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景一怔，她沒想過這樣的兩個字會出現在陸湛希或是陸家人的世界中。

陸承佑對她的反應卻一點也不詫異，他苦笑了一下，擡眼看著程千景：“很不可思議對不對？像陸家這樣的家庭，看上去什麽都有，卻會虐待小孩子。”

“可是……為什麽？”

“為什麽？”陸承佑重覆著程千景的問題，微笑的眼底透著諷刺，“因為他是陸家人。”

他道：“陸湛希的父親是上一代陸氏的boss，大家都默認陸湛希會接替他的位置。所以從小他就要接受極其嚴格的訓練和教育，為成為陸氏的接班人做準備。當時我聽說陸湛希經常會被打，會因為成績沒有達到他父親的要求就被體罰……當然，我沒有看到這些，只是聽叔叔佰佰們提過。”

“但……沒有人勸過嗎？”程千景皺著眉問。

“誰勸？陸湛希的媽媽因為產後抑郁，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家裏的傭人根本不可能勸得住。”陸承佑道，“不過就算他媽媽活著也是一樣，聽說我的表哥……就是一位暴君，沒有人能忤逆他的想法……”

從陸承佑的口中聽到“表哥”兩個字實在是充滿了違和感，但程千景竟然一時忽略了。她認識陸湛希的時候，他的父親就已經去世了，當時的他會偶爾表現出超越年齡的疏離，會告訴程千景自己18歲的時候就會死，但程千景卻不明白為什麽。有些謎題，這麽多年後解開，看似已經全然沒有了意義，對程千景卻是完全不同的顛覆。

“所以他沒有恢覆記憶，我真是松了口氣……”陸承佑緩緩道，“雖然這對你好像不太公平。”

程千景搖搖頭，“只要他能好好活著就好了。”

“他一定會的，”陸承佑的臉上又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有你嘛，漫漫長夜也不會寂寞了。”

他的弦外之音傻子都聽得出來，程千景呵呵笑了兩聲，並沒有繼續接下這個話題。她繼續問，“所以你這次來就是為了看看陸湛希過得怎麽樣嗎？”

她始終搞不明白為什麽陸承佑會出現，如果只是想知道陸湛希的情況，她相信陸承佑可以找到一百種方法，甚至通過杜玥都可以知道陸湛希的近況，又何必要自己親自跑一趟。

陸承佑解釋了她的疑問：“陸湛希最近的曝光很高，那些叔伯們擔心他的……精神狀況”，他提到“精神”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明顯停頓了一下，“剛好我有時間，你可以理解為我想聯絡下和陸湛希的感覺。”

程千景抿嘴笑笑，並沒有把他的話當真。她就算真的相信陸承佑關心侄子，他的行為也不會單純地出於親情。

“陸總真是說笑了。”她調侃道。

陸承佑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弧度，“看來你真的對我有點敵意啊”，他挑挑眉，看上去倒是完全不在意，“沒錯，我找你確實還有別的事，”

程千景一怔。

陸承佑幹咳了一聲，調整了下自己的坐姿，淡淡地道：“我原本是不打算告訴你的，不過現在既然你們已經好了，有些事情也不用我來守著了。”

他看了一眼程千景，“是湛希剛到美國時候的事。”

程千景的眉頭蹙了一下，對於那段時間的事，陸湛希沒有提過，劉亦千也沒有。陸承佑居然要告訴自己，她有些困惑。

“其實湛希剛到美國的那段時間我經常去看他，知道他的狀態並不是很好……”他擡眼看見程千景驚愕的模樣，微微一笑，“你用不著這個表情，當時湛希還被陸氏給予厚望，於情於理我都應該去看看他。”

當時的陸湛希已經有自殺傾向，伴隨著大量的服藥，精神狀態也不是很好。他對陸承佑充滿了敵意，看到他幾乎一言不發。陸承佑倒也不心急，他有的是時間和自己的侄子磨。大多數時候，他就只是坐在陸湛希身邊，讓護士可以休息片刻，不用分神時時盯著他。

直到有一天，陸湛希忽然開口對他說：“你覺得活著有意思嗎？”

“沒意思，”陸承佑輕聲回答，“但就是活著唄。”

“別人說我們陸家人都是神經病，”陸湛希道，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陸氏是個更大的精神病醫院……”

陸承佑聽完他說話，表情一凜，“只不過養了更高級的醫生。”

