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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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琳……”

肖邦一直維持著右手扶在石質攔臺上的姿勢, 在這隔層上全程靜靜地觀看著夏洛琳的演奏。除了一開始流露出的驚詫,他臉上的表情一直顯得很平靜。

平靜?不可能的。

作為波蘭鋼琴家好友的門德爾松將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儒雅的青年在這場返場演奏中,帶著白手套的手指在扶手臺上捏緊後又舒張,來來回回的次數多到讓德國作曲家都不想去數了。

尤其在他純凈藍色的眼眸裏跳動的神光, 要說他心中絲毫未起波瀾, 門德爾松寧可相信他能把這位波蘭人買下打包回德意志。

在看這位小姐貢獻了如此精彩演出後肖邦那聲飽含著不明意味的呼喚,他肯定在遺憾自己離她那麽遠吧。

“弗裏德, 這位小姐的琴技原來已經如此精湛了嗎?能跟上帕格尼尼的演奏,這簡直像個奇跡。”

湊近了自己的朋友, 門德爾松準備從好友口中撬出些消息來。

“洛琳她一直都很優秀。只是我不知道, 她的小提琴已經可以到達這個高度了。”

肖邦遠遠地看著那個在臺下和帕格尼尼一起向觀眾行禮致謝的少女, 眼神柔和, 語氣從欣喜漸變成迷蒙。

好友這幅樣子簡直讓門德爾松快要十分不符合身份地翻白眼了。這還是那個冷清自持的肖邦嗎,他分明在這個人身上看到了丘比特光顧的痕跡了。

“洛琳是嗎?我都不知道你時候有了這樣一位出色的小提琴家朋友了, 或許你願意為我講述一番?”

作曲家決定追根究底。

“菲利克斯,恕我直言,如此輕率地直呼一位女士的名字並不符合禮儀準則。”

鋼琴家依舊不動聲色。

“是我失禮了, 那請有禮貌的肖邦先生告知可憐的我,應該如何稱呼這位女士?”

少見地,作曲家開始了不依不饒。

“……”

鋼琴家剛想報上小提琴家的姓卻又咽下了即將出口的發音。如果讓好友稱呼她的東方姓氏, 似乎感覺更親昵。他細細地思索了一番,想好了回答。

“‘夏洛琳’, 你可以這樣稱呼她。”

聽到這番話, 門德爾松成功地被肖邦噎住。

“夏洛琳”?

你確定給我的這個詞不是她的名字?還是說你只是想保有你對某位小姐的特殊稱呼來著?

“好的, 我親愛的弗裏德,似乎你和這位夏洛琳小姐關系匪淺?”

“再次恕我直言,這樣私下妄議一位小姐的社交似乎也不符合禮儀標準?”

門德爾松看著肖邦依舊一副雲淡風輕淺笑的模樣。從來不知好友還有如此令人慪火的本事的他,成功地體驗了一把啞口無言的感覺。他立即用十分公式化的語氣與肖邦繼續過招:

“尊敬的肖邦先生,我——門德爾松在此愉快地通知您,我看上了這位夏洛琳小姐非凡的琴技,想要雇傭她進我的交響樂團,懇請您為我引薦一番?”

今天的好友讓肖邦覺得他有些過分的活潑,這和平日裏的他簡直判若兩人。他也快速地回敬他:

“我親愛的菲利克斯,請問是誰改變了你,這和我記憶中的門德爾松先生差別太大了?”

怔楞的門德爾松眼前浮現了一位少女的影子,她用指揮棒敲擊著樂譜總譜,扭過頭來叫著自己的昵稱。

瞬間有些紅霞飛上了他的面頰。

“哦,朋友,看來你有事瞞著我。”肖邦意味深長。

“哦,朋友,說的你好像沒有事瞞著我一樣。”門德爾松惱羞成怒。

肖邦挑挑眉,不再撩撥自己的好友。

愉悅的他看著轉身進入後臺的夏洛琳的背影,輕快地說:“我會把她介紹給你認識的。”

……

另一邊。

柏遼茲已經對興奮到不能自已的恩斯特無話可說了。他的這位好友,永遠只對小提琴的事那麽瘋狂、那麽在意。

“埃克托爾,快看她的跳弓,這麽穩健幹凈的聲音,她的右手技巧已經爐火純青了!”

