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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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琳在走廊裏見到了等她的李斯特。

鋼琴家高挑的身影在這無人的廊間佇立著,被頭頂的燭燈圈在暖色的光輝裏。他將曲譜置在胸前, 手杖被他夾在左手手肘間, 專註地用右手拿著筆在譜面上圈點著。

不知道為什麽,在看到李斯特的一瞬間, 夏洛琳的心突然就平靜了下來,整個人都放松了。

今晚的經歷實在是過於豐富了。從所有的事件中抽離出來後,難以言說的疲憊感自夏洛琳的頭頂灌輸到四肢。但在看到等待著她的那個人時, 她就收獲了久違的安定感。

一個人面對這些場面, 果然沒有他在就不行。

這個念頭浮現在夏洛琳腦海裏將她嚇了一跳。她有些懵懵懂懂, 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在無形中那般依賴著一個人。

小提琴家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但心裏卻是溫熱的。

果然,在十九世紀, 自己最信任的人果然是李斯特啊。

這與機緣巧合下知道自己秘密的肖邦和一眼看穿了自己的帕格尼尼不同。雖然李斯特什麽都不知道, 其實這種矛盾才是將他和別人區別開來的重要因素吧。

因為太珍視了, 所以會害怕。

夏洛琳無法想象, 這個秘密的公布如果讓李斯特困擾,她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弗朗茨,請你再等一等。

等我有勇氣了,我一定把一切都告訴你。

下定決心後她有些釋然地笑了笑, 步履輕快地靠近著他,心裏有著些許雀躍。

馬上,就能和他一起回家了。

親愛的夏洛琳, 你還不懂。你的懼意, 其實就是愛呀。

所有的愛, 都源於擔憂。

擔憂自己不夠好,擔憂會讓心上的他不好。

聽見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李斯特原本平直的唇線勾上一抹笑。他將這支長鋼筆蓋好收進外套口袋,將手杖轉移到右手間,攏好曲譜紙,擡起頭就抓住了那只要給自己一個小驚嚇的夜鶯。

“我親愛的夏洛琳,今晚的你是如此絢麗奪目。你看,可憐的李斯特為了見你一面,只能在這寂靜的走廊裏等你。”

慵懶的語調配上醇厚的低音,原本只是調侃的話語在這片安靜裏顯得格外迷人。

被抓包的夏洛琳有些尷尬地僵在原地,有些受驚的臉上被掃上了些不好意思的粉色。

“抱歉,弗朗茨。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添麻煩?呵,小姐,你是不是對你今晚引起的轟動有所誤解,那可是帕格尼尼——就連我都是到今天才真正知曉,我撿回家的小提琴家到底有多優秀。”

聽到這話夏洛琳更加羞怯了,這樣直白的讚美從李斯特口中聽到叫她實在是難為情。

“沒有麻煩,夏洛琳,這種場景我也時常經歷,不用覺得抱歉。”

鋼琴家慢慢靠近小提琴家,將曲譜遞給她。

“弗朗茨?”

“拿著,把你的琴弓給我,我給你收好。”

反應過來的夏洛琳用左手去接譜子,從遞送的譜紙上傳來的細微震顫讓李斯特皺了皺眉。

他迅速擰開手杖將琴弓放好合上,抽出她手中的手稿卷好插進口袋,立即牽起她的左手就往離開的方向走。

從指尖傳來的抖動讓他的眼神越來越晦澀,他擡手用手杖勾了勾禮帽,壓低了些帽檐,疾步而行的他臉上沒了笑意,只有不悅。

疾步的鋼琴家外套的長擺被帶起,小提琴家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他。這不像是平常的李斯特,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他——不,見過的,第三次見到肖邦的那天,他就是這個樣子。

李斯特在生氣。

可是為什麽生氣?帕格尼尼?

不對,明明上一秒他還好好的。

“弗朗茨,弗朗茨!”

叫了一聲鋼琴家見他並沒有理她的意思,小提琴家給他的名字加上重音記號再叫了一次後索性直接停了下來。

立即就明白了夏洛琳的意圖的李斯特停了下來,他沒有放任自己在走了,他怕扯痛了她,但牽著的手並沒有放開。

“弗朗茨,我從來不知道你的情緒來得這麽快。”

夏洛琳踱步到李斯特跟前。本來還想著逗他開心起來的她,在看到面色陰沈的鋼琴家時,心臟咯噔一下,頭一次慌了。

“你怎麽了,又有什麽惹你不快了嗎?”

