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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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停止了時間,聽起來似乎十分神奇, 就像故事中提及的永生一樣, 卻又有些不同。今日李斯特提及這個被夏洛琳忽略已久的問題,她才有些後知後覺的憂慮了。

原本夏洛琳並未在意過這件事, 相反她覺得萬分輕松。她的時間似乎就靜止在了她穿越的那一刻——沒有病痛侵襲,沒有生理期的煩惱, 沒有歲月更疊的侵蝕。看起來這更像是一種神之恩賜, 她擁有了更多的時間和精力去追尋音樂。

只是,遇見了愛情之後,這種恩賜漸漸在向惶恐轉變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清晰可見的掌紋卻看不出未來的走向。這是一只經年卻未曾有過絲毫改變的手。她開始擔憂,如果容顏一直沒有改變,她的愛情還能持續多久?

弗朗茨, 如果我不能陪你一起老去……

心悸伴著恐懼而來, 逐漸變成一片帶著膽怯的憂愁。窗外是小鎮上人群的喧鬧,屋內的小提琴家卻突然靜默了聲息。

原本美滿的日子似乎因那天的對話突然蒙上了一層嘆息的輕紗, 夏洛琳因此情緒低迷了好幾天。身為和她密不可分的戀人, 李斯特在覺察後沒有詢問她原因,只是越發註重了與她相伴的時光。他就像一只小太陽,為她驅逐了所有的灰色與不安。而她終於在愛人綿延不絕的逗趣中逐漸恢覆了過來。

或許命運自有它的安排。但現在對夏洛琳而言, 眼前的李斯特, 才是她最想珍惜的——直到他不再需要她的陪伴,直到她再也不能陪在他身邊。

在忙完了學院相關事務、滿足了經紀人幾場音樂會的需求後。李斯特又帶著夏洛琳開始了他們的私奔旅程,在青山綠水和淳樸的鄉情裏, 所有的不快都被遺忘,因忙碌而疲憊的心靈再一次休養生息。

重新離開了交際圈的李斯特,再一次在愛情的滋養下,從這個安詳而寧靜的小世界裏汲取了靈感——他有了太多想要傾訴的旋律——這一次,他要通過黑白的琴鍵來將它們統統寫進樂章裏。

從沿著湖畔溫情的散步,到在阿爾卑斯山的叢林間遠足,和夏洛琳一起用雙腳丈量過的風景,李斯特都視圖用鋼琴將它們記錄下來;

瑟南克爾的《奧伯曼》賦予他更多的啟迪,文字中有關色彩的描寫讓他在用音符展現詩情畫意的絕妙時更加得心應手;

原本就擅長即興演奏的鋼琴家,現在更是偏愛這種方式。每當他彈響琴鍵的時候,夏洛琳會在鋼琴邊為他朗讀莎士比亞或者拜倫的作品,他便在這些詩韻聲裏,暢快地捕捉著旋律。

旋律被記錄到譜紙上,逐漸匯聚成了《Anneés de Pelèrinage》最初的模樣。《Les cloches de Geneve》構成了它的結尾——那是他們居住的小鎮居所在窗臺就能看見的聖·彼得大教堂,清晨時一個交融的吻構成了它近似於小快板的如歌速度,清朗悠遠的鐘聲讓嶄新的一天開篇就是勃勃生機。

李斯特在他的音樂集子的扉頁上用了一句詩來作為卷首的題詞,選用了夏洛琳為他朗讀過的《恰爾德·哈羅德游記》裏的詩句:

我生活於自我之外,

但成了我周圍世界的一部分。

李斯特決定好好珍惜這些可愛的音樂成果——他覺得它們還可以更美好,決心花一輩子的時間好好修整它——因為這不僅是他的所見和經歷,是他在藝術家崇高意識下的思考,更是他試圖在音樂中表達強烈的悸動與領悟。

窗外的鳥啼再一次婉轉成歡歌,幼嫩光鮮的新葉和著繁花一起組成了盎然的春色,這是音樂家們在瑞士度過的第二個春天。

李斯特正在給桑寫信,邀請這位身體和靈魂都叫囂著自由的女作家來旅行散心。他也在信中提及了自己的近況:

“長久以來,我一直在嘗試不停地寫作,音符的、文字的,想盡各種方式記錄下這些色彩斑斕的精彩。

我現在深切體會到了你寫稿時的心情,盡管我的手很想說創造屬於自己的世界真的很美妙——但是得了吧,在思緒打結、為一個修辭苦想的時候,我真的想把筆和紙連同桌子一起扔出窗外!

