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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只有你我的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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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頑皮跳躍的陽光晃著了眼, 夏洛琳從沈睡中掙紮著揭開了眼簾。她很安靜, 身下的觸感頗有些生硬,並不是她熟悉的床。

眨了眨眼,夏洛琳繼續維持著平躺的姿勢,目中所視的一切讓她有些微楞——熟悉的天花板簡單而樸素的紋理樣式, 熟悉的壁爐裏燃盡的柴火化成帶著紅星的灰燼, 熟悉的座鐘滴答地走著, 唯有墻上掛著的畫像靜靜地註視著室內的一切。

畫像上的青年俊俏的臉上有著一雙美麗的眼睛, 目光溫柔得能讓人徜徉沈迷在那樣的視線裏。夏洛琳瞬間就清醒了——這裏不是她失去意識時所在的肖邦的住所, 這裏是家——主人是李斯特的那間住宅。

她只記得她昨夜被觸動了心神, 沈浸在介乎失去祖國歸屬感的那種悲痛裏;她只記得那些斷線珠子般洶湧的眼淚, 連帶著心裏壓抑的種種負面情緒宣洩得一幹二凈。

有時候, 還能哭出來, 是件挺好的事。

想起昨天當著肖邦的面像個小孩子般哭泣的自己, 夏洛琳不由得捂起了臉。天知道事後想起來這種場面有多尷尬和丟人。不過,她似乎啜泣著給好友透露了百年之後的波蘭華沙,是一座多麽和平美好的城市。

那會只顧自己痛哭去了, 夏洛琳完全沒有註意身邊的肖邦臉上的表情。不過想來, 他應該心中會對此充滿著希望和欣慰的喜悅吧。

夏洛琳松開捂臉的手,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腦門,清晰的痛感傳來,讓她輕輕呲了聲。她想不通自己為什麽忽然間就睡了過去——沒有絲毫疲憊感,像是被瞬間抽去了神智一般輕易地就陷入沈眠了。

似乎依稀記得,有嗅到李斯特身上的味道?

少女兀地睜大了眸子, 剛準備坐起,就發現自己手邊趴著個金燦燦的腦袋。她突然就放輕了自己的動作,小幅度地挪動著坐起來。

是李斯特。他似乎睡的很沈。

夏洛琳這才發現自己睡在客廳的沙發上,而李斯特就趴在她身邊,看樣子是守了她一夜。

小提琴家的眼神瞬間就柔和起來。她伸出手指,輕柔地撥開鋼琴家臉上有些淩亂的金發,將他俊美的臉孔一點點地展露出來。

不知道李斯特睡夢中還在思考著什麽,他的神情有些嚴肅,眉頭有些微皺。他席地而坐,倚著沙發趴在肘間,身上蓋著一件厚密的黑色絨毛大衣。

或許因為這個姿勢對高個子的鋼琴家而言過於束縛了,大衣已經從他的肩背上滑落,半蓋著他的身體鋪在柔軟的地毯上。

夏洛琳又好笑又好氣。

這個人,還是這般任性,完全不註意愛惜自己的身體。即使點著壁爐,他這樣在冬日裏完全就是一種自找罪受,他不怕受涼的嗎?

縱有不滿,夏洛琳準備叫醒李斯特的手在碰到他的瞬間,還是首先化作了停留在他眉宇間的輕撫。為他,將那微現的溝壑,碾轉成平和。

不知為何,她的手像是著了魔一樣,再也無法從他的臉上移開。

“摸著還滿意嗎,我親愛的夏洛琳?”