他抿緊著唇直盯著她,郁結的氣憤在眼中升騰。

她感知到他的不悅瀕臨爆發,被他的怒意嚇到了。

n bs  “弗朗茨,別這樣……”

顫抖著的鳥兒就像遇見了一只將她牢牢困住的大貓。她話語間的怯意終於引爆了他的神經。

李斯特將夏洛琳拽進走廊前面岔路裏,這條走廊的燭燈不知為何沒有點亮。昏暗的不明的空間讓人不由得心生緊張。

他步步逼近,她退到墻邊再無可逃之處。

高大的鋼琴家將小提琴家鎖在他的領域之內,持著手杖的左手猛拍在了她頭頂的墻上,杖身擊打著墻面傳來的聲響讓她緊閉著雙眼。

“你,夏洛琳,你讓我非常生氣。”

他低沈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溫熱的呼吸噴薄在她額頭。他擡起一直牽起沒放的右手移到胸前,將手裏那只顫抖的手露給她看。

“看到了嗎?這就是讓我生氣的原因。你就不能不沖動去做超出你能力範圍的事?”

“小提琴家的左手,對你自己有多重要需要我一個鋼琴家跟你強調嗎!”

她睜開眼,終於知道了他生氣的原因。卻在擡眼間看見了被他話語牽引著上下的喉結,頓時上湧的熱氣染紅了她的臉。

想撇開臉的她,視線卻被他頸間的風景牢牢吸引了註意。

耳尖已經燙到快要燒起來了。

這不對勁!

還沒等夏洛琳品出這已經變了味道的距離,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讓她慌了神。

她推開他讓他的後背朝向著光明,然後一頭鉆進了他的懷裏藏了起來。

“弗朗茨,有人!”

從慍怒變得意外的鋼琴家卻在胸前多了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時煙消雲散了一切情緒。不管來的是誰,他都要感謝他。

至少因為這個人,他收獲了他心上人的主動而熱烈的投懷送抱。

李斯特直起身子,左手持著杖貼向夏洛琳的後背,將溫暖的她全數攬進自己懷裏。

在她察覺不到的地方,他的笑意爬上了嘴角,卻依舊用一本正經的聲音囑咐她——

“藏好。”

藏好,我的寶藏。千萬千萬,不要被別人發現了。

寂靜黑暗的空間,有兩顆心跳在的頻率在漸漸加快的過程中同調了。

然而兩位當事人,卻誰也沒有發覺。

“夜安,先生。請問您……是否需要幫助?”

前去與偶像碰面的恩斯特在走廊上聽到了一陣聲響,路過的時候在黑暗的走廊看到了一位男士的背影輪廓,出於禮節,他出聲詢問了一番。

“謝謝,我只是手杖掉了。驚擾到您我很抱歉。”

李斯特揚了揚手杖示意,發現懷裏的夏洛琳縮得更緊了,頓時心情大好。

“那我先行離開了。”

雖然這位男士看起來有些奇怪,但應該沒什麽大礙。帕格尼尼為重的恩斯特決定忽略那些細節,去做當前他的要事。

“請便。”

李斯特回答得不鹹不淡。

誰都沒有想到,守護寶藏的人和覬覦寶藏的人連同寶藏的第一次碰面,是在這一刻。

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夏洛琳松了一口氣。

“弗朗茨,我沒有做超出我能力範圍的事。”

胸口傳來的細微聲響吸引了李斯特的註意,直到夏洛琳的右手環住了他的腰,他才恍然驚覺他將迎來什麽沖擊。

“我的手沒有受傷,只是最近需要休息一下沒法拉琴了。”

“還是很感謝,謝謝你擔心我。”

“等我的手休息夠了,我給你拉帕格尼尼——你今天沒記下來的譜子,我全部都拉給你聽。”

“你就、原諒、我吧?”

