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景聽聞對方驚喜地呼喚自己的名字，詫異之下又重新在腦中搜索了面前這個女生的樣子。

不記得，就是不記得。

她困惑地眸子與對方驚喜的眼神相接，不好意思道：“你是……”

“我是吳迪啊！”對方自報家門，見程千景還是一副“小姐哪位”的表情，也不覺得尷尬，而是笑瞇瞇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記得我，但是我啊……”

她若有所指地瞟了眼陸湛希，“我可是不會忘了你呢！”

程千景順著她的眼神望去，陸湛希也是一臉茫然。但他的反應奇快，看到對方的目光望向自己，臉上馬上就掛起了官方的笑容。

“嘖嘖嘖，”那個叫吳迪的女人搖了搖頭，眼神中卻沒有一絲責備，“我就知道，你們兩個一定不記得我了。”

我們……兩個……

程千景和陸湛希對視一眼，彼此都心裏一沈。會把這兩位放在一起的，若不是劇組的工作人員，大概也只有很久很久以前，程千景和陸湛希的高中同學了。

“你該不會……是我的高中同學吧？”程千景持著標準的假笑，小心翼翼地問。

對方馬上送上一枚“你終於想起來了”的表情。

“我們是一個年級的啊，我和陸湛希一個班的啊。”

說這話的時候，吳迪的視線是停留在陸湛希身上的。只是無論是陸湛希還是程千景都明確地知道，他是無法給予對方任何回應的。

程千景馬上把話頭接了過來。

“哦哦哦，怪不得看你這麽眼熟呢。”她訕訕笑道，內心默默吐槽：你不是來工作的嗎，為什麽還不開始采訪？認親戚要認到什麽時候？

吳迪原本是想和陸湛希攀談幾句的，卻發現他完全沒有和自己對話的意思，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又釋然地笑了。

“這麽多年，陸湛希還是這麽拒人於千裏之外啊！”

“啊……”程千景原本想要接著話題順到采訪上，見吳迪的話頭分明開向了憶往昔的方向，不由得咽了口口水，順著她的話道，，“他就這樣……”

吳迪點點頭，對程千景的話表示讚同，“高中的時候我們班女生都在私下打賭，看誰能把陸湛希約出去，結果都失敗了。”

“啊？”

這次不僅程千景，連陸湛希的臉上都流露出一抹驚訝的神色。

“是啊，陸湛希家世又好，成績又好，又不和那些喜歡惡作劇的男生一樣，真的是優質資源啊，”說起過去，吳迪的眼睛亮亮的，似乎一下子就回到了那個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年紀，“不過他誰都不愛理，集體活動也不喜歡參加，也不和其他同學有過多的交流……”

她望向程千景，臉上閃過一絲羨慕的神情，“除了你，所以當時我們都在猜，你們大概是一對情侶吧。”

以學生情侶的形象出現在同學們回憶中，讓無論是程千景和陸湛希都有些尷尬。

他們眼神一碰，又驟然分開，好像彼此嫌棄對方一樣。

這樣的小動作吳迪並沒有看到，她又繼續說，“不過哦，只有一次，我鼓起勇氣約陸湛希一起上自習，他居然同意了……我以為陸湛希對我也有點特別的，結果他還是放了我鴿子，說是眼鏡找不到了。”

她有些遺憾地望著程千景，“真是個很爛的借口是不是？”

不是借口啊……

程千景有些心虛地回避著吳迪的眼神。三個人中，大概也只有她知道這背後的真相是什麽。

如果不是自己當時拿走了陸湛希的眼鏡，陸湛希說不定真的是會赴約的。

她原來在不經意間，傷害了一個女孩的真心。

“呵呵，這個借口，也還……也還……”

“還好啦，所以我猜當時大概是你發飆了，陸湛希才不敢赴約的。”

“其實……”想到因為自己的惡作劇，讓一顆□□受傷，程千景就覺得萬分的抱歉。她囁嚅地吐出兩個字，還沒等理清要如何補救，吳迪已經轉移到了下個話題。

“所以你們在一起了嗎？”

時過境遷，她早就不再是那個沈迷在同學之愛裏的高中女生了，這次見到程千景和陸湛希，原本也不是為了單純地八卦的。

“聽說陸湛希後來退學，我還以為他和大家都不聯絡了呢！”吳迪道，“原來不是所有人的都是‘大家’啊……”

程千景的臉微微一紅。

“如果你們在一起了，我的文章可不可以寫，少年情侶終成眷屬啊？”吳迪的眼神中再一次充滿了期待，“從高中到現在，千景你每本書裏都有陸湛希，這緣分……”

