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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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對輕柔的蝴蝶翅膀飛走, 溫熱的氣息和清新的馨香自他身邊抽離, 李斯特才驚覺回神, 卻因這現實的真實而被層出的疑問沖擊著。

夏洛琳, 剛剛是給了我一個吻嗎?

不是貼面禮, 而是實實在在的、一個吻?

一張帕格尼尼音樂會的門票, 一個吻?

……

才恢覆些神智的李斯特,腦內又開始響起了風暴的狂想曲, 種種雜亂的思緒讓他又開始陷入一種迷離的夢幻中。

難以置信,那麽含蓄的小提琴家, 會有這麽熱情直接的表達方式。

從那顆高唱著快板旋律的心臟中, 生生湧動出絲絲渴望。有什麽東西自沈眠中蘇醒, 合著心跳的節拍讓他無法忽視——

那是一種不滿足,為這突然分開的距離而產生的不滿足。

她、理當、應該、住在、我懷裏。

洶湧的渴望化作一個明晰的句子,浮現在李斯特心上。一明一暗,閃閃爍爍, 最後變成一團燭光, 根植在心臟的動脈裏,呼吸間被運送至全身。

鋼琴家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身體,不讓那震顫再一次奪取他的神智。在視線觸及那個剛剛擁抱了他、給了他一個吻的小提琴家身上時, 心臟再一次被按下了一個強勁的和弦。

她的雙手像是做錯了什麽事的孩子一樣,緊張不安地背在身後緊緊拽著那張可憐的門票。有些慌亂的眼睛瞟向一邊,微微偏著頭。羞怯的粉色染上了她的臉頰, 卻在黑發掩蓋下隱約可見的耳尖凝結成濃烈的紅色。

那是德拉克洛瓦絕對調不出的顏色, 那般鮮活迷人。

那麽甜蜜可口。

diable!

李斯特在心中惱怒地低吼, 他竟然產生了這種可怕的情緒。一會他就去向主懺悔。

“夏洛琳。”

“弗朗茨。”

同時呼喚著對方的名字,讓兩位音樂家在擡頭對視的一瞬間再一次默契地化作兩個完美的休止符。熱切的尾音逐漸消散,空氣卻在靜默中升溫。

“十、十分感謝你的禮物,我、我會準時赴約的!”

懊惱的夏洛琳一咬牙一跺腳,給自己鼓了個勁後,率先結束了這意味不明的粉色的氛圍。

“晚安,弗朗茨,我回房了,早點休息!”

“夏洛琳!”

她仿佛聽不到他在身後的呼喊,也不管他是不是還有什麽重要的話要說,就像只受驚的小鵪鶉,飛快地逃進了自己的窩,毫厘間迅速地關上了房門。

嗯,還插上了鎖。

門外的李斯特先是一副始料未及的驚愕,卻在聽到關上的房門上鎖的聲音後化作了一聲輕笑。他的右手虛握在唇邊遮住那好看的弧線,眼中的寵溺卻怎麽都藏不住。

逃吧,我可愛的夏洛琳,反正你上鎖的那間房,也是我的家。

靠在門後細細喘氣的小提琴家在聽到外面鋼琴家離開的腳步聲後,把自己摔進床上的那一片柔軟之中。她握拳狠狠錘了兩下床,還嫌不夠,抓起床頭碩大的鵝羽枕頭壓在自己頭上,在這狹小的空間內拼命搖頭。

簡直太瘋狂了,她竟然會湊上去親人的臉!

那可是李斯特啊,以後的音樂史上的鋼琴之王!

但“李斯特”這個名字才一冒出來,夏洛琳的臉再一次紅了一個色號。她張了張嘴,在心裏放肆地尖叫了好長時間後,掀開枕頭仰躺在床上急促地喘氣。

對,那就只是一個貼面禮——一個失誤的貼面禮,明明需要嘴唇輕微發聲,卻不小心碰到鋼琴家面頰的貼面禮而已!

我只是太長時間沒和人行貼面禮了,疏於練習、疏於練習!