那張擡起的精致的東方臉孔,帶著水光的祈求的眸子,張張合合的吐露夜鶯之歌的櫻色,這是在他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後,第一次那麽強烈地想要——

吻她。

讓她和自己共享呼吸,讓她和自己共享心跳,讓她和自己共享情緒。

他漸漸湊近她,誘惑的蜜糖離他越來越近。

“就跟我會擔心淋雨的你會生病一樣,弗朗茨的心情我懂了。”

“以後我不會這樣了。”

她松開了他,在他面前直直站好,臉上的紅霞未消,靦腆的樣子甚是可人。

卻將他的旖旎心情無情地碎成泡影。

那個沖動的吻戛然而止。

他無奈地笑了笑,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

傻瓜,那不一樣。

現在的我,不一樣了。

快點發現吧,或者,快點把心獻給我。

告訴我你愛我,並允許我品嘗關於你的甜蜜的愛情。

他嘆了口氣,低低地笑著咒罵了句“遲鈍的傻瓜”。

牽起她的手,平靜地拉著她走。

“弗朗茨,你不生氣啦。”

“閉嘴。”

“我們現在去哪?”

“你傻嗎,回家。”

“哦,那就一起回家吧。”

……

烏爾巴尼在準備關上房門離開的時候,看到了剛好出現在走廊另一端的恩斯特。他像尋到些什麽樂子般,愉快地推開門再次進去,

聽到身後開門聲的帕格尼尼轉過頭,發現了討厭的去而覆返的經紀人,無名的火氣又竄了上來。

“我以為你至少還懂得禮節,烏爾巴尼,你連門都不會敲了嗎?”

“哦,我當然會,只是事出緊急。”

“又有什麽事,還能有什麽事!”

“恩,某個愛追著您滿世界跑的小可愛馬上就來敲門了。”

“哈?那個魔鬼一樣的恩斯特?”

“嘖嘖,您還會用魔鬼形容別人呀。我是說,是的。而且以我良好的視力,我發現他還帶著小提琴。”

“那你快給我出去攔著他呀,這種高危人物你是怎麽放他進休息後臺的!小提琴?他竟然還能把它帶進來,簡直、該死!”

“您要知道,有些人是攔不住的。”

氣急敗壞的帕格尼尼成功愉悅到了烏爾巴尼,他十分開懷地行了一個管家式的禮。

“當然,我會竭盡全力為您贏得時間。謹遵主人您的吩咐,烏爾巴尼為您服務。”

假意惺惺的經紀人笑著再一次關上了房間。

慌成一團的帕格尼尼套上手套扣上帽子抓起一袋錢瞬間就決定好了對應之策。

……

“夜安,恩斯特先生。這個時間可不是前來拜訪的好時機哦。”

烏爾巴尼在門外站成一尊守門的雕像。

“那麽請問什麽時候才是來拜訪帕格尼尼的好時機?”

恩斯特習慣性地露出一個假笑,他已經對這種場景對話十分熟練了。

“嗯,大概是屋裏的那個人準備好了的時候吧?”

“他不需要準備好,他已經對我夠熟絡了。”

恩斯特向前一步,烏爾巴尼右移了一步。

“如果我偏要進去呢,先生?你要阻止我嗎?”

“不,當然不。我可不會阻止一位可敬的追隨者。哈哈,我給您開門。”

然而當恩斯特沖進去的時候,屋內早已空空。除了桌上被人隨意擱置的那把珍貴的瓜奈裏,房間裏再也不見和帕格尼尼相關的任何東西。

“您是在騙我嗎先生,帕格尼尼根本不在這裏。”

青年小提琴家有些面色驚詫。

“沒有哦,恩斯特先生,幾分鐘前他還在裏面沒有出去。”

貓眼的經紀人玩味地笑著。

“友情提示,您可以看看那扇窗子呢。”

疾步過去的小提琴家在窗臺上發現了些異樣的痕跡,看起來像——鞋印?

“您是說,帕格尼尼,為了不見我,跳窗跑了?!”

“是的喲。這裏是一樓,傷不了他他才敢跳。真可惜,如果是二樓的話,您就抓到他了。”

魔王的追隨者在窗前的風中思緒淩亂。

身後的經紀人惡趣味地給他補上一刀。

“少年,再接再厲哦!”

……

帕格尼尼壓了壓頭上的帽子,心情舒暢地走在自由的空氣裏。

他對著天空大笑,想好了接下來的巴黎逃亡路線。

“荻達,你看,我又一次躲過了那小子的追擊。他現在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荻達,先讓我今晚去酒館待一晚。你知道的,為了今天的演奏我都禁酒好久了。”

“明天,明天等我酒醒了,我就帶你去看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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