它們是天使也是魔鬼,上帝是怎麽制造出這樣可愛又可恨的事物的?說到這裏,我要由衷地感謝陪在我身邊的夏洛琳,她接納並安撫了我所有的煩躁,讓我得以重新回歸寧靜,找到那條灑滿陽光的小路……”

這樣的信件也會稍微修改一下,裝進屬於肖邦先生的信封裏——當然,信中會省略掉邀請他來瑞士的相關語句。畢竟這位可愛的波蘭人在前年結束了他的歐洲游歷回到巴黎後,便像一顆青松般紮根在了法蘭西,推掉了一眾好友的邀約,安安靜靜地繼續著他作曲、教學和沙龍三合一的生活。

邀請肖邦來日內瓦,一定會被他嘲諷“這奔波勞頓的幾天夠我寫幾首小曲”“身體不適,不想出門”“我以為我們的默契用信件和音樂傳遞足矣,沒必要非得讓我站在你面前”雲雲,李斯特才不想看他這樣的語句呢。

盡管波蘭人的信件總是令人期待,但匈牙利人發現自來日內瓦後,某人信件裏的措辭總有些意味不明的尖銳,就像一位兄長被搶走了一直疼愛的小妹妹一樣。

這種帶著些許敵意的友情曾讓李斯特納悶不已。但想來昔日要好的三人,現今巴黎就獨剩肖邦了,他便將這種怪異感翻了篇。給他的信中時不時會提到自己創作中的困窘境地,比如這次他就添上了“我寫得頭昏腦漲,就像周圍瑞士人常說的諺語——遲鈍得像個樂師”。

李斯特完全可以想象好友收到信時嘴角揚起的那絲弧度,他一定會心情極好地回到寫字桌上,然後用肖邦式的語句在略帶輕嘲的關心裏藏好他愉悅的心情。還有什麽能比讓他高興更好的事呢,匈牙利人一點都不在意,每一次他都會這麽幹,縱使被夏洛琳知曉後說他孩子氣,他也樂此不疲。

當然,李斯特沒有忘記他另一位好友柏遼茲,他將他《旅行者劄記》裏的手稿謄寫了部分後寄給了這位法國人。縱使銷聲匿跡很久,久到音樂界盛傳李斯特已經江郎才盡了,柏遼茲依舊為他發聲說期待作曲家李斯特能大有所為。

……

或許是被字裏行間的誠摯打動,又或許是自身確實需要一次旅行來安撫內心,桑終於敲定了行程,帶上了一雙兒女、稿紙和煙鬥,赴了這一次日內瓦之約。

當桑來到約定會面的旅店時並沒有碰到李斯特和夏洛琳,打聽了一番後發現自己要找的人前幾天剛巧去了最近的城鎮找樂器店采購琴弦。女作家想了想,決定帶著孩子們先安頓下來,畢竟這裏風景怡人,她可不想在把時間浪費在尋人的路上。

桑去旅店辦理入住,在旅客登記薄上她發現了好友留下的信息。字跡雖已收斂了它生來的狂放,微露出幾分柔情來,眼尖的女作家依舊判斷出這是李斯特留下的痕跡。他是這樣登記的:

音樂家兩位(作曲家和演奏家),生於巴那斯山,來自旋律,去往樂章。

身份是戀人,頭銜授予時間在遇見愛情的那刻,授予機構歸於我的摯愛。

挑了挑眉,桑叼起隨身的煙鬥,笑著在後面補上了她的信息:

皮埃松一家,生於自然,來自上帝,去往天國。

身份:無業游民,頭銜授予時間:與生俱來,授予機構:公眾輿論。

這下她終於滿意了,扔下筆,興致高昂地帶著他的孩子們隨著侍者的指引上了樓。

事實果真如桑所料,李斯特和夏洛琳沒過多久就回來了,在碰面和短暫的休息後,他們似乎將巴黎沙龍的熱鬧搬進了這家旅店。

這一周裏,他們歡聲笑語不斷,肆意談論著各自的經歷和思想。偶爾會為一兩個觀點辯論到忘我,但最終又能神奇地和解。房間不大,但它卻像天堂。

“哦,又來了。”旅店老板無奈地探出頭,望了望樓上,最終嘆了口氣,“上帝呀,求求您可憐可憐我,快派個人來制止他們吧,這樣下去我這的旅客都要跑光了。”

“‘他們像地獄的巫魔一樣在樓上瞎折騰、高聲喧嘩’老板您接下來就要說這句話了——我的意思是,您還沒有習慣嗎?”一個機靈的侍者隨即應和道。

“閉嘴,把這些收好。”老板娘白了一眼老板後,將一疊衣物被褥塞給他數落道,“你口中的‘巫魔’在這個季節是我們唯一的客人,你管人家怎麽折騰——我只知道他們夠慷慨,雙倍的房租足以讓我無視一切。”

樓下的悻悻然和樓上的熱鬧非凡屬於兩個世界,只不過這會兒年輕人的盛會稍微停歇了。

酒水和茶都告罄了。夏洛琳抽身去準備飲品,毛裏斯在書房裏教索朗熱畫畫,偌大的房間裏就剩下了李斯特和桑。

“老師說,弗朗茨,”桑吐出一口白霧,“所有認識你的人至今都無法相信這是真的,你竟然會願意和一個人離開巴黎,在這裏過著你的小日子。”

李斯特笑了笑,問她:“那你呢,什麽看法?”

