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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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瑩瑩腦瘤的事情,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那腦瘤不影響她的基本生活,只是有時讓人走路犯暈,腿腳發軟。高瑩瑩原本想等程千景新書的大綱定了,就請個長期的病假,治病調養,卻不想熬了一夜,身體就先意志一步全面垮臺了。

於是她看到醫院裏一臉焦急的程千景和老王,內心湧起的情緒竟然是愧疚,反倒是站在他們身後的陸湛希,雲淡風輕的模樣給了她莫大的心裏安慰。

“瑩瑩,這到底是什麽回事啊?”程千景有些著急。她剛剛從醫生那裏聽說,高瑩瑩長了腦瘤,而且體積不小,一定要動手術才能清除,又見高瑩瑩找醫院調出她之前檢查的片子,可見早早就知道了這件事,心裏不免又急又氣。

高瑩瑩:“我腦子裏長了個東西。”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其實自己心裏也怕得要命。

原本以為頭昏眼花只是頸椎出了問題,卻沒想到是腦子裏有瘤子壓迫了神經。高瑩瑩想要告訴程千景,但程千景滿腦子都是陸湛希,她不願讓好朋友再分心琢磨自己的事情。

“反正都是要做手術,沒什麽好擔心的。”

“怎麽能不擔心呢……”老王道。高瑩瑩在他的眼中,像是個優秀員工的代名詞,他的臉上難得掛出了發自肺腑的擔憂表情,“你別拖著了,趕快準備手術,工作什麽的就放一放。”

“不行不行,千景的……”

“千景的稿子我會再找人負責,”老王一邊說話,程千景一邊點頭附和,“你就踏踏實實治病。”

“主編,我住院也要排床位的,暫時也住不了……”

“那你就先做好工作交接,安心等待住院。”老王不由分說打斷了高瑩瑩的“申訴”,“別讓人覺得墨客是個吃人的公司!”

他逞一時義氣說了,才想起墨客真正的老板正站在身後。老王背脊一涼,眼神一面小心翼翼地瞥向陸湛希的方向。好在陸湛希並沒有什麽反應,只是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他的話。高瑩瑩見陸湛希也同意了,心稍安。

她這才瞥見,程千景的眼圈紅紅的,顯然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偷偷地哭過。

“千景你哭啦?”高瑩瑩想要轉換話題,調節下氣氛。語氣輕快地話一出口,眼見著程千景的眼眶又紅了幾分,慌了,“你幹嘛啊,我還沒死呢……”

“我也沒說你死了……”程千景一張口,哭腔盡現,“我就是害怕……”

“別怕別怕,我不會突然離開你的……”高瑩瑩一邊勸慰程千景,一邊默默地望眼向陸湛希。她雖然對男女之事算不得精明,但也看得出陸湛希由得程千景折騰,不光是因為她能寫兩本小說。這次程千景這麽難過,當然有心疼她的成分,但也因為她曾經經歷過陸湛希的不告而別,對於朋友的驟然離去,承受力比一般人要低很多。

不知陸總能不能明白。

陸湛希與她四目相對,高瑩瑩看不出他腦中到底在想什麽。

出了醫院,陸湛希負責送程千景和高瑩瑩回家。有高瑩瑩在的時候,程千景和她有一搭無一搭的搭話,車上還有點閑人聊天的煙火氣。待高瑩瑩一下車,車內的空氣馬上降至了冰點。程千景不說話,陸湛希也不說話。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尷尬的味道,時間久了,程千景竟然有些疲憊,她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累了?”陸湛希問。

“嗯。”程千景也不逞強,頭天晚上沒有睡好,早晨起來又被高瑩瑩嚇了一跳,現在她整個人都感覺像在雲上飄,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忙得不可開交。

“還有……其實你不用那麽緊張,我開車還是可以的。”

陸湛希斜眼瞟見程千景的手抓著安全帶,忍不住道。

“我不是緊張,我只是……有點擔心。”程千景的聲音小小的。

“你也別太擔心了,我剛剛問了醫生,高瑩瑩的腦瘤只是體積又有點大……”陸湛希的語氣放緩,“並不是很危險。”

“我知道,”程千景垂下眼眸,“我和瑩瑩在一起這麽多年,我以為她有什麽都會和我說的。”她腦中回想起兩個人一起在出租屋裏啃方便面,一起半夜回家,一起寫小說,一起暢想美好未來的模樣,很難想象好好的一個人,說病就病了,“為什麽她不跟我說呢?我就這麽……這麽……這麽不能被信任嗎?”