激動的青年小提琴演奏家只手拽住作曲家好友的胳膊,碰到精彩的演奏點就開始拉扯搖晃柏遼茲,他自己的雙眼卻一直緊盯著場下,沒有放過少女的任何一個動作。

“海因裏希,你可以放開我嗎?”

柏遼茲已經開始無心聽這美妙的琴聲了,他有些無奈地望著天花板,祈求好友能放過自己。

“上帝,帕格尼尼先生竟然在用雙倍速拉琴!我沒有做夢,我竟能再一次看見神技!”

偶像的出場讓恩斯無法控制自己言行。他的聲線變得高昂,拽著柏遼茲的手晃動得更劇烈了。

“海因裏希……”

柏遼茲無奈地呼喚著自己的好友。他開始後悔了,自己為什麽要遭這趟罪。

他就不該接受這家夥包廂票的誘惑。和李斯特一樣坐下面多好,不僅不用遭受摧殘,還能近距離觀賞精彩。

“她、她竟然也可以用這種速度演奏!你快看她的指法,她的切換簡直精彩。不可思議,這小小的身軀竟可以爆發出這麽濃烈的熱情!”

恩斯特拽緊了好友的衣袖,在那高檔的布料上留下深深的褶皺。他的左手沒有閑著,在琴頸上敲擊著,除了沒有滑動,這條旋律裏,他的指法與速度竟和場中的演奏家一致。

“海因裏希!”

柏遼茲已經忍無可忍了,他是真心疼他這件衣服了。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幾件體面的外套了。

好友是個不缺錢的主,但他柏遼茲可是每天都在溫飽線上掙紮啊!恩斯特抓的不是衣服,而是金燦燦的法郎來著。

“結束了?這就結束了?”

返場演奏的尾音休止,小提琴停止歌唱,讓恩斯特意猶未盡。他有些不滿地放開了好友,架起提琴,在弦上宣洩了一通紛雜的情緒。

他的琴弓沒有觸及琴弦,這只是一段無聲的演奏。

他後悔了,他應該勇敢一些的,他應該像那位小姐一樣站出去,和她一起拉帕格尼尼。

等等——“是她”——好友認識這位小姐。

恩斯特的雙眼瞬間亮如流星。

長舒一口氣的柏遼茲拍了拍衣袖,心疼地撫摸著那些褶皺。還好,應該還能補救,終於不用再花心思寫文章了。

作曲家的心神未定,又被突然上前的小提琴家驚了一番。

“埃克托爾,快,告訴我那位小姐的名字,在哪可以見到她!”

“哈?”

看著似乎散發著閃亮光輝的好友,柏遼茲第一次不知該如何反應。

他幻聽了嗎,眼裏只有小提琴的人會跟他打聽女士的信息?

“這個月所有的音樂會和你想看的所有戲劇的門票!我要知道這位小姐所有的信息,我要去見她,我要和她交流小提琴!”

柏遼茲有些緊張地咽了口水。

弗朗茨,我的好友啊,請問我可以屈服於這魔鬼的誘惑嗎?

陷入掙紮的柏遼茲有些幹巴巴地說道:“海因裏希,容我提醒你,帕格尼尼去了後臺,這是你抓住他的最好時機了。”

“帕格尼尼!”

瞬間被吸引註意力的恩斯特立馬抱起提琴就往包廂外沖,在門邊他突然停住,對著正在舒氣的柏遼茲很認真地說道:“門票,她!”

原本已經放棄的柏遼茲即刻一個激靈抖遍全身,他僵硬著答道:“我會在紙上為你整理好一切。”

“愛你,埃克托爾!”

說完青年小提琴家就立刻消失了蹤影。

空蕩的包廂剩下柏遼茲一人。他端起桌上冷掉的紅茶抿了一口,在心中幽幽懺悔著。

哦,我親愛的弗朗茨,原諒我吧,世上誰能拒絕音樂的誘惑呢?

……

夏洛琳坐在這間寬敞的大休息室裏喝著茶水的時候,她還是暈暈乎乎的。

她只記得她和帕格尼尼一起向觀眾行了禮,就被他帶到這裏。然後她被要求坐下,並享受著帕格尼尼給她沏茶。

等等,我這杯茶是帕格尼尼給我倒的?