桑取下煙鬥癟了癟嘴:“我,我能有什麽看法?你們不就是兩個自我放逐的苦刑犯嗎?被自己的夢想囚禁——”

她盯上了他的眼睛,發現他眼睛裏滿是平靜和溫柔。

“好吧,我很羨慕你,弗朗茨。”桑磕了磕煙鬥,“鑒於你能堅持這麽久,這已經是真愛了吧?我到現在都覺得難以置信你竟然洗凈鉛華、寄情山水、縱情創作了。”

“一直都是呢,喬治,這就是屬於她的魔力呀。”李斯特看向夏洛琳的座位,“愛情讓我甘願被她支配,而她卻選擇讓我在五線譜上安靜下來,重新賦予了我詩一樣純靜的音符。”

桑剛要說些什麽,開門聲響起,夏洛琳端著茶水進來,給他們一人分了一杯清香的果茶。

“聊什麽這麽開心,我想你們不介意帶我一個?”夏洛琳捧起茶杯說道。

沒等李斯特有所表示,桑便搶先說:“我在數落弗朗茨呢。夏洛琳,他究竟有什麽好的?不炫技的鋼琴家你留著他幹嘛呀?”

李斯特無奈地搖了搖頭。桑這是純粹看戲的樣子,他很配合地用可憐兮兮的眼神看向了夏洛琳,卻發現她在怔楞了一瞬後笑開了顏。

“喬治,如果你問我他有什麽不好的話,我倒是可以答上來……”

夏洛琳抿了口茶後看到了桑眼中點亮的精光,她轉而瞧了瞧李斯特,發現他整個人都有些不自然的僵硬了。

“我的回答是,他沒什麽不好的,喬治。”她的笑像是阿爾卑斯山上盛放的杜鵑,“當李斯特不再炫技,他可以比任何人都深情呀。”

他欣喜地握住她的手,在蓬勃的幸福感中和她相視一笑。桑發現這兩個有情人眼中只有彼此,他們是彼此最深情的羈絆,這個世上再沒有別的什麽可以驚擾他們。

“哦,上帝呀,你們倆簡直夠了!”桑翻了翻白眼,笑著看了看天花板後放下了煙鬥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我後悔了,我親愛的朋友們,我就不該來這兒。”她擱下茶杯,跳到夏洛琳跟前,“你剛剛那句話,我能……用到我裏嗎?”

看著眼前的東方美人對自己撲扇著睫羽,桑覺得自己心快化了——好吧,為這雙眼睛,她決定不煞風景了,就讓那個在巴黎掀起了狂潮、讓人都快忘了李斯特的鋼琴家今夜見鬼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李斯特的作品集】

小天使們可能發現了,這兩章裏提到過《旅行者劄記》和《旅行歲月》,很近似的作品集名稱,不是翻譯的鍋,這是兩個作品集。

細心地小夥伴可能已經發現了端倪,S.90-S.92的章節名稱似乎就是它們。

S.90:Album d'ur Voyageur,即“旅行者劄記”。演奏率很低,是《旅行歲月》的前身,但曲目完全不一樣。

S.91:Années de Pélerinage,即“旅行歲月”。現今演奏率不高。李斯特非常重要的作品集,他一生都在反覆修改它。

S.92:Premiere Années-Suisse,即“瑞士旅行”,是《歲月旅行》的第一集 。

【《奧伯曼》】

瑟南克爾的書信體。李斯特由此在瑞士創作了《奧伯曼山谷的風》收錄在《旅行歲月》裏,編號是第六首。

【《Les cloches de Geneve》】

即“日內瓦之鐘”,李斯特收錄在《歲月旅行》中的曲子,編號是第九首。

歷史上是李子為他的大女兒創作的曲子,這是李子初為人父的欣喜與感激。曲子值得賣個安利。

【題詞】

這是拜倫的一小句短詩。嗯,李子跟喜歡這個詩人。

還有另一個譯文版本:“我活著,但這不是我自己 / 我是環繞著我的一切之中的一部分”。

【登記簿信息】

李斯特登記的“巴那斯山”:古希臘山峰名,是神話中阿波羅和繆斯諸神的居所。

桑登記的“皮埃松一家”:皮埃松即“布裏吉特·皮埃松”,是繆塞《一個世紀兒的懺悔》種以喬治·桑為完美化身形象的女主人翁。這本寫於詩人和女作家分手之後。桑很喜歡這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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