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來楞楞地看著絳紅色繈褓中燦笑的女嬰, 這……真的是她嗎？她真的是鳳君鳳妃的孩子？她和知儀真的是同胞姐妹？

震驚和歡喜這些詞匯已不足以表達她此時的心境，她忽然又很想哭泣，她不是被世界遺棄的孤獨存在，她有她的親人、姐妹和……家！

老者的聲音蒼勁悠遠，如同古老的鐘聲：“鳳君, 您可知帝君和我為何知道小公主降生，且立刻就趕了過來嗎？”

孟知來雖他的聲音望過去, 這才發現殿內還有一人靜立窗前怔怔出神，正是天帝。

鳳君和鳳妃搖頭, 大司命繼續道：“今日, 本君於推算中看到神族數千年後遭遇的浩劫, 若推演正確，說神族遭受滅族之災毫不為過。數萬年前的神魔之爭那般慘痛, 都不至於使神族滅族, 究竟是什麽樣的災難將降臨呢？我不由得在想是否因自身年事已高、老眼昏花而算錯了呢……”

大司命的語調有些無奈，可任誰都知道, 作為命運之神，他的預言從未錯過。

“在我推算出浩劫的今日, 天象尤為配合地出現了異象。在我精疲力竭走出神殿時, 午夜時分的九重天竟然從未有過的敞亮, 就連日神羲和都並不知原因何故。”大司命朝鳳君點頭, “是的，正如此時的鳳棲山一樣，九重天也出現了極晝。”

原來, 此時的鳳棲山已是午夜，因為明亮如晝，所以孟知來沒有感知到。

“那光芒像是從黑暗裏強行脫穎而出，照亮了整個世界，讓沈浸在陰霾中的我頗為觸動，尋著光源的方向，我在冥想中看到了遠方的鳳棲山。我將此事稟告帝君，帝君亦無法釋然心中的郁結，所以我們立刻來了鳳棲山。到的時候發現，朱雀早就先我們一步了。”

“朱雀……大神？”鳳君訝異，知來降生時，的確有一只朱赤神鳥盤旋在屋外，久久不肯離去。它的翅膀寬闊，舒展開來像浸染白夜的霞光，連鳳凰在它身邊都得黯然。原來它……他就是朱雀大神？

大司命頷首：“朱雀是只擁有神識赤鳥，他也是受到了感召而來。”他望向窗外，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赤鳥的眸子，溫言道：“以後你可要好好守護知來長公主啊。”

鳳君道：“請恕本君愚鈍，小女知來與這極晝和神族的命運究竟有何關聯？”

“抱歉，天機莫測，本君並不知曉。但，長公主的確蘊含著不可思議的力量。”大司命撥了撥絳紅繈褓，將小知來的臉清晰地露出來。她好奇地眨著大眼睛，粉嫩可愛的臉頰上留有濕潤的痕跡，是淚痕。

“這？”

大司命了然，道：“毫無疑問，長公主是會哭的，只不過她的眼淚有些特殊。若本君沒看錯的話，長公主僅僅兩滴眼淚，便奇跡地讓知儀公主回到滾落前的狀態。”

“什、什麽意思？”

大司命停頓半晌，緩緩道：“我之前一直在想，朱雀為何會受感召，當我想起他司時便迎刃而解了。朱雀的神識對於時間的感知尤為敏銳，然四季規律、天道輪回不可逆轉，萬物應時而生，應時而亡，我們都是時間裏的一粒塵埃。但，長公主不同——她有讓事物的時間倒溯的能力，眼淚則是她法力施展的憑借。這也是為何在演算中，她將是我族的關鍵存在。”

話語一出，在場眾人皆震驚不已，就連天帝亦是將信將疑。

“怎、怎麽會？”青沅鳳妃捂著嘴，不知該如何是好。鳳君伸手搭在鳳妃肩頭，安撫地輕拍著，神色憂喜參半。

“不過，逆天道而行的力量，終歸是不好的。每次使用，會對長公主的身體都會造成反噬，日積月累，終將承受不住。”大司命擔憂道。

繈褓中的知來輕吟一聲，一絲淡淡的血痕滑過嘴角。

“怎麽能將全族的命運壓在一個小姑娘身上呢？！”天帝緊握拳頭，自責而又憐惜。

“一切自有天意。”大司命將小知來的嘴角擦拭幹凈，仿佛什麽都未發生過。

天帝走近鳳妃身邊，接過鳳妃懷中的知儀，將她抱過去挨著知來。這容貌一模一樣的兩姐妹，今後的命運恐怕截然不同吧？天帝感嘆著，手指拂過知儀熟睡的小臉蛋，手過之處一支鳳翎熠熠生輝。

“以後要好好保護姐姐啊。”他將七彩鳳翎放入知儀的繈褓中。

因知來的特殊能力註定她不能過上尋常的神仙生活，那日在場的四人形成了默契，對知來的事情守口如瓶。

鳳君昭告天下喜得一女，名喚知儀，而將知來秘密隱藏了起來。由於倒溯時空的能力有違天道，且知來並不能自如控制能力，為防不經意使用對她造成傷害，鳳君從不允許知來哭泣，久而久之她也就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不僅如此，鳳君悄悄將知來豢養於禁地熠暄樓，等到她剛學會自理，就送上丹穴峰獨自生活。只要有知來在的地方，便是鳳族禁地，丹穴峰也不例外。

