一棒。她仿佛被人打懵了,半晌回不過神來,過了會兒終於能夠感覺到痛了,豆大的淚水順著她的眼眶掉了下來。

是啊,她什麽本事都沒有,唯一能夠依仗的也就是她爸爸和她爸爸手上留下來的錢,現在她爸爸沒有了,錢也終究有用完的一天,那個時候,她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又該怎麽辦呢?

平生第一次,徐清讓心中有了一種名叫“惶恐”的感覺。

她其實是個很沒有安全感的人。以前媽媽去世的時候,她害怕徐澤不再屬於自己一個人,總是作天作地,不想讓他結婚,不想讓他再有其他孩子。她害怕跟人分享,別人家的孩子擁有那麽多的愛,然而她只有父愛,她不想有人把她僅剩的這點兒愛都分走了,所以想盡了辦法要趕走出現在徐澤身邊的人。

那個時候,她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惶恐過。

可能是因為她覺得她自己,能夠把握住徐澤的心理吧。畢竟那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無論她怎麽作,他都不會不管自己的。甚至徐清讓還知道,她越是這樣,徐澤放在她身上的註意力就越多,越不會去關心別人,越沒有人跟她分享爸爸。

作,成了她在徐澤面前刷存在感的一種手段。她也是憑借著這種作,多年以前長期占據著她爸的大部分註意力。

但是徐清讓知道,假如徐澤不愛她,是不會允許她這麽作天作地作大死的。

一般人要是碰上了,不管她平常多麽乖巧懂事,肯定早煩了,哪裏還有精力來理會她呢?

就好比現在的顧顯彰,他不喜歡自己,跟她在一起也是責任多過感情的,以前她尚且能夠仗著父親在,她有錢,作一作,但是現在,她不敢了。

她擁有的東西所剩無幾,再作,她就什麽都沒有了。

長久以來徐澤對她的嬌慣,讓她養成了一種不會思考的習慣。反正碰上在乎她的人,她只要作一作,自然就能辦成自己想辦成的事情,哪裏還需要去費力想其他辦法?但現在好了,顧顯彰對她的容忍程度遠遠低於徐澤,何況還是在她爸爸已經去世的情況下,她再作,再作連顧顯彰都不會理會她了。

這世間,沒有一種規定說哪一個人必須要忍耐另一個人的脾氣,所謂的忍耐,要麽是出於有求於人,要麽是出於愛。

很顯然,不管是前一種,還是後一種,顧顯彰對她都是不成立的。

她現在所能擁有的,唯一能夠跟顧顯彰站在一起的,也就只剩下她爸爸留給她的遺產了。但這也是自欺欺人。顧顯彰的人品她還是能信得過的,他不可能為了錢來照顧她,所謂的能跟他站在一起的東西,那不過是她所剩無幾的自我安慰罷了。

顧顯彰看到徐清讓掉眼淚了,一時半會兒有點兒慌。他也沒有想到剛才仿佛還是鬥戰勝佛上身的徐清讓說哭就哭了。顧顯彰以為是自己剛才說話說重了,不由得有些自責。

跟她計較什麽呢?顧顯彰暗暗地想,一來她爸爸剛剛去世,她又知道自己多了個弟弟,心情正是不好的時候,別說他說話說得那麽直白,就是稍微哪裏不對徐清讓也能崩潰,他幹嘛要去多那個嘴呢?況且,就算是為了她好,換個時間也可以嘛,不一定非要現在。二來麽,徐清讓腦子裏沒貨,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反省跟她的脾氣一樣來得快去得快,何必要當真呢?

更何況,他前腳才在徐澤病床前跟他保證了,要讓徐清讓過上他還在時候的日子,自己為什麽這麽快就要著急打臉呢?

他蹲下來,伸手擦掉徐清讓臉上的淚水,低聲說道,“好了,別哭了。一天到晚,哪兒來那麽多眼淚掉?”

他伸手將徐清讓抱進自己懷裏,偏頭吻了吻她的耳朵,沒好意思跟她道歉,“我們回家吧。”明天早上起來,他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

徐清讓安安靜靜地伏在他肩頭上,想,要是顧顯彰能一直對她這樣溫柔該多好啊。

想完自己都覺得諷刺。

顧顯彰能對她這麽溫柔,還不是看在她現在爸爸不在了的份兒上,要是換成往常,他早不耐煩了。

這人也是從小嬌慣著長大的,他在外面哄神哄鬼,都不要指望他回家來哄自己。

徐清讓因為晚上哭了太久,上車之後便睡了。晚上回去,躺在床上又是一陣哭,直到哭到最後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連第二天早上顧顯彰是什麽時候走的,她都不知道。

她早上起來,眼睛腫成了一條縫,披著衣服下樓的時候,丁阿姨已經把飯做好了。看她一臉憔悴,昨天晚上應該也沒有睡好。徐清讓看著桌上的那碗飯,突然覺得十分心虛。

她爸爸去世了,她反而是起得最晚的一個。跟徐澤關系沒那麽親密的人都提前起來了,就她一個人還在睡。這麽心大,連帶著感覺昨天晚上的眼淚都成了假的一樣,感覺特別不真誠。

這麽一想,她也吃不下了。雖然腹中空空,但是只要一想到別人都是一副憔悴模樣,她這個當女兒的還吃得下,就覺得非常不孝順。仿佛判斷一個人孝不孝順,是看人死之後飯吃不吃得下,哭得慘不慘。

丁阿姨見她不吃,也不勉強她,把碗端開,對她說道,“姑爺今天早上說中午不回來吃法了,我們兩個人,中午吃簡單點兒吧。”

徐清讓點了點頭,“那我來幫你吧。”

丁阿姨也沒有拒絕,站起身來把碗收進去了。徐清讓也不知道該幹什麽,端著碗跟她一起走了進去。

她一邊將沒吃完的粥倒進垃圾桶裏,一邊對徐清讓說道,“讓讓,昨天晚上,阿姨跟你說的話你都還記得吧?顯彰現在是對你很好,但是你凡事也要多長個心眼兒。阿姨不是你正經長輩,有些話不好說太明白,你自己要懂。你那個弟弟,你要是實在接受不了,就算了吧,反正將來他都在他媽媽那邊,礙不到你什麽。”

徐清讓點了點頭,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覺得有些不好的預感,擡起頭來看向丁阿姨,問她,“你為什麽突然跟我說這些?”

丁阿姨一楞,隨即笑了笑,“哪裏突然?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但是怕你聽不進,就沒有講。好了,現在正好。”

她們兩個把東西收拾幹凈,也不知道幹什麽,就那麽坐在客廳當中,聽著電視裏傳來綜藝節目嘈雜誇張的聲音。仿佛這樣,就能把家中的慘淡愁雲沖淡一點兒。然而卻並不能如願。如同小學課本當中所說的“以樂景寫哀”,電視機裏越是歡樂,她們家裏,就越是冷清。

這種冷清往常徐澤在的時候感覺不到,可能是因為大家心裏都清楚,他不管走再遠,終究有一天也會回來。但是現在卻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永遠都不可能再回來了。

徐清讓盯著電視,看著看著,又忍不住開始哭,旁邊的丁阿姨聽見了,還沒有來得及勸,就聽見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她起身去開門,誰知打開一看,外面站著的卻是提著大包小包,手上牽著個孩子的周清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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