夏洛琳在腦子裏一遍遍麻痹著自己,說服著自己平常心。她揚起手中的那張門票,帕格尼尼的名字不論她將卡紙舉多高依舊觸手可及。

李斯特,真的把帕格尼尼送到了她面前。

心中幸福的溫熱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她說不清自己現在這澎湃的情感到底為何。帕格尼尼和李斯特的名字在她腦中不停交替切換著,讓她在炫目的光輝中陷入一種不可言喻的暢快的暈眩中。

夏洛琳將拿著票的手臂放到雙眼上,企圖壓下這陣愈演愈烈的心跳。今天的情緒起起落落,大悲大喜的反差加上那個吻帶來的刺激讓她倍感疲憊,恍惚間 睡意就湧了上來。

她翻了個身,依舊把自己埋在臂彎裏。

“睡一覺吧,明天就一切如常了”她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

當修普洛斯的罌粟花粉帶領夏洛琳入夢的時候,她全然不覺自己帶著幸福的笑容入眠。

無意識的食指似回憶般輕撫在那櫻粉色的柔唇上,那個在她睡去時停留在腦海裏的名字是——

“李斯特”。

難得失眠的李斯特半倚在窗臺上,他右手夾著一只點燃雪茄。巴西煙葉燃燒的氣味原本是苦楚與煩悶的麻痹劑,但今晚的他應該是快樂的,卻還是點了根已經戒掉的煙。

他看著雪茄上的星火,腦中又浮現了那把故意拉錯音的小提琴。他笑了笑,在窗臺上碾滅了它。

我點燃雪茄,是因為你占據了我的思維,讓我無法寧靜。

他本是該來向主懺悔的,懺悔他不該又起了冒犯的心思。

但禱詞還沒開始,他的腦海就被他想懺悔的人占據了。

全部都是她,笑著的、彈鋼琴的、懊惱的、拉小提琴的、認真的、跳著小步舞的……

還有那個,本該就是獻上禮節性吻的、她。

還需要懺悔嗎?

主啊,我向你懺悔,我的心好像開始、慢慢被另一個人占據了——

我的小提琴家。

我的、夏洛琳。

第二天一大早,夏洛琳就起床了。她早早地打理好了一切,甚至好心情地準備好了一桌早餐。

有些睡眠不足的李斯特被客廳的動靜驚動,披了件外套出來就看到了忙碌布餐的小提琴家,瞬間就清醒了。

“早,夏洛琳。”

聽到李斯特的問安,夏洛琳的身體有一瞬間的停滯。但立馬就恢覆過來,十分熱切地過去推他坐到餐桌前。

“早安,弗朗茨。看看合胃口嗎?”

“你是在討好我嗎?”

“不是討好,是答謝,為帕格尼尼。”

“是,我永遠是沾帕格尼尼的光。”

看著她一切如常的樣子,他又一次起了逗弄的心思。

“帕格尼尼第一的小姐,你是不是忘了,我還沒有洗漱?”

看她呆滯的可愛樣子,果然心情會變的更好。

“那你就去洗漱先,我、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吃過早餐我們就一起練習,我今天要拉好多好多曲子!”

說完,她像逃一樣開門出去了。

李斯特拿起勺子敲了下盛滿咖啡的壺,露出了迷人的笑。她呀,真像只鵪鶉啊。

夏洛琳,來日方長,我們慢慢的。

是夜,肖邦在普雷耶爾上即興彈奏著曲子。鋼琴上擺著一封打開的藍色字跡的信件,燭臺附近放著兩張小小的票據。

小提琴家自那天起就喜歡上了給他寫信,分享著她的覺得有意思的所有事。這種含蓄的紙上交流讓獨居的他一個人的時光變得不那麽難熬了。

肖邦喜歡上了收藏這些紙張,每一次看到它們都會神奇地變得快樂起來。

今天的信件上她分享著自己得到帕格尼尼門票的曲折經歷,信紙上鮮活的“c小姐”是他手下這段旋律的靈感來源。

只是很遺憾,我也給你準備了門票,卻似乎晚了一步啊。

肖邦停下了演奏,他站起身來註視著這兩張門票,心中隱隱有些嫉妒的滋味。

如果和你們沒有住在一起,是不是你就會陪我去聽帕格尼尼呢?

