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鐘》·“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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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李斯特嘴上說著並不喜歡意大利, 但為了夏洛琳尊崇的帕格尼尼先生,他在這片和法蘭西一樣骨子裏熱情浪漫,風格卻各不相同的土地上停留了不少時間。

在和它道別之際, 李斯特發現自己的那本隨身的筆記裏已經記載了不少東西。靈感的片段和作曲思路都在紙張上清晰地鋪開。他有些意外, 但在整理出一大堆手稿之後, 又覺得這一切是那麽理所應當。

看著這些時而流暢工整,時而粗暴塗改的音符,李斯特慢慢想起了關於它們的點點滴滴。從米蘭到威尼斯, 再到弗洛倫薩和熱那亞……關於文學的、藝術的, 恢弘的、清淡的, 意大利擁有的獨特風情和姿態,都被鋼琴家以李斯特的方式用音樂寫在了歲月的曲譜上。

這種趁著年輕,自由地在地球上相伴著旅行的日子真的太美妙了。“私奔”是這個世界上最棒的主意, 走走停停,因為愛情就在身邊, 所以到哪都可以安棲。

最近夏洛琳的身體不知道怎麽了,一直精神都不太好,或許換個地方接觸新的事物會好一些。他問她下一站想去哪, 她幾乎沒有思索,就直接告訴他一個明確的方向。

維也納。

為什麽?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只是覺得非常合適。第一是回饋你帶我來老師的故鄉, 也去維也納看望一下車爾尼先生。

還有第二、第三嗎?

如你所願,第二是去那個音樂思想碰撞最激烈的地方吧,弗朗茨, 你的音樂理念也需要在思辨中完善。

那第三呢?

第三,大概是最重要的一點吧。弗朗茨,我想去看看,你第一場演奏會、你音樂之路開始的地方……

我想告訴那個曾經被傷害過得少年,他一直都是個了不起的音樂家,他的名字終將變作不朽的音符。

心湖上像是拂過了最輕柔溫潤的春風,被吹皺的心緒蕩起漣漪,毫不猶豫緊跟著風將去的方向。

響起命運召喚的維也納。

來到這座以音樂和藝術聞名的城市,或許對每個從這裏走出去的音樂家而言就像是回到了家一樣。至少對李斯特來說是如此。

一找到安頓的地兒,這位鋼琴家便迫不及待地拉著夏洛琳在維也納的街上隨意地瀏覽著。他像是一個在發掘寶物的孩子一樣,每找到一處可以和腦海中的記憶重合的地方,他就興奮著給她講述關於他小時候在這的一切。

作為對熱心向導李斯特先生的回報,夏洛琳打包了一小罐他曾經饞了很久的糖果,甚至專門給他買了一個隨身的精巧糖盒。

在吃到了愛人親手投餵的糖後,李斯特像對待寶貝一樣,將那只小小的糖盒揣進外套口袋裏。瞬間收斂了臉上陶醉的表情,露出他平日裏謙和雅正的模樣。如果忽視掉他發亮的眼睛和偶爾抿動的嘴唇,他的偽裝還算是合格的。

歷史上的大煙槍,自從遇到夏洛琳的那天起就很自覺地在收斂著抽煙的習慣。至少在和她確定關系後,李斯特就真的徹底將他的煙鬥全部縮進了櫃子裏。

夏洛琳挽起他的手臂,也不在意行人偶爾異樣的眼光,就那樣親密地依偎著他,抱著剩下的那罐糖陪著他徐徐走著。

她的愛人一直都是這樣,雖然他耀眼得像天神一樣,可以輕易讓任何一個妙齡女郎都為他瘋狂,但他總是特別珍惜一些微小的事情。

既然他都戒掉了煙癮,那她要為他補上他童年裏缺失的所有糖果。

夏洛琳握緊了糖果罐。

這一刻,她決定、要為他買一輩子的甜。

重新回到維也納的李斯特終於重意大利的噩夢中醒了過來。這裏有著世界上最可愛的聽眾,他終於可以好好彈奏鋼琴,好好演繹貝多芬、舒伯特以及他的好友肖邦和自己的練習曲了。

雖然《超技》曾被這裏的觀眾視為不倫不類的曲子,但他卻十分珍愛這部分十二歲靈感的傑作,甚至決定要重新修訂整理後,再一次將他獻給恩師車爾尼。

在維也納的李斯特終於真正地感受到了音樂的味道。夏洛琳果然是對的,來這裏之後,他覺得在文字和語言的爭論中,他的音樂理念和追求越來越明晰了。

對音樂家來說,有高素質的聽眾是一種幸福,能比這種幸福更幸福的,就只能是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徜徉分享靈感的花火。

