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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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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也一如他父親那般古怪。

而他就這麽猛不防得到了賈如的青睞,實屬眾人眼中的意外。

連他本人都這麽說:“當真是受寵若驚。”

“可你總要娶妻吧,你這樣一個人,總是令人放心不下。”郭照徐徐嘆了一聲,心甘情願做起了說客。

郭奕笑了,不含一絲玩味與調侃,反倒是像在安慰郭照一般,淺淺的笑容猶如暖春的晚風,琥珀一樣的眼眸一如少年時明亮,他道:“無妨,我本來也不是什麽可以值得托付終生的人。”

他的自述像是出自一個屢經情愛之苦的垂年長者,全然不像個風華正茂的青年,緩緩道出他對世間紅塵存有最大的熱情,便是逍遙且孤寂地走過餘生。

“可是……”郭照一聽便皺起了眉,她還想駁斥他幾句,卻被他擡手止住。她看著郭奕垂眸盯著在溫熱中一點一點燃盡的木炭,邊角漸漸化作白色的粉末,輕飄飄地沈澱在爐底,沒了光輝。

還記得他上一次這般說時,是婚約作廢之後。他說荀氏的女君已有了意中人,他無意作梗阻撓,安安靜靜等對方退了婚。

雖然這樁婚事曾是郭嘉最大的遺願,可他還是笑著讓步了,自此與荀氏女君以兄妹相稱,不滅兩家情誼。

“實不相瞞,”如瓷人兒一樣坐著的郭奕突然動了動,十分心虛地觸了觸溫涼的鼻尖,中氣不足地說道:“早先時候想著二公子的事情,考慮著若是能在立嗣一事上得到賈州牧的支持,四公子那邊便是十個楊修與十個丁儀都不需放在眼裏了。於是……”他說完後幹咳一聲,試探性地瞄向郭照。

“於是就有心與賈女君結交,結果失算,先把自己坑了進去?”郭照深深回望他一眼,順著他心中所念說了下去。

郭奕聽後猛點頭。

“姊姊你是體諒我的吧,我總不能為了二公子把身也給賣了——”他自艾自憐地嘆息著,期待著獲得些許同情與寬慰。

見他又開始不正經,郭照幹脆睨了他一眼,道:“以你的聰慧,你認為你與子桓,我會舍誰保誰?”

郭奕聞言苦著一張臉,妥協道:“那,姊姊你等會走的時候,若是看到賈如在外面,就說我吃了藥昏睡過去了,千萬莫讓她進來。”

“不用等了,我現在便走。”郭照起身,又不放心地叮囑了幾句。正待出門時,仰頭看到天邊薄暮,似乎想起了什麽。她側過身,冷不丁問了一句:“伯益,你心中是否還掛念著那位心儀之人?”

“如今見不著了,倒也還好。”郭奕裹了裹身上的後棉氅,輕描淡寫地說道。

待郭照回到園中,已是月上柳枝頭時。

她回到臥房中,將外裳換下,餘光瞥見曹丕的冠服掛在一旁,才知道他已從丞相署回來了。小曹征與百靈都不在房中,她換了件厚衣裙,試著往書房走去。自從曹丕領了丞相署的職務,即便在家,多數時候也在辦公,絲毫不敢懈怠。

也是因為如此,繁冗的公事需要左右手助他解決。早些時候,常常陪伴曹丕左右的是司馬懿,他現任丞相署主簿一職,正是曹丕的副手。不過經郭照的提點,久而久之,留在曹丕身邊時間較長的人不知不覺變成了郭奕。更方便的是,因曹操特為關照郭奕,許他夜宿銅雀園中,由此二人之間往來變得更為密切。而這份優待,畢竟是司馬懿可望而不可及的。