屬於鋼琴家的磁性聲音在這狹小空間裏擴散開,迷蒙而慵懶的語調使它的迷人程度呈幾何倍數上升。

一大早就被這荷爾蒙的狂浪侵襲,夏洛琳有些招架不住。她剛要抽回停留在他臉上的手指,就被反應敏捷的李斯特一把拽住。

鋼琴家只手將他捕捉到的柔荑化成掌,貼在他的臉頰上。臉上傳來的溫暖讓他舒服地蹭了蹭,然後順著這只可愛的手的召喚,貼著她撐著自己坐起來。

“早安,夏洛琳。能一睜開眼就看到你,真是件美好的事情。”李斯特瞇起眼,話語間帶著些許沈溺的味道。

這樣隨時隨地都會碰到的親昵,原本一開始會讓小提琴家有些驚慌,但久而久之,她已經開始習慣了。雖然,屬於東方人骨子裏的含蓄矜持,還是會讓她有些不太好意思。

“早安,弗朗茨。”夏洛琳停頓了下,盡量面不改色地輕問道,“話說……能不能挪開一下,弗朗茨,我想起身了?”

回應小提琴家的是鋼琴家突然松開的手。在她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他瞬間伸出雙臂環住了她的腰肢,隔著柔軟的被子枕在了她的雙腿上。

“不要。”他的拒絕堅定而幹脆。

“弗朗茨,我該去練琴了……”她企圖說服他。

從被子裏傳來了一聲悶笑。只聽他歡快地宣告著:“你的小提琴被我沒收了,我把它扔在弗雷德家裏了。現在太早了,弗雷德應該還沒起來。想見到你的小提琴,下午吧,我的夏洛琳。”

她深吸一口氣,有些驚訝:“扔?上帝呀,你還是弗朗茨嗎?你竟然會使用這個字眼兒、這樣對樂器——我的樂器?”

“是的,就是‘扔’!”他在被子裏露出那雙含笑的藍綠色眼睛來,“小姐,那把琴是我送你的,我也有它的處置權——親愛的,不要關註你的琴了,關註下我好不好?”

“親愛的弗朗茨先生,容我提醒您,那把琴被送給我了——”她是被他逗笑了,“我是它的主人,所以不管是所有權還是處置權,第一人都是我?”

“哼,等你換個姓了,不就一樣了嗎?在我這裏你早就是‘李斯特’了,只是我這個李斯特代你這個李斯特形勢下權利有什麽不行?”

“弗朗茨,你在嘀咕什麽呢?”

“沒什麽,只是像提醒你註意你可憐的‘親愛的’。”

那雙眼睛變得濕漉漉的,像洗過一般,溫潤得似幼鹿的眸子,極具殺傷力。夏洛琳一個猝不及防,就被它戳進了心窩。

“饒了我吧,弗朗茨。”她無奈地望向天花板,“好的,關註你,我親愛的,你不去練琴嗎?你的貝森朵夫在呼喚著你。”

“不去、不去。”他突然就收攏了手臂,急語道,“我現在是貝多芬,我聽不到鋼琴,我只聽得到你。無情的夏洛琳啊,請不要像鋼琴老師對她的學生那樣對我——”

少女怔楞在此,她突然驚覺自己似乎做的並不夠了。從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告白後到現在,她似乎對他的態度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或許,她要考慮下,自己要轉換的不僅是心理,還有角色和位置了。

一個吻落在了鋼琴家的面頰上,溫熱的觸感讓那雙好看的藍綠色眼神瞬間失神。

“我親愛的弗朗茨,能不能請好心的你給我解個惑?”夏洛琳的眼中滿是柔和的笑意,“我為什麽會在沙發上?是來自你可愛的‘報覆’嗎?”

李斯特瞬間有些不好意思,他偏離視線,漸漸松開她坐起來。

“我想過把你放進我的臥室裏,那樣我可以睡你旁邊,但我擔心你醒來變成一只熟透的蘋果——你的房間太小了,我睡不下,而且找鑰匙太麻煩了。”

他迎上了她的眼睛,誠摯而深情。

“這裏剛剛好,我能守著你。夏洛琳,我害怕一個人,我想陪著你,在有你的地方。”

她突然說不出話來。他的話不長,但她卻在字字句句裏聽出了他的仿徨和不安。或許,愛情,總是讓人甜蜜又遲疑,讓人越來越渴望得到更多,又讓人心生懼意、悵然若失。

夏洛琳湊近李斯特,心裏早已有了決斷。

“弗朗茨,你介意出去旅行一次嗎?”