而在維也納,最不缺的就是這樣的朋友。

比如現在,在家裏的晚餐桌上,除了李斯特和夏洛琳,還有一對“送上門”的音樂友人——偏分的金棕柔發貼合著頭皮被打理得一絲不茍的寡言男士和一位靈動可愛的在兩鬢邊垂著精致小卷的少女。

少女嬌嬌氣氣的十分可愛,聽起來應該正當美好芳華的年紀。餐桌上她是對話的主角,不過字字句句離不開她身旁的青年。

這位青年有著些過分的深沈和穩重,他的話不多,語出便是直切正題。但他的目光一直都未曾長時間離開過少女。

也是在他身上,夏洛琳在旁觀者的眼中看到寵溺的眼神。

她不由地多看了幾眼這位沈默著進餐的先生。誰能想到呢,拿起筆來就言辭犀利的舒曼,平日裏並不善言語。又或者,他只對著他的克拉拉說出華麗的句子。

羅伯特·舒曼和克拉拉·維克,相差近十歲的愛情,一對得不到祝福的苦命鴛鴦。維克老先生最近有事在身無暇顧及他的寶貝女兒,她才能偷著出來見一見情郎。

克拉拉用餘光瞥見了夏洛琳看著舒曼失神,她微微嘟了嘟嘴,看向了李斯特。

“弗朗茨,你的胸針真好看。”

“讚美小姐你的眼光,你的審美絕對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李斯特瞬間提起了興致,介紹起了他的胸針。

這是前幾天他演奏肖邦的曲子時,夏洛琳專門為他挑選的一枚少見的琉璃胸針。沒有寶石那樣閃耀的切面,溫潤的琉璃搭配銀質的裝飾,優雅而韻味十足。

“啊,能戴上這樣的胸針真好。你還有這樣一位戀人可以在身邊細細照料,可我和我愛的人見一面都那麽難。”元氣的少女突然情緒低落了下來,她沒來由地一陣心煩,將桌上那杯紅酒一飲而盡。

“克拉拉……”舒曼想去拿走她的杯子,卻被她眼中的憂傷觸到心疼。

李斯特看氣氛不對,立馬取下了胸針遞給克拉拉。

“它讓一位女士陷入憂愁,那就是它的錯,可愛的克拉拉,只有讓它屬於你,才能稍稍彌補它的過錯。”

李斯特不動聲色地轉移著話題,克拉拉似乎找到了一絲安穩。她大方地接過胸針,琉璃在她白皙的手中婉轉出柔和的色澤。

她向舒曼搖了搖這份小小的禮物:“羅伯特,你如果能學學弗朗茨,我就不會這麽難過了。”

“我的精靈,我的心都在寫給你的樂譜裏。”舒曼說了今晚除開音樂最長的一句話。

“你看,克拉拉,我覺得羅伯特先生這樣的真話才最動人了,他永遠只在你最需要的時候說。”夏洛琳也來解個圍。

克拉拉有些不好意思,她輕咳了一下問夏洛琳:“看到你和弗朗茨我突然有了信心。你們看上去也是年齡相差很大,你們能在一起,那我和羅伯特也一定可以。”

“你是從事什麽職業的呢,夏洛琳?”她歪著頭補充了一句。

“我是個小提琴家。其實……弗朗茨只比我大兩歲來著……”

“唉?”

“大概是東方人的神奇吧,我的愛和我第一次遇見時一樣,歲月未曾改變你的容顏,大概是因為愛情?”

李斯特笑著插了句,卻不料這話觸動了兩個人的心。

夏洛琳不知如何處理那個秘密。克拉拉又一瞬間墜回黑暗,她覺得命運何其不公,心中竟有些嫉妒。

“小提琴的話,我非常喜歡帕格尼尼。”克拉拉穩了穩情緒,臉頰泛起了些紅暈,不知為何突然又加上了一句,“這位先生在我小時候聽我彈過鋼琴,他說我很有才華,為我寫過一篇評論——他真是為好先生不是嗎?”