只是郭奕現在一來大病初愈,二來因為躲著賈如閉門不出,使得曹丕已經很久未見過他的人了。

曹丕的書房西側有兩道落地的雕花鏤空窗,時常半敞著。若是初夏晚春之際,窗外兩株月桂樹便能送去陣陣香氣。郭照獨自路過這裏,透過簇簇新葉瞥見書房內兩道人影,一個是曹丕,毋庸置疑;另一個則是一名垂發少女,身段姣好,身後長發黑亮如綢緞,雖看不見她的容貌,但必然是位佳人。

郭照思索一瞬,正準備先行離去,又瞄見百靈從書房另一側匆匆而來,快步走到她身邊耳語道:“那位是賈州牧的孫女,此番是與二公子談論郭文學的近況的。”

“我知道。”她笑笑,示意百靈先往別處走。

那少女的身份並不難猜,她幾乎一瞬間就得出了結論。不過看百靈緊張兮兮上前解釋的樣子,多半是擔憂她會起了疑心,鬧出個醋海翻波,最後苦的還是曹丕。

且不論百靈是否低估了她的判斷能力,她可不信到了現在這個時候,曹丕的行情還有那麽好,尚能引得妙齡少女芳心明許。

“征兒呢?”

百靈松了口氣,答道:“小公子今天學步半日,又隨卉女君學了半日說話,十分辛苦。方才百靈待小公子用完晚膳之後,便帶他去睡了,此刻是千鶴在照看著。”

“阿卉來了?”

“是,下月便是丞相生辰了,卉女君特來小住一月。她現在在主母的院子裏,說明日再來看您。”

“唔,如此。”郭照點點頭,險些忘記曹操過壽這件大事。

因曹操高唱節儉,眾人也不敢在明面上鋪張,只是暗地裏有條不紊地準備著。曹丕從未讓她操心這些事,因此也未時時刻刻放在心上。

估摸著曹丕還要與賈如耗上些時候,郭照先獨自吃了飯,又去了曹丕為她新鑿好的池子裏泡了半晌。

事後百靈幫她擦頭發的時候,還試著問道:“夫人可還覺得那浴池夠大?二公子說若是不夠,便再鑿一個。”

剛搬來銅雀園時,不少設施尚未建成,譬如浴池。起初他們沐浴皆是用浴桶,直到某次曹丕洗著洗著動了邪念,又覺得委屈了郭照,即使後來浴池修好了,他看過後又不滿意,使人重新挖了一個,直到前些時候才弄好。

“夠大了,一個浴池還能讓他折騰出這麽多花樣。”郭照搖搖頭,暗想那池子就算是兩三個人一起用都綽綽有餘,再大些豈不成了游泳池……

她塗著花露的手一頓。

“夫人,怎麽了?”百靈留意到她的異常。

“無事。”郭照輕咳一聲,卻是想起了曹丕修建浴池的真正用意,可不就是為了同她一起“享受”麽。雖不知百靈知不知曉這一點,可她仍不免有些尷尬,心不在焉地說道:“好了你也下去歇息吧,我一個人在這裏等他回來便是。”

百靈不覺有他,興許是早就習慣了曹丕的行為作風,聽話地放下梳子便出去了。

房中只剩下郭照一人,她站起來打開窗,溫涼的晚風伴著梨花的清香渡了進來,才算驅走身上些許燥熱。因曹丕還未回來,她便執起一個團扇,側臥在軟榻上搖了起來,順便看看曹丕近日又寫了哪些詩、作了哪些賦。

她翻著曹丕的集子看到第二遍時,終於聽見門前一陣響動,正是屬於他本尊的腳步聲。

“你回來了。”她坐起身,看著曹丕如往常一樣走進來,不過這回他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欺身上前,壓住了她欲起離榻的身子,健碩的身體將她重重按了回去,僅用一手就扯開了她的衣裙。

她雙手攀住他的肩,咬唇道:“……你怎麽像個發情的小動物似的。”

