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正值吏部一年一度的官吏考核，穆辰身為吏部尚書，所有大小事務均需要他先行過目，所以幾乎每日都是早出晚歸，有的時候回得太晚，就直接在書房歇下，沒想到這樣一晃眼，不知不覺就已經到了第三日的清晨。

穆辰洗漱完畢，突然想起今日是柳氏去銳王府赴宴的日子，思慮過後，他覺得還是應該在走之前，和夫人好好叮囑幾句。

穆辰走到梅苑的時候日頭已經高照，卻仍不見柳氏蹤影，他有些隨意地發問，“夫人呢？”

紅袖和綠鐲此時正在房裏陪著柳氏梳妝，院子裏只剩下一些下等丫鬟，其中一個長相清秀，穿著淺藍色夾裙的丫鬟低著頭上前答話，“回老爺，夫人此時應該還在房裏梳妝，需不需要奴婢前去通傳一聲？”

知道自己成了下人邀功請賞的筏子，穆辰也不惱，甚至於並不反感，他在吏部這麽些年，什麽手段沒見過，只要是正當的，他都覺得無可厚非，因為他知道機會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異常的難得。

見自家老爺自顧自地撩袍入座，應該是默認了自己的話，翠兒強自壓下內心的興奮，轉身往裏屋走去。

“夫人”，翠兒輕輕走到梳妝臺邊，恭恭敬敬地矮身行禮。

見到一個眼生的丫鬟沒有自己的允許就走了進來，柳氏面色有些不豫，紅袖見此忙出聲斥責，“大膽，未經夫人召喚，你怎敢擅自闖進裏屋，還不趕緊給我出去。”

翠兒一時之間有些害怕，但想到自己要說的話，頓時又把心放回了肚子裏，笑吟吟地說：“夫人，老爺來了，只是怕打擾了夫人梳妝，特命奴婢來通傳一聲。”

柳氏頓時喜上眉梢，趕緊對著銅鏡仔細地照了照，扶了扶頭上的簪子，末了還不放心地問，“我今日的裝扮如何？”

柳氏今日梳了一個繁覆的朝雲近香髻，頭上插著鍍金嵌寶蝴蝶簪和金海棠珠花步搖，再配上那條繡麗閣新制的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看起來真真是華貴非常。

紅袖向來嘴甜，所以一直頗得柳氏喜愛，“夫人平日裏就已經明艷照人，今兒更是如朵嬌花一般，就是奴婢看了，也要挪不動步子了，老爺一定更加歡喜才是。”

柳氏捂著嘴輕笑出聲，這下也不再耽擱，提著裙擺就走了出去。

穆辰正捧著一杯香茗，靜靜地望著門外出神，柳氏一進門，他先是感覺眼前一暗，緊接著就被她滿身的珠翠給晃了神。

柳氏見自家相公楞了楞，還以為是自己的費心裝扮起了作用，還沒等她沾沾自喜起來，穆辰卻忽然沈下了臉色，“不過是去王府赴個宴，你穿得這麽張揚幹什麽，難道是想去搶銳王妃的風頭不成？”

柳氏心頭一冷，想到銳王妃可能的不悅神色，忙不疊得後悔起來。穆辰本不在意這些女眷的應酬，但畢竟這次是去王府，所以該說得還是要說，“你今日去了銳王府後，就安安靜靜得待著，銳王妃若是找機會與你親近，你一定要註意分寸，進退合宜，切勿太過肆意，惹來一些閑言碎語。”

“是，都聽夫君的”，柳氏雖然脆聲應下，卻不並太懂為何銳王妃會特意親近自己，所以只當是穆辰防患於未然的假設罷了。

穆辰見該說得話都已經說了，也不再耽擱，直接出門朝著吏部而去。好不容易見上一面，柳氏本想與相公多聊幾句，此時卻只能望著穆辰快步離去的背影，失落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等柳氏坐著軟轎到了銳王府，王府已經熱鬧了起來，柳氏讓綠鐲上前交了帖子，便有人來領著她們去了前廳。

賞荷宴設在未時，如今離開始還有一個時辰，廳內那些早來的夫人們此刻正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聊著天，柳氏一進門，素來便有些交情的林氏就輕笑著迎了過來，“你總算來了，我已經在這等了你半日了，不過你今日這一身打扮可真是漂亮啊，乍一看我還以為是誰家未出閣的千金呢。”

林氏說的雖有些誇張，倒也算不得假話，柳氏出門前已經換下了那身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如今身上穿著的百褶如意月裙雖不如之前的那件華貴，但卻勝在了精致，而且少了那些珠光寶氣的遮掩，反而讓柳氏看起來年輕了許多。

林氏的夫君是從二品的參知政事，既比自家夫君低上一品，滿足了柳氏的優越感，又相差不多，沒有失了她的面子，所以柳氏才樂意與她湊在一塊，不過到底都是些面子上的交情，私下裏對方怎麽想得，又有誰會去在意。