思及此處就被茶水嗆到的夏洛琳立即放下杯子,捂住嘴小聲地順著氣。

“拉琴的時候可沒見你這麽緊張哦,‘c小姐’。”

帕格尼尼悠閑地喝著茶,擡起頭看了眼夏洛琳,又將註意力放到了自己的杯子上。

“放心吧,帕格尼尼不會吃了你。”

“唉?您、您怎麽知道這個稱呼的?”

驚愕的夏洛琳回憶她好像並沒有向帕格尼尼介紹過自己。

“你忘了嗎,結束後有人認出了你,說‘這是上次出席肖邦音樂會的c小姐’。請問帕格尼尼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嗎?”

他放下茶杯,開始慢慢靠近她。

“夏洛琳,您可以叫我的名字……”

她有些楞楞地看著走到自己跟前的大師。

帕格尼尼在她身前俯下身子,輕拾起夏洛琳的左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裏。白皙幼嫩的手和他的遒勁滄桑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手指纖長,指骨卻蘊含著驚人的力量,指甲被精心修理過,整只手似乎時刻準備著進行高水準的演奏。

雖不算得天獨厚,卻也是天生的小提琴手。

而現在,本該穩健的左手,靜靜地在帕格尼尼的掌心顫抖著。

“你一直沒註意到你的手有些不對勁嗎,夏洛琳?”

“唉?”

聽到這話的夏洛琳才將註意力分給了自己顫抖的左手。驚訝的她剛想抽出來,就被帕格尼尼捉住了。

“別動,我檢查一下。”

大師開始細細排除著每一根手指的不妥之處,並順勢幫她做著疏導和按摩。

“還好,沒有傷到。看來你的手指可以承受這樣的技巧,只不過似乎太久沒有這樣高強度的爆發過了。有些使用過度,這幾天你要好好休息了,不要在讓它受累了。”

帕格尼尼分析著現狀,並十分嚴肅地囑咐著夏洛琳。

“其實,我以前並沒有做到過像今天這樣。我很慚愧,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用盡全力去演奏了。先生,謝謝您,您給了我突破的契機。”

夏洛琳感受著大師的愛護之心,向他誠實地坦白著自己的一切。

“你所說的用盡全力是指什麽呢?是把那些恢弘的技巧都用在一首曲子表現出來,還是用近乎不可能的速度拉完一首曲子?”

帕格尼尼放開她的手,直起身子柔和地看著她。

“你的琴聲告訴我,你一首你拉過的每首曲子都傾註著你所有的真心。孩子,不是只有輝煌的技巧才叫用盡全力,你對你的音樂是否虔誠才是這一切的根源。”

“畢竟對我們來說,技術只是一種手段。永遠都可以被更好的替代,而心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雖然你還有欠缺,還有可以提高的地方。但我在你的琴聲裏找到了很可貴的東西。”

“這是我,這麽喜歡你的根本原因。”

夏洛琳聽著帕格尼尼對自己的話,負手而立的大師像憐憫世間的神靈,指引著她無所安放的魂靈。

她的心神飽受沖擊,不知該如何接話。

只能輕輕地近乎呢喃地呼喚著這尊稱。

“先生……”

“其實,夏洛琳,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希望你叫我‘老師’。”

沒有一絲玩笑意味的帕格尼尼十分真誠地向夏洛琳說出了他的想法。

夏洛琳被“老師”這個詞引得連靈魂都開始震顫了。她的心跳似乎要超過了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不可置信的懷疑與欣喜將她層層淹沒。

然而和藹可親的帕格尼尼的下一句話卻讓她的世界轟然倒塌,整個人入墜冰窖——

“孩子,只要你跟我坦白,你的技藝來自多少年後。”

“先、先生,我聽不太懂?”

夏洛琳企圖說服自己是聽岔了,曲解了帕格尼尼這句話的意思。

緊跟著的來自小提琴之神的補充卻將她的幻象擊得粉碎。

“那我換個說法吧,孩子。你和我隔了多少年的時光,你來自距今多少年後的未來呢?”

上一秒還是天神的帕格尼尼,在夏洛琳眼裏,這一秒瞬間變成了墮天的路西法。

他的身後站著的不再是天使歡歌的天堂,而是惡魔叢生的煉獄。

夏洛琳頭腦轟鳴,空白延續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心快要變成荒漠。

這和主動透露給肖邦不一樣,被人瞬間洞悉著自己的秘密讓她不寒而栗。

見到帕格尼尼有多幸福,現在她就有多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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