才剛進門就一聲不吭地攻了上來,毫無預兆,讓人來不及防備。

曹丕並不滿意她恰當的比喻,手上力道突然加重,勾得她驚呼一聲。

“阿丕……還未關窗……”情急時,她沒忘記推了推身上已然沈迷其中的男人。這軟榻就在外間的窗下,耳聽兩人喘息聲愈來愈重,相比之下外面的春夜寂靜無聲,連片花瓣落下的動靜都沒有。

曹丕在她耳邊廝磨著,啞聲道出了今夜第一句話:“無妨,就著花香更添情趣。”

“……”

不得不說,曹丕身上的文人習性偶爾也會表露於外,流氓之舉經他一描述都變成了詩情畫意。雖然有了曹征之後,曹丕便不再似先前那樣“賣力耕耘”,但這一次突如其來的豺狼式掠奪,竟使兩人都產生一種小別勝新婚的眷戀感,交纏許久,以至於次日曹丕忘記了與吳質、郭奕二人約好了會面,直睡到百靈來催。

曹丕揉揉太陽穴,皺著眉起了身,光裸的脊背遮擋住了從窗外照射.進來的日光,只餘下一層淡淡的光暈浮動在他硬朗的輪廓上。郭照仍躺在裏側,抱著錦被蹭了蹭,看著他如同神祗的背影有些迷蒙。就這麽看了半晌,她的心底不知為何湧上一股柔軟的波浪,使得她的心境霎時似少女一般蕩漾,裹著被子下了床,為他系好了衣帶,又幫他綰了發。

就算成婚多年,曹丕也極少能享受到這樣的服務待遇,只因他每日走得極早,在外征戰時更沒這麽多講究。故而郭照這一時興起的舉動,便被他當作昨日賣力表現換來的獎賞。

不過許是因為他最近過於疲累,昨日又有些放縱,此刻眼底浮著淡淡的青色,郭照見了難免有些心疼,又趁他不註意沾了點粉,幫他遮了遮。只是她不敢弄得太多,最後也只是起了個聊勝於無的作用,旁人見了還是能一眼看出,至少吳質和郭奕兩個都看呆了去,浮想聯翩。

然而曹丕不知其故,見了他兩人之後淡淡地拋出一句:“賈如昨日來見我了。”

不須多說,在場的人也都能明白,賈如來找曹丕,不就是沖著郭奕來的麽?

這下至少郭奕徹底沒了心思註意他眼底的青色,吳質也“嘿嘿”笑了起來。他第一個開口感嘆:“這賈女君確實聰慧,都知道來找我們二公子了,諒二公子也不敢不給她面子。”

他這一揶揄算是一齊開罪了曹丕和郭奕兩個人。曹丕不見得生氣,而郭奕只餘下在一旁瑟瑟發抖的份兒了。

他真怕曹丕只顧著自己的錦繡前程棄他於不顧,然後無情無義地將他洗洗幹凈,卷成個卷兒拱手送人。

吳質在一旁看了實在忍不住,繼續開炮:“行了,你別得了便宜賣乖了。若是這樁婚事成了,讓你飛上枝頭還不綽綽有餘?”

大抵是趁著曹丕隨曹操南征的數月裏,吳質跟郭奕兩個臭味相投的家夥變成了損友,說起話來也沒了顧忌。若是平時,郭奕尚能幹脆利落地回擊,只是現在……

正巧這時郭照梳洗打扮完,也不緊不慢地現了身,郭奕仿佛看見一棵救命稻草正緩緩向他走來。如果不是曹丕就在一旁,郭奕幾乎就要淚眼汪汪地撲上前,死死抱住郭照的腰:“姊姊,你可不能讓二公子胡來啊!”