程千景的內心有著深深的挫敗感,這種挫敗感是老王、陸湛希、任何一個墨客的員工都不能理解的。程千景對於友誼的不安全感,來源於陸湛希的消失。那時的她充滿了無盡的自責,陸湛希說自己18歲時會死,他18歲的時候就真的發生了火災。

那場火災會是一場意外嗎?或者陸湛希和自己說的話,原本是他釋放的求救信號,只是當時的程千景忽略了。如今,高瑩瑩又在她眼皮子底下生病,她卻全然沒有感知到。

像她這樣的人,算什麽朋友?

“我一定是個很失敗的朋友。”程千景輕嘆了口氣,道,聲音小的像是在喃喃自語。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陸湛希寬慰的話飄進她的耳朵裏,“總有些事是要我們自己去面對的。”

“那不是說人在脆弱的時候最需要朋友嗎……為什麽我的朋友都在脆弱的時候選擇離開呢?”

程千景像是在發問,又像是在獨自低語。

陸湛希心中一動,他突然無比好奇,當年在程千景和那個陸湛希的世界中,究竟發生過什麽,“朋友不是浮木,不是只在溺水的時候才用得到。”

程千景一怔。

陸湛希的話擲地有聲,每個字都像一把重錘敲在程千景的心中。他是在寬慰自己,卻好像是18歲的陸湛希在和她對話。

程千景怔怔地望著陸湛希,“你……”

“怎麽?”

“你……還挺正能量的。”

她囁嚅地想要開口說點什麽,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是扯了扯嘴角,給了陸湛希一個無比官方的笑容。陸湛希看著她的笑容,突然覺得有些刺眼。

汽車導航傳出“前方目的地已到達,本次導航結束”的聲音,程千景住的小區就在眼前。陸湛希靠邊把車停好,拉住擡腳就準備下車的程千景。

程千景驚詫地看著他。

“昨天的事,對不起。”他總想著要怎麽道歉,話頭一開,後面的話倒是順理成章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那麽生氣,大概你跟我抗爭了太久,突然要換名字……”

“幸福來得太突然?”程千景忍不住調侃。

陸湛希不理會她,“其實……我的記憶中確實有一部分有點偏差,所以也許你說是我朋友的時候,有些觸及我的軟肋吧。”他輕皺著眉頭,一副很痛苦的模樣,掏心掏肺的聊天本來也不是陸湛希的畫風,別說是他,就是程千景也聽得渾身難受。

“我突然說你是我朋友,對你來說……也是困擾吧?”

“算不上困擾,”陸湛希認真思索了一下,“只是有些困惑。”

“我知道了。”程千景點點頭,她望著難得一見的和善的陸湛希,一肚子話憋在嘴邊,最終卻只默默吐出一句,“那……你是不是失憶了?”

“我沒有失憶,”程千景的眼底閃過一絲失望,“只是有些記憶模糊了。”

“哦……”

“因為這樣,我會比一般人更害怕回憶,害怕親密,很多事情也不願意和別人分享。不是因為別人,只是因為恐懼。”

因為……恐懼?

程千景詫異地望著陸湛希,她猜不透他為什麽突然開始對自己掏心掏肺。原本畫風冷漠的一個人,突然變身成婦女幹部,開始和自己痛說革命家史。她吃不準陸湛希到底想說什麽,只能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是要告訴我你就是陸湛希吧?”

陸湛希一頓,輕嘆口氣:“我只是要告訴你,每個人情況不同,不用比自己太苛刻。”

“你……”程千景不夠用的大腦此時飛速地旋轉,她唯一能想到的一種可能性就是——

“你不會是在安慰我吧?”

陸湛希也一臉無奈:“有那麽不明顯嗎?”

這句話配上他一臉茫然的表情,算是徹底把程千景逗樂了。她撲哧一笑,望著陸湛希的表情好像在關愛弱智兒童。

“你安慰人的方式還挺特別的。”

“我還算是個體恤下屬的好上司。”他又補充了一句。

“嗯,你是,”程千景認可地點點頭,真誠地沖著他,“謝謝你啊。”

陸湛希看不透程千景的模樣中到底有幾分真誠。

或者她說的是真的,或者她只是附和著調侃他的話。但從那天上午開始,在沒人知曉的狀況下,他的世界裂開了一道細縫。

你要學著去觀察生活,而不是挑戰它。

療養院的院長這樣說。

你不要強迫自己回憶或者不回憶,記憶和人生一樣,你要隨波逐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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