他捂住嘴掩下一陣輕咳,為自己生出這樣可笑的想法搖了搖頭。他抽出一張門票,鋪開一張信紙速速寫了一段,將票和信疊在一起封好。

既然某人從德國來了巴黎,那就陪我去看場音樂會吧。

帕格尼尼的票,總不能浪費了不是嗎。

……

“你好了嗎,夏洛琳?容我提示一下,馬車已經在樓下等了一刻鐘了,如果你不想錯過帕格尼尼,那你該快一點了。”

坐在沙發上的李斯特饒有興味地拖長著音調侃著難得磨蹭的夏洛琳。

“等、等一下,我擦完松香了,等我換一套演奏弦我們就走!”

琴室裏的小提琴家大聲回應著鋼琴家。

“擦松香?換弦?你在鼓搗著些什麽?”

坐不住的李斯特立馬沖進琴室,看到夏洛琳在給她的提琴重新換弦。

“弗朗茨,我想帶我的提琴去聽帕格尼尼,所以我要把它調整到最好的狀態。”

她頭也不擡,專註著手上的小提琴。

“我親愛的小姐,你在開玩笑嗎?”

“我親愛的先生,我很認真。”

“帶著你這琴箱一起去聽音樂會?”

“對。”

“開什麽玩笑?”

“你估計不會懂的,這是一種信仰加成,來自帕格尼尼的音樂開光,這種幸運我絕不會錯過!”

神采奕奕的夏洛琳成功地逗笑了李斯特,原來她也會有這麽幼稚想法的時候啊。

“你笑什麽,弗朗茨,我很認真的!”

“不,夏洛琳,我只是需要提醒你,你的琴箱是帶不進會場的。和肖邦的演奏會不一樣,那是帕格尼尼,會讓歐洲瘋狂的帕格尼尼!”

夏洛琳所有的興奮都消失無蹤,她乞求著李斯特不要給她這麽絕望的消息。

“真的不可以嗎?”

“絕無可能,你的提琴會被扣押在音樂廳之外,等結束了你才能拿走它。”

果然,人都是貪心的動物,永遠不知道滿足。自己果然還是太貪心了。

夏洛琳不舍地摸了摸她的小提琴,遺憾地把它放回琴箱。

怎麽會舍得你難過呢,連遺憾都不可以啊。因為你對我而言,已經是特殊的存在了。

李斯特笑了笑,走上前去。

“給我吧。”

“什麽?”

“小提琴帶不進去,你的琴弓還是沒問題的。”

“!”

她雙眼亮如晨星,歡快地遞上了松好的琴弓。

他接過她的寶貝,取出一根紳士手杖拆開,穩穩當當地把它放在中空的杖身裏。

還能這樣的嗎?!

“走吧,我親愛的夏洛琳,我帶你去聽帕格尼尼。”

“弗朗茨,我讚美你,用最美好的詞匯讚美你!”

她飛奔過去,熱情地挽住了他伸出來的、空蕩孤單的手臂。

……

音樂會會場,第二排中間的兩個位置。

“弗朗茨,你為什麽喜歡買前排的座位呢?”

“方便看每個音樂家不同的演奏方式以及最好地奉獻掌聲。”

“那為什麽這次不坐第一排了?”

“呃……這涉及到一會我要做點別的事,第一排……不太好。”

李斯特有些尷尬地回覆著夏洛琳,為了轉移她的註意力,就把手杖遞給了她。

“拿好你的琴弓,為了你的‘信仰’。”

聽著鋼琴家的話,瞬間小提琴家的想法全數啞火。

會場的燭光突然被熄滅了,就剩舞臺中央還有火光。

夏洛琳右手握緊手杖,左手突然抓住李斯特手腕的衣袖,直直地盯著那片光明。

一陣陣輕微的顫抖從手背上清晰地傳來,讓他有些意外。

你在緊張,就因為要聽到帕格尼尼了?

黑暗隱去了李斯特有些意味不明的笑,他翻過手直接握住了那只顫抖的柔軟。

堅定地、不容拒絕地,自指尖傳遞著來自他的支持的力量。

她睜大了眼睛,顫抖在一瞬間被驅逐出身體,奇跡般地平覆了下來。

就在這一瞬間,身後、進場的門那邊,傳來了歡快的小提琴聲。

那是瓜奈裏絕妙的聲色,那是近乎兩百年前的cannone原本的聲音——

那是,在演奏的帕格尼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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