吳質因此而露出更加嫌棄的神情。

☆、建安夜其一

許是郭奕真的怕了賈如天天去他家堵著, 幹脆遂了曹操和曹丕的意思, 安安生生地在銅雀園住了下來。只是曹丕也因他與賈如的姻緣煩心不已,一連幾天沒什麽好臉色, 順便撇下郭奕,冷落了他好一陣子,使得他整日裏閑得發慌。郭照牽著曹征在園中散步, 不小心踢著郭奕, 還以為是哪顆蘑菇。

“叔——叔——”曹征第二次見郭奕,就將他認出來了,咧嘴笑了笑。

大抵郭奕被曹丕的冷臉傷得久了, 乍一聞聲便淚眼汪汪地望了回去,仿佛從曹征那裏收獲些許慰藉:“要不小公子還是喊我舅舅吧,聽著親切。”

畢竟曹丕的兄弟多了去了,連親叔叔都不稀罕, 更何況還有吳質司馬懿那樣的都能蹭個叔叔當,但是跟郭女王沾親帶故的可就他自己。

只是曹征尚小,不知他心中的鬼算盤, 乖乖地喊了一聲“舅舅”。

郭照見兒子學得倒快,笑了笑後隨口提到:“最近魏公還說起要給征兒選個先生, 是到了修習學業的時候了。”

何止曹操惦記著,曹丕更是有心教導曹征, 每日回來都要教他幾個字。曹征雖然聰穎,一學便會,曹丕這個當爹的算個文學巨匠, 教他學字也是綽綽有餘,然而這在曹操父子兩個眼裏看來不過是兒戲,還須正兒八經地選個先生。

郭奕指了指自己,是要自薦的意思。

曹丕從官署裏回來,正瞅見這一幕。他尚著朝服,頭戴高山冠,身姿挺拔,腳步穩健,廣袖長袍交錯間,已站到郭奕面前來,將郭照母子倆擋在身後,毫不猶疑地回絕道:

“你,莫把我兒子教歪了。”

郭奕一顆破碎的心又被擊成粉沙。

如果郭照沒有按錯,此刻曹丕的嘴角勾了勾,牽起一絲笑意。她也笑著說道:“父親大人意欲請長文先生來教征兒,不過伯益你卻是可以做長文先生的助教試試看。”

郭奕聽見陳群的名字可謂是“談陳色變”。從他小時候起,就沒少見陳群叨叨郭嘉,剛在他幼小的心靈裏蒙上一層陰影不久,陳群又漸漸開始說教起他。

還記得陳群當年指著他,對著他爹,也就是郭嘉說道:“別把你兒子教歪了!”

……

雖是陳年舊事,不過陳群現在也沒少因為他遲遲未婚的事情操.碎了心,逮著他便要教育一番。

兜兜轉轉又說回婚姻大事,郭奕閉嘴了,有苦難言似的看著曹丕一家。

曹丕欲要再說些什麽,餘光一瞥,看見不遠處走來兩個高大的男子,放緩了神色,面上無波。

郭照與郭奕側身一看,然後目光不約而同地交會。

來的人是司馬懿。

與他同來的那個人,他們也見過,是司馬懿的親生弟弟司馬孚,先前一直跟著曹植做事。兩人各自協助曹丕兄弟,官職倒是都不怎麽高。

司馬孚生得如同司馬懿一樣高大,只是氣質更為儒雅,遠遠望去,十分符合當世名士的標準。

“我與他們約好了,先去書房了。”不等司馬懿兄弟走來,曹丕先對郭照囑咐了一句:“晚上同你們吃飯。”然後又對準備若無其事蹭上來的郭奕說道:“陪你姊姊散心。”

郭奕心裏苦。

看著曹丕跟司馬兄弟走遠,他才跟郭照嘀咕道:“司馬孚被調到二公子這邊來了。”

不管出於何因,這兄弟兩人如今總算是齊心協力了。

“這是好事啊。”郭照微微一笑,曹丕人心所向,她從不擔憂。

郭奕摸了摸鼻子,不知在想什麽,只是心不在焉地跟在郭照母子後面走。

夏日園中景色正濃,每行至一處便如置畫中。曹征也格外喜愛這座園子,對自然之物的興趣十分濃厚,腦中的問題也是正多的時候。

“阿母,是什麽是在叫?”

“是蟬。”

“蟬是什麽?為什麽征兒看不到它們?”