鳳君以為杜絕了知來與外界的接觸，她沒了七情六欲，就不會有喜怒哀樂。因此，連他自己也待知來極力冷漠，為的就是要煉就她堅強的內心。

令他意外的是，沒有生活在陽光下的知來，卻成長得意外的光明。她不會哭泣，但學會了笑，她不經世事，卻善良明麗。她獨自生活，卻交了很多朋友，和樹交朋友，和湖交朋友，以及，和石頭交朋友。

千年的與世隔絕，整個鳳棲山乃至整個世界，除了天帝、大司命、鳳君、鳳妃四人外，僅有寥寥侍衛婢女知曉知來長公主的存在。她默默長大，恣意生活，與外面的世界絲毫沒有聯系，就如真的不存在一般。直到——千年後的某刻，一顆堅硬的石頭撞破丹穴峰外無形的結界，穿過丹穴峰頂最高的梧桐樹，然後不偏不倚砸在了少女知來的頭上，也砸開了她的心門。

在此之前的丹穴峰不是沒人闖入，知來五百歲的時候，神族大皇子璟言攜一顆蟠桃悄然出現，還順帶拉著知來掉入丹穴峰的懸崖。饑腸轆轆時，知來拿過蟠桃就幾口就啃了，驚得璟言目瞪口呆。正是那顆蟠桃，勾啟了小知來對外界的絲絲好奇。

而真正讓知來燃起想要出去外面世界的欲望的，卻是從那顆脾氣古怪的小石頭的離開開始。

小石頭突如其來地闖入，讓知來的生活頓時有了色彩，在吵鬧和打趣之間，原本漫長的歲月忽然快了起來，一百年飛逝而過。對於神仙來說，一百年太短，對於貧瘠的生活來說，一百年很長，讓知來早已習慣了眷戀，卻沒想過聚散終有時。

小石頭離開那天，他們吵了一架。悶悶不樂的她，在石頭的樂曲聲中淪陷。常居山裏，知來聽過的聲音不多，覺得最好聽的莫過於溪水夾著鳥鳴，她從來不知道石頭竟然可以發出那麽好聽的聲音，悠揚、空靈，攝人心魄。用樂曲傳遞的心意，知來聽明白了。

也是那一天，璟言再次進來了山裏。而彼時的知來，正被塤聲吸引，全神貫註。塤曲是通過密語傳遞給知來，盡管璟言並不知曉知來為何沈醉，卻也沒有忍心打擾。他們的這次見面，沒有一絲言語。

璟言默默離開後不久，塤聲終究唱到盡頭，也到了小石頭離開的時候。小石頭說他會來接她下山，知來說她會等，她把他精心打磨的塤還給他，因為光是之前一刻的塤聲，就足夠她銘記一生。

最後，她知道小石頭的名字，她將這個名字記在腦中、刻在心上。

子曄。

*** ****

是的，子曄。小石頭就是子曄，是她孟知來認識的、喜歡的、想念的子曄。

作為一個旁觀者，孟知來的心緒用覆雜二字遠不足以描繪。親眼看著自己的故事被一幕幕演繹出來，她不想漏過任何一個瞬間，連眼睛都舍不得眨。當回過神來時，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實真正發生過的，太多的謎題都迎刃而解。為何鳳族長公主會獨身居住丹穴峰，為何孟知來會夢到鳳族長公主的記憶，為何孟知來能闖入子曄的幻境扮演著叫“啊餵”的姑娘……因為孟知來根本就是鳳族長公主啊！

所以子曄從至始至終就只愛過一人。所以無論是“阿餵”或是鳳族長公主或是孟知來，都是同一個人。所以飲罷忘憂茶，子曄會忘記她。

淚水滴進嘴裏，鹹鹹的。曾經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另一個時空裏變成的真實，孟知來有些不知所措。

與之相對的是，若這一切作為真實發生的事，又有太多說不通的地方。子曄與知來在丹穴峰的那一百年間，她孟知來作為忘憂茶舍煮茶的小倌明明在幽冥，意識清醒、好端端地待在幽冥，她確定那些年裏她並未見過子曄。

究竟什麽才是真、什麽才是假？亦或者二者都是真的？

想起大司命的話，孟知來心中一驚，難道……她眼前看到的故事，與現在的她所處的並非同一個時空？！

為了驗證猜測，孟知來作為旁觀者，繼續觀看自己並未結束的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是的，子曄那一百年的記憶根本就是真實發生過的。接下來幾章會講為什麽只有子曄記得，其他人都不知道知來這個人的存在。

孟知來作為旁觀者觀看過去發生過的故事，為了區分過去的她和現在的她，文中稱呼過去的她為“知來”，稱現在的她叫“孟知來”，因為她是一次事故後被孟婆婆撿到，所以現在才姓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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