“旅行?”

“是的,離開巴黎,隨便去哪,只要是你喜歡的地方都可以。”

李斯特不知想到了什麽,有些別扭地試探著:“要……邀請弗雷德嗎?”

夏洛琳噗嗤一聲笑出聲,她用額頭撞了撞他的,輕嗔道:“你想什麽呢!就、你和我……”

他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她雖然面帶羞赫,卻並未閃躲他的目光。他不由得生出些激動和歡喜,為她眼中溫柔的堅定。

“很好,撇開弗雷德——”他突然有些得意起來,笑著用額頭抵著她,“我親愛的夏洛琳,你是要拐走在巴黎最受歡迎的李斯特先生嗎?真是大膽呀……”

“恕我直言,先生,我曾帶你私奔過——哦,那次是‘你們’。”她眼中的笑意更深,“這次,你願意帶我私奔嗎?只有你我的私奔。”

“上帝知道我現在心裏有多快樂和期待——我的幸福只有用鋼琴才能講清。”

“噢,我想您的貝森朵夫就在那。其實我一點都不介意聽聽您心裏這‘甜膩膩的夜曲’?”

他有些咬牙切齒:“你又拿弗裏德擠兌我!我的‘甜膩膩’可是有上百種表達方式的。”

她笑得有些張揚:“我不介意你做個證明題?”

“扶我起來,我彈給你聽!”

“?”

“我……腿麻了,別笑!”

當春天再一次降臨巴黎的時候,兩輛飛馳的馬車將巴黎最優秀的兩位鋼琴家帶離了法蘭西。它們駛向兩個不同的方向,一輛去向了瑞士,一輛去向了德意志的領土。

拖李斯特的牽線,肖邦的出國手續辦理得異常順利。只不過冬季他的身體不宜出行。一到天氣稍暖,巴黎便再也牽不住他沸騰的思念了。

卡爾斯巴德溫泉鎮的風景十分秀麗,陽光非常柔和,這讓肖邦不由得想起夏洛琳帶他“環游世界”時那首像長笛一樣悠揚的曲子。

“所以,我們之所以得以以這種方式見面,要感謝你那位巴黎的鋼琴家朋友和這位聰慧可愛的小姐?”

母親的問話讓肖邦從片刻的遐想中抽離出來。他看向溫柔的婦人,此刻心中的幸福快要漫出來了。昨晚他們一家在這見面、擁抱、進餐,父親、母親還有姐姐都來了。旅行的疲憊一掃而空,以至於今天他早早起床陪著母親散步,講述著他在巴黎的一切。

“是的,媽媽。夏洛琳像個天使,您如果見到她,一定也會喜歡她的。”

“哦,我親愛的弗朗齊舍克,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你這樣直白地讚賞一個女孩子。”母親慈愛的看著他,“你對她抱有好感嗎?孩子,如果——”

“媽媽,你想什麽呢,她有喜歡的人了,就是幫我的那位鋼琴家朋友。”肖邦打斷了母親,他望向了不遠處的那株蓬勃的雪松,順著它看向了前方的山巒。

“她是‘阿米莉亞’。媽媽,她就是阿米莉亞,對我而言,現在是,以後也是。”

“我很抱歉,弗朗齊舍克,我的孩子……”母親憐愛地執起肖邦的手,用她不滿繭子的手指輕拍著,“我只是覺得你太孤單了。”

“媽媽……”

“可以的話,締結一段姻緣吧。弗朗齊舍克,媽媽隔你太遠了……我希望能有個人能陪在你身邊,照顧你、愛著你。”

“……如果您希望的話,我會試著看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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