……

起初郭照還能答得上來,只是後來曹征關註的問題愈發偏僻冷門,反倒是自幼機靈鬼怪的郭奕三言兩語解了不少圍。

曹征一路走一路看,直至他拉著郭照走到一處回廊下,突然不動了。

回廊外是一片四方形水池,十數米長寬,池內種著幾株碗蓮,是個背陰納涼的好去處。郭照以為曹征又看著水面上的蜻蜓入了神,不料卻聽見一道女聲——

“子建,你就聽我的勸吧……”

“不,絕不。阿嫻,你應當信我,我——”

郭照與郭奕才意識到談話的兩人是誰,曹征已然開口喚道:“四叔——”

曹植聞聲回過頭來,見是他們,粲然一笑。問好道:“幾日不見小葡萄,似乎又長高了。”

“嗯!”曹征見了他,突然撒開郭照的手,小跑著奔了過去。

這對叔侄感情意外地好,以至於曹操見了都有些驚奇。自從曹植聽聞曹征的昵稱及出處,每次見他都會帶著笑意喚他一聲“小葡萄”,看上去竟比郭照還要喜歡這個名字。而曹征呢,也特別喜歡親近他四叔,郭照將此歸結於曹丕平素太過嚴厲、不茍言笑,進而使曹征從曹植那裏尋到一些親昵的父愛。

她還曾半開玩笑道,他若是再總對曹征這樣嚴肅,他兒子就要該認曹植做父親了。

彼時曹丕的表情又青又臭,還道他幼時,曹操也是這般這般教育他的。話雖如此,他也不曾阻止曹征與曹植親近,每日面對曹征也添了不少笑容。

小葡萄心裏到底是有他爹的一席之地的,雖是童言無忌,也不曾說出要認四叔作父這等“大逆不道”之言。只不過他還是喜歡向曹丕提及四叔的種種好,比如一日——

“阿父,四叔今日贈了征兒一支筆,讓征兒日後習字用的。”一日,曹征獻寶似的拿出曹植送的筆,呈給曹丕看。曹丕放下公文,拿過來略一端詳,沈吟道:“是支好筆。”

做工選材精良不說,還是曹植最喜歡用的那種筆。如若曹丕沒記錯,曹植小時候也是拿這個練字的。

曹征看著陷入沈思的曹丕,猶疑了一下,仍說道:“征兒想早日習字。”

“好。”曹丕暫時將公文擱置在一邊,清出木案,攤開一張絹,耐心說道:“阿父教你。”

如此,也是多虧了曹植,曹征的啟蒙教育計劃才被盡早地提上了日程。

“小葡萄當真長大不少。”曹植還將曹征抱起來掂了掂,眉眼溫柔,如清風霽月。

何止曹征呢,連他也長大不少,不再是當年那個獨愛走馬鬥雞、意氣揚揚的少年郎了。

“四叔,那是嬸母嗎?”曹征拉了拉曹植的袖子,烏黑的眼珠亮亮的。

崔嫻一直站在曹植身後,與郭照遙遙示意之後,便低頭看著他與曹征玩鬧。

見狀,郭照倒是大抵明白她在想些什麽,看了看曹植,他正蹲下身子,牽著曹征說道:“不錯,這就是征兒的嬸母。”

曹征乖乖地問了好,郭照趁此時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子建近日可清閑些了?不如改日趁園中夏夜涼爽,邀其他幾位先生一同游園吧。之前子桓也曾提起過,正巧三叔和子丹也從鮮卑回來了,如何?”