不知是他說的話觸動了陸湛希，還是他在美國一個人太寂寞，陸湛希漸漸地不再抗拒陸承佑的探望。

有一天，他跟他講了一個秘密。

“有次我爸打我，我跑出家門，我爸就拿著皮帶追了出來。正好看到別墅外面有幾個小孩在玩……其他人都嚇跑了，只有一個女孩，跑到我家門前，說我爸要是再打我，她就報警。”

陸承佑聽說過陸湛希父親的“酷刑”，他只是沒想到會是怎樣一個慘烈的局面。

陸湛希繼續道，“說來也有意思，那女孩走了以後，真的有警察過來問話。雖然沒什麽用，但那之後的一段時間，我爸還真的沒有打我。”他笑了一下，情緒不明，“不知道是害怕被人拍到，還是真知道錯了。”

“那個女孩就是我的心理醫生，是陸氏再多的錢都找不到的。”陸湛希垂下眼皮，“但她現在不在了。”

不在了？陸承佑皺著眉，“她……去世了？”

陸湛希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陸承佑明白，有些事是他現在會說的，有些事他將永遠爛在自己的肚子裏。他只是很好奇，為什麽陸湛希會在這個時候，把這樣一段經歷告訴他。

“我知道我自己會變成什麽樣，”陸湛希對此的回答依舊是淡淡的，“我只是想把這件事說出去，沒人記得的事，就像沒有發生或一樣。”

沒意義。

程千景近乎驚愕地聽完陸承佑的訴說。她對陸湛希所說的那一切幾乎全然沒有印象，她甚至不知道陸湛希口中的那個女孩是不是自己。但冥冥中這又解釋了許多程千景的疑問，比如陸湛希為什麽同自己那麽好，以及他對她的態度。

“所以……你告訴我的意思是……”程千景抿著嘴問道。

“沒什麽特別的理由，”陸承佑說，“只是忽然想起來了，想和你分享一下。”

怎麽可能！程千景微微地搖了搖頭，“你這是在關心陸湛希？”

“你就當我八卦吧，人在休假的時候，就是特別無聊。”

不對，陸承佑不是個會心血來潮說出別人秘密的人。程千景眸光一閃，他在擔心自己和陸湛希的關系如果有問題，陸湛希會承受不了更多的打擊。所以把他知道的都告訴程千景，讓程千景對兩個人的關系不再有疑惑。

“你放心吧，”程千景說，“不管他記得多少還是都忘了，我們都會好好在一起的”，她頓了頓，“畢竟我們不是因為陸氏才在一起。”

陸承佑笑了一下，眉梢一挑，“我倒希望你是因為陸氏才和他在一起……因為陸氏永遠都在。”

程千景望著他的笑容，眉宇間似乎有些疲憊。她忽然意識到陸湛希說得“陸家人都是精神病”也許是真的。陸家的後人都承受著極大的壓力，這一點就連已經做到boss級的陸承佑都避免不了。

他話說完，似乎也沒有什麽要留在咖啡廳的必要。陸承佑於是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離開。

“陸承佑，”程千景叫住他，猶豫了片刻，問道，“你這麽關心陸湛希，是不是因為你覺得搶了他的位置？”

陸承佑的眸子動了動，有些暗湧在眼底流過，但最終還是消失地無影無蹤。只留下嘴角的一抹淺笑，“你可能不相信……陸家人也不都是冷血和瘋子，”他的聲音頓了頓，“我是真的希望陸湛希能夠幸福。”

當天晚上，在陸湛希家，他告訴程千景，陸氏已經決定買下她後續幾部小說的版權，做IP開發了。

他蹙著眉望著程千景：“你是和陸承佑說了什麽嗎？他說他很看好你。”

程千景也不能說自己和陸承佑見面的事情，但她自己明白，陸承佑買下自己的小說，不光因為看中她小說的IP價值，這裏面或多或少也有為陸湛希考慮的因素在。

她一時不知道是喜還是憂。

陸湛希看著程千景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以為她不想要自己的小說過度開發，說道：“你不開心拒絕就好了。”

程千景搖了搖頭，“沒有……我只是太開心了。”

陸湛希能從她的眼神中讀到些不一樣的情緒，他上前抱住程千景，雙眼深情地望著她，唇角一勾，“你騙人的樣子很可愛。”

程千景微微蹙眉，“啊？”

這難道是情人眼裏出西施？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陸湛希就慢慢俯下身去，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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