程千景實在不舍得再次終結這位高中同學的腦洞，她的目光幽幽地繞到了陸湛希的身上，與他眼神相對的瞬間，程千景使了個眼色。

趕快拒絕啊……

她在心裏默默說。

陸湛希的眼神淡然掃過，對著吳迪遞上了一個官方的笑容，“這恐怕不好，我們的宣傳點最好還是放在程千景本人上。”

陸湛希的身上有種渾然天成的壓迫感，面對他的眼神，仿佛妥協是唯一被允許的選擇。吳迪望著陸湛希的眸子，一怔，“我還以為你們都公開了……”

畢竟在陸湛希接手“墨客”的時候，關於這個名字和程千景書中人物的瓜葛，早就在出版業引發過一波討論了。

“我們沒有公開，”陸湛希的回答似是而非，“所以不好意思。”

他的腦中沒有關於吳迪的記憶，或者就算是有，也沒有強烈到足以讓他對拒絕她產生負罪感的程度。如果說吳迪真的給他留下了什麽實際的印象，就是她豐富了別人印象中的陸湛希。

曾經的那個陸湛希。

他有些好奇。

陸湛希非常清楚，他的記憶並非消失，而更貼近於混淆。至少在美國治療抑郁癥的最初一段時間，他有明顯的感覺到現實和記憶的重疊。後來因為病情反反覆覆，治療不斷深入，一部分不快樂的記憶被封存，還有一部分，刻意地不被提起，最後也巧妙地被頭腦藏匿了起來。

也許人真是有趨利避害的本能的，時間久了，他也漸漸適應了平靜的生活。療養院裏的人都當他是失去了過去的記憶，只是個平平靜靜地，活在當下的人。

平平靜靜地，對生活沒有任何好奇的，活在當下的人。

直到遇到程千景，他全部的好奇都被鎖在她的身上。陸湛希意識到，想要了解程千景，就必須打開自己封存的過去。但那把鑰匙從來都不在他的手裏。

媒體探班會結束之後，陸湛希送程千景回家。他第一次感受到忐忑，好幾次欲言又止，問題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反覆幾次，他還是挨不住內心的好奇，蹦豆子似地說：“剛一直沒問，那個吳迪是誰啊？”

“高中同學。”程千景言簡意賅地回答。

又過了半刻，“她認識你？”

“嗯。”程千景喉嚨裏哼出一個聲音。

他感到程千景在有意回避自己的問題。橫亙在兩人之間的，不僅是尷尬的氣氛，更有懸而未決的陸湛希的身份之謎。感到車裏的空氣有些憋悶，程千景伸手把車窗打開一個小縫，涼爽的風順著車窗縫隙魚貫而入，程千景打了個激靈。

“我有點好奇，”借著風吹過的清醒勁兒，陸湛希鼓起勇氣，“剛才那個女記者說到自習的時候，你有點尷尬。”

“那個啊……”程千景抿嘴，“其實那一次是我藏了陸湛希的眼鏡，他赴不了約，還向我發了脾氣。”

她微低著頭，“剛才有點不好意思……”

“只是藏了眼鏡？”陸湛希皺眉，在他的印象中，一副眼鏡不足以成為推掉他人約會的借口。

程千景聽得出他的畫外音，微微地點點頭，半晌，突然冒出一句，“可能是他知道我不高興吧……”

不是因為沒有一副眼鏡就不能去自習，而是她的舉動，讓陸湛希覺得程千景並不希望自己和別人關系過近。他感覺到了程千景幼稚的醋意，卻沒有把一切說破，為什麽？

大概如果說破了，兩個人的關系也會不同吧。

程千景的頭貼在車窗上，感受著陣陣冷風掃過自己的頭頂。她的眼神忽然望向身邊的陸湛希，對他突然湧起的好奇心產生了好奇。

“你幹嘛想知道我和陸湛希的事情？”

“好奇。”

“你為什麽對我們的關系好奇？”

“有什麽不可以嗎？”陸湛希的聲音突然一高，“畢竟那個女記者就當我是陸湛希了。”

“可是你不是。”

程千景脫口而出的話，凍結了兩個人之間的對話。

話音剛落，程千景就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從陸湛希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開始，程千景曾經一度堅信陸湛希就是自己的高中同學，後來這份記憶被不斷地刷新，否定，變得連她自己也不再主動回應。

她從陸湛希的身上能看到過去。

高瑩瑩說，她是打開陸湛希記憶的鑰匙。

這些有意義嗎？

這些沒有意義。

程千景提醒著自己。

但當她第一次開口，將陸湛希懟回去的時候，還是心中一驚。

陸湛希在開車。

他沒有看她，沈默了半晌，雲淡風輕地吐了幾個字。

“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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