曹植眨了一下眼睛,笑道:“甚好。”

雖然他們兄弟每日都會在朝堂上碰面,可私下裏的往來卻漸漸少了,許多時候寧願用幾篇賦互贈往來粉飾太平。郭照知道他們心中固然有心結與身不由己,可兄弟情誼也還在,不是輕易能被抹去的。

既是兩廂都有意,此事敲定得也容易,無需贅言,曹植謝過郭照後便帶著崔嫻雙雙離去了。充當了半晌花瓶的郭奕低瞄了一眼乖巧的曹征,終究還是選擇湊近郭照,悄聲八卦道:“再告訴姊姊一件事情……”

“這我還是知道的。”郭照睇了他一眼,無非是因為曹植一直未得一子一女,曹操和卞夫人都記掛著,意欲再為他納一名家世尚可的女子為妾。

而這也並非什麽新鮮事,去年時曹操與卞夫人皆有這個打算,只是被曹植駁了回去。園中的人雖然不敢妄議,但每每提及此事也是諱莫如深。

最敏感的莫過於崔嫻的立場,崔琰作為她的叔父,卻一心一意以佐曹丕,這在路人眼中看來是不合常理的。只不過他們夫妻方才的談話,恐怕也與此事有關。

“咳,不是這件事。”郭奕一臉“未免太小覷我的八卦能力”臉。

“是甄夫人,咳。”郭奕清了清嗓子,還是不知如何當著曹征的面提起。

“舅舅,你病了麽?”曹征見他一個勁瞄自己,還一個勁咳嗽,稚嫩的面龐上浮現出許許擔憂。

郭奕才是深深擔憂地看著這個小不點——該怎麽跟你說,你爹的小妾又領了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去見了你爹?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想到了最後一卷的標題,其實早該換了但是pass了好幾個備選名都沒有合適的=v=

這個看字面就知道了——十裏長街送曹操,嘻

小劇場明天開始回歸

☆、建安夜其二

“曹丕, ”這大概是郭照頭一次喊他的名字:“你為何瞞著我?”

甄氏半月前領了一名正值錦瑟的少女來了銅雀園, 見過曹丕之後,便將她安置在園中住下了。甄氏是曹丕的妾室, 住處離他們並不遠,那名少女是同她住在一起,而郭照竟對此一無所知。

她怎能不氣。

一雙桃花目含著滿滿的幽怨與憤懣之情, 看得曹丕心中難安。

他本剛沐浴完, 披了一件外袍,正悠閑愜意地半靠在榻上看書。此刻被郭照這麽一看,放下書卷, 安撫性地將人抱到了懷裏攬著,他自己卻是蹙眉沈思不已。

“你說話啊。”郭照挑了挑細長的眉毛。

曹丕在想,就說早年卞夫人讓他納的一些女子裏面,就有比甄氏更嬌美的, 遑論她們更加年輕。但彼時郭照是未曾將那些女子視作威脅的,反倒是一直對甄氏心有餘悸。凡是牽扯到甄氏的,她的疑心便起來了。

起初曹丕還覺著這樣的郭照別有風情, 那小心翼翼膽戰心驚的模樣是需要他去輕輕哄著的,如同現在這般。

只是後來他難免陷入了不解。

為何郭照始終對甄氏如此避諱?

這是曹丕窮極一生都想不明白的問題。

他低頭看了看妒意與怒氣橫飛的郭照, 默不作聲地給予了她一個纏綿的深吻。

雖然明知這是緩兵之計,郭照的怨氣還真的因為他無言的安撫消去不少。

“你不提這事, 我反倒早就忘了。”曹丕緩緩直起身子,有些好笑似的看著她:“數月前,甄氏與我說, 她同母胞姊早年嫁給冀州當地一個士族子弟,後來這個男人死了,夫家也敗落了,她姊遂而改嫁,帶著一個女兒。結果她姊去年也撒手人寰,留下一個剛及笄卻未許人家的女兒,孤苦無依,甄氏便問我可否將她姊的女兒接過來。”

這似乎也不是什麽大事,何況曹丕一向憐憫沒有依靠的獨身女子,前陣子還寫了一首寡婦賦給他朋友的未亡人……

“她姊姊的女兒長什麽樣?美麽?”郭照戳了戳曹丕的胸口。

“唔,和甄氏有六七分相似。”