柳氏聽著林氏的話，也愉悅地笑了，“月瑤真是愛說笑，要說漂亮，你今日才真是讓人驚艷呢，遠遠地我可是一眼就看見你了。”

這廂兩人正聊著，那邊就見一位身著金絲牡丹花紋蜀錦裙的年輕婦人在丫鬟的簇擁下翩躚而至，外表雖美但卻自帶一股威嚴的氣勢，惹得柳氏不禁暗讚了一句。

銳王妃徑直走到主位坐下，一雙嫵媚的丹鳳眼輕挑著環顧了一圈，這才面帶笑意地說：“今日本王妃做東邀請各位夫人前來府中一同賞荷，是真心希望與大家親近親近，所以眾位可千萬不要過於拘謹，一定要玩得盡興，切莫辜負了這大好的風光。”

見各位夫人齊聲應‘是’，銳王妃司妙楚笑著對站在她身旁的一位美貌婦人說：“玉兒，說來也怪我，這許久沒有設宴款待各位夫人，眼下竟忽然覺得眼生了許多，你還不幫姐姐好生介紹介紹。”

這位被喚作‘玉兒’的夫人，是銳王妃嫡親的妹妹，去年及笄後就被許配給了大理寺卿的嫡長子，據說兩姐妹的關系是極好的，平日裏也是常常往來。

司妙玉笑著對姐姐司妙楚打趣道，“姐姐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妹妹此番只好托大，一一給姐姐說道說道了。”

兩姐妹一唱一和，很快就說到了柳氏身上，司妙玉有些意味不明地眨眨眼，“姐姐，那位長得似仙女一般的夫人可就是吏部尚書穆大人的夫人，不知人家是如何保養的，看起來竟比我還要年輕些，我還真想好好討教討教，就怕人家不給我這個面子。”

雖然兩姐妹是在單獨說話，可聲音卻不算小，再加上銳王妃的身份擺在那，其他夫人豈敢在此時出聲驚擾，所以司妙玉撒嬌般的話一說出口，柳氏就感覺有無數道目光齊齊地聚在了自己身上，其中羨慕有之，鄙夷有之，不論有何涵義，卻都讓柳氏暗自得意了一把。

司妙楚輕笑著拍拍妹妹的柔荑，“我看穆夫人是個面善的，姐姐見了也心生好感，不如就借此機會，咱們姐妹與穆夫人一起品茗談天，你說呢，穆夫人？”

柳氏聽到這話哪還坐得住，趕緊起身走到銳王妃面前，有些受寵若驚地說：“王妃客氣了，能同王妃在一起說說話，是妾身的榮幸。”

“穆夫人不用客氣，溪桐，快給穆夫人加把椅子。”

站在銳王妃身後的大丫鬟趕緊轉身去給柳氏搬了把椅子，就放在銳王妃的左手邊。見柳氏落了座，司妙玉開口說：“穆夫人，你可知京城有多少夫人都在羨慕你和穆大人的夫妻情深呢，剛開始我還不太相信，今日一見我就知道我是大錯特錯了，像穆夫人這樣的才貌，定是深得夫君的敬重。”

見柳氏羞得低頭不語，銳王妃笑道：“妹妹可別再說了，看穆夫人臉都紅了，你呀要是羨慕，就回府找妹夫的麻煩去。”

司妙玉不依得努努嘴，“姐姐~你就會欺負妹妹。”

銳王妃無奈地搖搖頭，接著對柳氏說：“我這妹妹從小任性慣了，有什麽說什麽，穆夫人可不要見怪。”

柳氏朝著司妙玉微微一笑，“蔣夫人性子率真可愛，妾身喜歡還來不及呢。”

“那就好”，此時銳王妃話音一轉，“不知柳大人最近身體可好啊，前幾日本王妃進宮的時候，還聽父皇提起要召柳大人進宮對弈呢。”

提起自己的父親，柳氏不禁萌生了些許思念之情，“多謝聖上和王妃掛念，父親大人雖然年事已高，所幸身體還算不錯，妾身出嫁後不能時時陪伴身側，也是常常掛念於心。”

銳王妃飽含深意地點點頭，“穆夫人不用太過憂心，柳大人一生為國為民，老天也會保佑他長命百歲的。正好本王妃近日新得了一支百年老參，聽說對身體極有益處，不如就借穆夫人的手贈與柳大人，也算是替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不僅能與王妃單獨坐在一起閑聊，還收到如此大禮，柳氏已經有些飄飄然了，哪還記得半句穆辰早上說過的話，當下竟半點也不推辭，只笑著對銳王妃道謝，“妾身在此替父親謝過王妃了。”

銳王妃滿意的笑了，此後的賞荷宴也是一直將柳氏帶在身邊，與她同坐一桌，親親熱熱得好似姐妹一般，而柳氏離開王府的時候，又讓綠鐲大喇喇得抱著銳王妃的賞賜，所以不過一日，銳王府與穆府、乃至柳府的關系就被傳得沸沸揚揚。

等穆辰得到消息的時候，他面沈如水地擡起頭看了看頭頂昏沈的天空，“也許真得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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