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湛希沒想到換個衣服的功夫，整個世界都發生了改變。

原本行政的羅曼迪他也不滿意，衣服挑了半天總不能給出合理的建議，但比起程千景完全就想要趕快交差的生懟，現在的陸湛希分外懷念羅曼迪。

“這件事我真的沒有辦法克服。”他扶著額說。

“那你就試試另外一套吧，”程千景嘟著嘴說，“看看有沒有新的驚喜。”

結果當然是沒有。

在程千景又等了半個小時之後，陸湛希從試衣間出來，依舊表示衣服看上去很好，但肩膀處的剪裁讓他很不舒服。

程千景又沖天堆了一個白眼：“你確定不是你肩膀的問題嗎？”

“程千景，”陸湛希正色道，“叫你來是幫忙的，如果你只會惡語中傷，那就麻煩你離開。”

“就等你這句話了！”

程千景接到“聖旨”轉身就想走。她這一動不要緊，成衣店的店員臉色都變了。若這裏真的只剩下陸湛希一個人，天曉得他會不會試到天荒地老。他趕緊迎上去，留住程千景，“這位客人，你……要休息一下嗎？”

休息？

程千景詫異地瞟了店員一眼，見他一臉如臨大敵的表情，頓時明白了幾分。

原來陸湛希不光招她第一個人煩啊……

程千景和店員交換了一個“感同身受”的眼神，在對方求救的眼神中，又轉頭認真地審視起陸湛希來。

“其實……這個真的挺帥的，”程千景堆起自己諂媚的笑容，“你到底在擔心什麽啊？”

“個人形象對一個公司的影響是很重要的。”

“所以你的個人形象很好啊……”

“但是如果我不舒服，我呈現出來的……”

程千景癟嘴：“大哥，你要知道，帥是個比較概念。你有多帥，完全取決於和你一起出席活動的那些人有多醜。”

陸湛希：“……”

“我聽說你去參加的是品牌活動，品牌活動嘛，帥哥應該就很多吧？”程千景幻想了一下一排名模的場景，自己對著自己點點頭，“在這樣一群人裏，你肯定會不自在的。不如穿的不自在一點，萬一不舒服，還能找個機會開溜。多好啊……”

“我看是你想開溜吧？”陸湛希的聲音聽起來難得有些輕松。

聽得程千景的心跳漏了一拍：“哪、哪兒有！”

她趕緊找回自己原本想要說的話：“我也是為人家”，她斜眼看了旁邊的店員一眼，“你在這兒一試試好久，多耽誤人家工作啊。”

成衣店的店員趕忙擺手，但程千景的話倒是陸湛希沒有想到的。

“是嗎？”

“當然啦，你以為捧哏不需要力氣啊？更何況你每套效果都不錯，捧個十次八次也審美疲勞啦！”

程千景幫腔。

陸湛希轉頭看著店員，雖然他表面上一副“竭誠為您服務”的表情，尷尬的狀態卻仿佛已經默認了千景的意思。

他垂下眼簾。

陸湛希原本就不善與人交際，對很多人語言外的潛臺詞也無法清晰捕捉。要經營這家圖書公司，他原本也是要逼自己去適應環境，現在看來很多事情確實不止是學習就能知曉一切的。

“嗯，”陸湛希又轉頭看看鏡子裏的自己，“就沒有更好選擇了嗎？”

程千景扶額而立，她挫敗地望著陸湛希，沒想到自己也有被選擇恐懼癥支配的一天。陸湛希和她對視，臉上帶有著明顯的求助表情。

程千景在心裏嘆了口氣，道：“有別的選擇啊，就是換一家店嘛！”

“換家店好像有點來不及。”陸湛希正色道。

當然來不及！

程千景這才意識到，陸湛希的糾結是他真的無法選擇一款，而羅曼迪又不可能替老板做決定，兩個人、或者再加上成衣店店員，三方拉扯之下，才會有如今這個拖沓的局面。聽到陸湛希說換店來不及，程千景反而松了口氣，他的話，無形中降低了程千景要等待的事件，為這次選衣的順利完成，添上一把火。

程千景點頭道：“既然你要在這家店選，不如就在最後這幾件裏選吧？店員為你服務了那麽久，有什麽壓箱底的西裝一定也都拿出來了，你選擇一款相對比較滿意的吧？”

陸湛希附和的點點頭：“有兩套我覺得穿著不錯，但現在這兩套看起來質感更好。”

“那你就平衡一下吧，自由即取舍，你不能什麽都占著。”

自由即取舍，這話很不像程千景說得出的。

事實上，話音剛落，她自己也是一怔。

她已經完全記不起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是什麽時候，只記得自己說話的時候，耳邊似同時有一個男聲在跟隨。一瞬間，那些關於陸湛希的片段記憶又如潮水般湧進她的腦中，程千景想起自己第一次說這句話的樣子，不禁有些出神。

“你還好吧？”

陸湛希的聲音打斷了程千景的思緒，讓她從晃神中清醒了過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程千景馬上堆起了尷尬的笑容，手下意識地撓了撓頭：“我……沒事，你剛才說什麽？”

陸湛希擡手指了指：“我說我要這一套。”

“好。”