“那就是美了。”郭照沒了興致,懨懨地從他身上起來,悠悠地往後院浴池的方向走。

溫香軟玉恰才離懷,曹丕看著她窈窕的背影彎了彎唇,竟披著微濕的長發,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這一夜又是免不了好一番鬧騰。

郭照雖也不打算主動會會那甄氏的外甥女,卻一直掛在心上,未曾拋卻。

碰面的機會沒有等太久。

在郭照與曹植提議同幾位兄弟親友游園之後不足幾日,曹丕便把這事實施了。

他與曹植平時也會宴請些文人,凡是鄴城有些才學的士子,都會被他們兄弟招入園中游園飲宴,高談闊論。這次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與家中兄弟幾個聚聚,於是只請了幾位最為親近的好友,帶上了各自的家眷,乘著車輦,一面游園,一面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安寧時光。

銅雀園占地委實不小,若要賞盡園中景色,是要乘攆才可,否則怕是走上一天都看不完的。

傍晚時分,丹霞夾明月,華星出雲間①。道路兩旁的槐樹也染上了月色與霞光,他們的車輦便從中悠閑穿過,高高的車蓋遮住了夏日最後一點餘熱,兩側的紗帷皆用香熏過,沒了蚊蟲的幹擾,耳邊只剩微風與飛鳥掠過的輕響②。

郭照與孫玪同乘一輿,同坐的還有曹征和曹楷。曹楷今年已五歲有餘,也有幾分肖似曹操,如今已經在學習騎射了,令曹征十分羨慕。

前方是曹丕三兄弟的車輦,還有郭奕、吳質、荀惲等人,他們不知何時弄了些酒,似乎還是冰過了的葡萄酒,遠遠地便能嗅到佳釀的香甜,還有曹彰興致極高地大呼過癮。相較之下,她們後面那輛車上便安靜了許多。

崔嫻與甄氏,還有甄氏的外甥女同坐一處,她們細碎的話語聲幾乎車輪轉動的聲音淹沒。孫玪一直看著兩個孩子玩耍,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郭照閑聊著,又少不了談些江東的事情。半晌,她回身看了一眼後方,提議道:“不如我們在這裏等一等她們,並駕而行可好?”

這條大路倒是寬敞,郭照點點頭,沒有異議。

她們停了一會兒,待崔嫻與甄氏的車輦悠悠追上,郭照才仔細打量了她們一眼。

郭照坐在右側,甄氏的車輦也從右側迎了上來,其中一個妙齡少女坐在車輦靠左的外側,與郭照離得最近。

也是因為如此,她將那名少女仔細觀察了一番之後,怔了一下。

“姜楚見過郭夫人、孫夫人,和兩位小公子。”少女盈盈一欠身,發髻間一支銀簪映著晚霞的餘暉,泛出淡淡的光澤。

姜楚是個美人,曹丕所言不假,她有六七分像甄氏,只是少了幾分清冷,無暇的面容與她身上柔和的氣質融合在一起,正如她發間那顆瑩潤的白珍珠奪目。然而郭照卻未留意到她的美貌,註意力全部聚集在了她發間的銀簪上。

那是,孫權曾從她這裏取走的銀簪。一模一樣的卷雲紋,樣式有些舊了,不過被人多鑲嵌了一顆珍珠,算是煥然一新。

“姜女君原也是河北人?”孫玪見郭照不語,側了側身微笑著問道。

“是,阿楚一直在河北長到十歲,才隨母親南渡的。”姜楚點了點頭,儀態大方。

曹楷性子直,拉了拉孫玪的衣袖,小聲道:“阿母,姜女君生得真美。”他的話只有同車的人才能聽到,甄氏與姜楚她們是聽不見的。曹征聞言看了看姜楚,眨了眨眼,沒說話。

他還太小,應不知何為美醜。

郭照撫了撫他的頭。

不多時,他們走到了芙蓉池邊。芙蓉池之所以如是稱呼,正是因為池中種滿了大片的荷花,當下又是荷花盛開的時節,白日時觀賞可謂接天蓮葉無窮碧,如今在夜色中,一株株芙蓉掩去艷色,如同少女起舞的暗影。因是在水邊,拂面而來的暗香都是幽涼的。