“是的,老師一直都很和善。”夏洛琳微笑著回覆。

克拉拉因某個詞而怔楞住,她的負面情緒突然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快要失去控制了。

一只手握住了她。

是舒曼。

他平靜地看著她的眼睛,她瞬間就洩了氣。

“克拉拉,你喝醉了。”

舒曼像是在敘述一個事實,讓她一瞬間就安靜了。他轉眼看想李斯特,給了他一個抱歉的眼神。對方默契地沒有說話,挑了下眉表示理解。

隨後客人便向主人致謝道別。沈穩的作曲家牽著他年輕的戀人,隨著遠去的馬車消失在黑夜裏。

晚上,李斯特十分誠懇地向夏洛琳請求原諒,希望她不要因此而不快。

獨屬於這個時代音樂家們敏感纖細的小內心,還有時代賦予他們的苦楚和固執。原本並沒有放在心上的夏洛琳,看到有些緊張的李斯特,有生出了些逗弄的心思。

“弗朗茨,我給你挑的胸針,你這麽輕易就送人是不是……”

李斯特立馬從抽屜裏掏出一枚胸針,求生欲極強:“報告法官,請毋判處我有罪。胸針在這裏,我收藏了起來。我怕弄丟了它,所以第二天去那家店買了枚替代品在用。”

夏洛琳語竭。她是否需要為機智的李斯特先生送上掌聲?

“親愛的,我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點不開心呢。帕格尼尼讚美過那位可愛的小姐,我什麽都沒有……”

“所以這一切都是帕格尼尼的錯!好好好,不是他的錯,是我的錯。那親愛的,我幫你出氣好不好?”

她意味不明地睨了他一眼,仿佛在說,身為一位男士去欺負一位小姐這種過分的話你都能說出來?

他咳了幾聲,連忙擺手解釋道:“你想哪裏去了。我們是鋼琴家,就用鋼琴的方式解決嘛。”

……

幾天後,李斯特拿著一疊手稿和一封信遞給了夏洛琳,一臉求表揚的樣子。

夏洛琳慢慢拆開信,是克拉拉寄過來的。信上用著十分少女的筆觸控訴著某人“無量的行徑”,指責說“這是只有李斯特他自己才能彈的曲子吧”。

她接過那一疊曲譜看了看,旋律熟悉得不用多看她都能背下來,是帕格尼尼的《鐘》。

大致知道了事情緣由的她揚了揚手裏的曲譜:“你把這首曲子題獻給了克拉拉?”

他有些得意:“是的,我難哭了她——這是你曾經給我講的貝多芬先生的做法,我覺得挺合適的——親愛的,我的獎勵呢?”

“恕我直言,這位快哭了的女孩子可是眾多音樂家的寶貝和女神呢,你就不怕成為眾矢之的?”

“不怕。當初你提議我去除那些覆雜的修飾時,我就想好了寫兩個版本。過兩天我就把那份簡單的寄給她就行。”

鋼琴家十分自得,覺得自己做了件無比聰慧的事,他正眼一看小提琴家,卻發現她興致並不是很高。

“怎、怎麽了?”李斯特有點慌。

“親愛的先生,我在默哀,我在心痛。”夏洛琳欲哭無淚,“上帝知道我有多喜歡這首曲子!如果,如果你願意將它題獻給我,我不要鮮花也不要戒指,我立馬就嫁給你!”

忘記了自己愛人是帕格尼尼狂熱粉的李斯特先生再一次淩亂在了自以為是的小聰明裏。成也帕格尼尼,敗也帕格尼尼,為什麽帕格尼尼總要跟他過不去?!

“親、親愛的,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

他是真的後悔了,這首曲子對他們而言有太多回憶可以說。它就像他們的“定情曲”一樣,串聯起了他們共同的故事。

然而現在,這首曲子,竟然被他腦子一人,送人了。

再一次失去了可以名正言順將他的摯愛改姓機會的李斯特先生,第一次恨不得回到過去把那個得意著夢游的自己慌醒。

“來不及了。送出去的曲子,潑出去的李斯特。”

雖然按照歷史,這首曲子也是送給克拉拉的。但就這樣被自家作曲家送了出去,夏洛琳表示她想斷了愛人的糖了。

“你不能這樣對我,我已經失去《鐘(La Campanel)》了,我不能再失去我的‘La Clochette’!”他的聲音悲痛到有了小顫音。

“‘La Clochette’?”夏洛琳琳疑惑著問。

“就是你呀,我親愛的‘小鈴鐺’。”李斯特看著她,叫出了他心中冠給唯一的她的可愛昵稱。

作者有話要說:  【《鐘》】

鐘有兩個版本,二稿確實也是為克拉拉寫的刪改版。

第一版寄給克拉拉的是S.140,現已加入歌單。

刪改版是S.141,歌單早在帕格尼尼那章就收錄了,選的是李雲迪的版本。

【“小鈴鐺”】

其實“La Campanel”正確的翻譯是“鈴,鈴鐺”。意大利語裏“l”是小詞,正經的“鐘”是“campane”。

李子在改完這首曲子後用的法語標題是“La Clochette”。“tte”在法語裏也是小詞,這個詞是“鈴鐺”,“cloche”才是鐘。

叫它《鐘》,理論上其實是錯的_(:з」∠)_。

李子給夏小姐的昵稱來源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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