程千景慶幸他沒有追問太多。

從成衣店走出來，陸湛希雖然依舊是一副撲克臉，表情卻明顯輕松了不少。他問程千景需不需要自己送她。

程千景搖搖頭，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自己冷靜冷靜。

“那我先走了。”陸湛希沖她微微一笑，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程千景望著陸湛希的背影，不禁有些出神。

她記得“自由即取舍”是陸湛希告訴自己的，殘酷的腦細胞總是擅自進入回憶模式，提醒人那些他們偶爾會忘記的重要的事情。

那一年高二，程千景班上的新年晚會要組織同學間互送禮物，程千景拉著陸湛希去小商品市場挑選心儀的禮物。程千景從不過生日，也不參加任何的聚會，因為她覺得女生的聚會除了買東西、送東西，其他不過是逢場作戲，虛情假意。

“挑禮物是為了別人嗎？不！挑禮物是為了體現自己的審美。”

程千景堅信著自己的歪理邪說，她深知自己審美不好，所以拉上了陸湛希。

“你說是這個手鐲好……還是那個八音盒好？”

程千景的預算不高，在能選擇的範圍內，陸湛希幫她挑了兩樣東西來供選擇。可僅僅是二選一的話題，也讓程千景如臨大敵。

“都好。”

“都好是什麽意思！我總不能兩個都買吧？”

程千景眼神無比糾結地望著陸湛希，長長地眼睫毛撲撲地，難得顯出了女生的一面。

陸湛希一臉無奈地看著她，眼神掃過攤主謎樣的暧昧眼神，嘆了口氣：“買八音盒吧。”

“為什麽啊？”

“手鐲太娘了，萬一是個男同學抽到你的禮物看，可能會有些尷尬。”

程千景詫異，低頭看了看自己選的素色手鐲，“不會吧？這個項圈一樣，怎麽可能娘？”

陸湛希滿臉黑線：“那就更不要買了，選八音盒吧。”

程千景沖著陸湛希擰眉：“可是……”

“自由即取舍，你不可能都買，只能在有限的空間裏選擇最優。”陸湛希拿過她手裏的八音盒，遞給攤主，“就要這個了。”

程千景看著他，撇了撇嘴。

陸湛希擡眉，“幹嘛？”

“我想要你戴下這個手鐲。”

“為什麽？”

“因為……我想看看這個手鐲是不是真的娘。”

陸湛希的手腕很好看，以至於在後來漫長的一段時間裏，程千景都形容他有“女人一樣的手腕”。幫他戴素色手鐲的時候，程千景發現他右手手腕中間，在人們通常把脈的地方，長了一顆痣。

“好神奇耶，我這裏也有一顆。”

程千景舉起自己的手腕，在她右手手腕外側，也有一顆痣，位置似乎正與陸湛希的痣對稱。她舉著手在陸湛希眼前晃了又晃。

“你看你看，我們很有緣分那！”

程千景想起那個時候，她和陸湛希站在小商品市場的攤位前。她發現陸湛希的手腕上有顆棕色的痣，而她也有一顆，開心地好像發現了金豆子一樣。

痣？

當第二天程千景頂著黑眼圈出現在墨客的時候，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些詫異。

因為她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徑直地走進了陸湛希的辦公室。

陸湛希擡眼看到她，倒是一點也不吃驚。

“有事嗎？”

“有事。”

“有事說事。”

“我想看看你的右手手腕。”

手腕？

陸湛希正視程千景，滿臉疑惑，他的眼睛下意識地瞟向自己的右手腕，那裏有一塊皮質表帶的手表，表盤光亮，能映出陸湛希的臉。

“為什麽？”

“我想確認你的身份。”程千景不想費力編造個會被拆穿的理由，她想了一個晚上，要最大程度表現自己的誠意，最好的方法就是——說真話。

陸湛希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行。”

“為什麽。”

“因為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程千景一頓。

“我猜到你會這麽說。”

“那你還要來問？”

“我想要看一下，看一下我就死心了。”程千景靜靜垂下目光，有些卑微地請求著。自從重遇陸湛希，她不止一次後悔，為什麽自己沒記住任何關於陸湛希存在的細節，除了名字、長相，她甚至很難想到有什麽可以精準地鎖定陸湛希的身份。人證是有一些，但終究並不穩妥。

她想，只有留在陸湛希身上的東西才最不會騙人吧？

“你就讓我看下吧。”

程千景和陸湛希的眼神對視了5秒，她望著他深邃的眸子，猜不到他心裏的想法。

驀地，陸湛希眼神一轉，開始低頭接表帶。

程千景屏住呼吸看著她，一動也不敢動。

陸湛希脫掉了手表，將右手手腕完整地解放了出來。他舉起自己的手腕沖著千景，面無表情。

程千景這才看清楚，在陸湛希的右手手腕上，有一道淺淺地刀疤，疤痕已經愈合，隨著歲月的流逝變成一道印子，平時陸湛希戴手表掩飾，幾乎不會被人發現。

程千景呆了半秒：“你……”

陸湛希有些嘲諷地望著她：“沒想到？”

程千景聽出了其中的戲謔，心中微涼。她咽了口口水，“對不起啊，我不應該……”

“沒什麽不應該的。”

陸湛希緩緩擡手，又把手表戴好，“這樣也好，我們之間，關於這個身份的話題可以到此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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