前方幾輛車先在水邊停了下來,早有侍女們按先前吩咐好的,在水邊燃了香,置好了軟席與酒案,備好了佳肴與瓜果,每張案旁立著一座雁型燈,微弱的火光溫暖而柔和。

男人們已經下車在一旁等著,曹丕與曹彰正談論著什麽,聽不真切。曹楷生性活潑,先一步跳下了車,又很懂事地扶著孫玪與郭照下來,最後接了曹征。倒是只有曹植迎了上來,將崔嫻扶下車後,也一並禮節性地虛扶著甄氏與姜楚下了車。

曹征在一旁密切關註著他四叔的舉動,又望了望他遠處無動於衷的爹,心裏似乎有些不平衡。

郭照留意到了他的情緒,牽著小人兒走了過去,狀若無意問道:“你們在談論什麽呢?”

郭奕這個時候又積極了起來:“三公子前些時候在鮮卑大捷,道喜呢,道喜。”

曹彰雖然生性豪放,但也不是好大喜功之人,何況他的戰績一向可觀,打勝仗已是家常便飯。故而在郭照這個長嫂面前,也只是呵呵一笑。曹丕略一頷首,表示確有此事。

他還欲說些什麽,餘光驀然一瞥,一雙狹目卻是倏地犀利起來。郭照第一個察覺,循著他的目光看去,對上款款而來的甄氏與姜楚。

她心下一緊,看來曹丕也認出那支簪子了。

他掃了一眼,很快收回視線。其餘人只感受到周圍氣氛驟然一凝,卻又不知所以然。最無辜的當屬被曹丕冷眼審視著的姜楚,沒有幾個人能迎著曹丕冰刃似的目光,何況她一個涉世未深的孤女。此刻就連甄氏見了,腳下也是一停,不知又是哪裏惹了曹丕的不快。

“回去再說吧。”郭照不動聲色地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說了一句後,便先一步領著女眷們入席了。

“夫君,妾突然有些不適,不如妾與阿楚先回去。”不料,甄氏上前一步,擋住了姜楚,她雖是垂眉順眼的,神色卻有幾分冷。

她一慣是有幾分傲氣的,可是曹丕也一慣對此無動於衷,當下也是漠然回絕道:“方才不是還好?坐下吧,莫要讓他們起疑,壞了興致。”他們的對話倒是只有彼此聽得清楚,甄氏低了低螓首,算是妥了協,沈默地入座。

自此,曹丕沒有再將一丁點兒註意力放在姜楚身上,神態自若。倒是姜楚有些坐如針氈,只提筷夾了幾小口糕點,便一直低頭坐著飲水,偶爾崔嫻和孫玪會與她交談幾句,她才會擡起頭來,維持著淑麗的微笑。直至話語收尾時,才會不動聲色地偷瞥一眼曹丕,見他仍側著身與左右飲酒,才稍稍安了安心,繼續垂眸端坐著。

作者有話要說: ①出自曹丕《芙蓉池作》

②參考曹植《公宴》

[首腦會議][群聊]

[魏文帝]曹丕:總有刁民想害朕

[吳大帝]孫權:朕就笑笑

[漢獻帝]劉協:你們別朕來朕去的了,朕還沒說話呢!

[魏武帝]曹操:朕也來過過癮

[漢獻帝]劉協:……

[昭烈帝]劉備:看你那點出息

[魏文帝]曹丕:……

[吳大帝]孫權:……

[晉宣帝]司馬懿:朕也……?

[魏武帝]曹操:……

[魏文帝]曹丕:……

老實說我寫著寫著也迷上了四叔

☆、現代篇番外

曹丕剛來現代社會那幾年, 除了在尋妻這樁事上屢吃苦頭, 總的來說過得還算順風順水,言情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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