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在哪兒？”

耳畔的聲音輕悄溫柔, 可嚴素卻在他懷中倏然僵硬。

眼前的城市夜景定格，她想起了聖誕那晚, 梁政將她從泳池裏救出，抱她上樓, 在浴室沖洗幹凈穿上浴袍, 出來梁政已經不在房中，她走到窗前, 隔著玻璃望見外面泳池的哄鬧。

距離遠了，看不清楚掉進池子裏的人模樣, 但依稀看得出，那人形容很狼狽，周圍沒有人同情，全都笑得前仆後仰……就只因梁政的一句話。

不帶聲音的畫面像另一個世界, 立在窗前俯視的嚴素, 像那個世界外的旁觀者，不想進入，更不敢進入。

後來是穆清和來跟她送幹凈衣服，才將她從那種隔絕的晃神中喚醒。

她說了謝謝, 拿好衣服，準備去浴室換時，卻忽然聽見穆清和說：“阿素, 你知道嗎，我十六歲之前，是顧家大宅一個傭人的女兒。”

穆清和的聲音很溫柔, 嚴素回頭，看見她的笑更加溫和，毫無芥蒂，敞開心扉的坦率。

纖挺立在光暈下，遺世獨立，空谷幽蘭，清冷又奇異柔和，讓人對她生不出絲毫敵意。

她又聽見她說。

“阿素，阿政很愛你，他等你很久了。”

當時嚴素沒接她話，鴕鳥心態，只維持禮貌沖她點了點頭，旋即轉身走進浴室關了門。

“嗯？我們的家，應該在哪兒？”

山頂風很冷，男人溫熱呼吸撲在頸上，嚴素不自覺抖了抖，便見他敞開大衣，分開雙腿，將她完全納入他懷裏，捂得嚴嚴實實。

“嚴素，我們家在哪兒？”他又問，輕悄的語氣有些沈了，辨不出喜怒，卻給人壓力。

仰頭後望，瞧著他丹鳳眼裏深暗的光，薄唇的唇形很漂亮，鼻梁高挺而筆直，睫毛也長，這麽好看的五官，她全都撫摸過，親吻過，或主動，或被動的……

眼睫微垂，嚴素目光從他修長的脖子和性感的喉結，逡巡而過，最後落在他胸口，擡起手，隔著毛衣，食指指尖在他左邊胸口，心房的位置，輕輕點了兩下。

“在這裏。”她說，“我們家，在這裏。”

心臟驟一緊，她落指的位置，又酸又麻。

梁政覺得自己一瞬間壞掉了，疼到皺眉。

懷裏的身軀，軟玉溫香，那張小臉上的神情，是他不曾見過的柔媚與多情。

他用力收緊手，捧起她臉頰，低頭望著她，呼吸已經開始不穩，幽怨地貼著她唇嘟囔：“阿素……你又招我……”

委屈極了。

好像她在欺負他。

綿膩的尾音一落，不等嚴素再說什麽，梁政深吻下去，胸腔燒起一團火，從骨頭裏往外燒，先是血液，後是肌膚，最後急切地渴望著，想跟她融為一體。

熱鬧留給山下的繁華都市，靜謐空闊的山頂，只有一輛卡宴在輕微顫抖。

嚴素擡手擋住眼睛，咬住牙，不敢聽不敢看，她從不知道，有一天，她竟能為了一個人，去這樣挑戰自己的節操底線。

……羞愧得讓人無地自容。

寒假放假第一天，嚴素將梁不歡牽下車，走進小區，朝自己家去。

小家夥背著書包，穿著白色羽絨服，露出一顆小腦袋，眼睛滴溜溜的特別有神，步子走得穩當，不會像其他同齡孩子那樣，一蹦一跳。

嚴素一邊走，一邊猶猶豫豫，不知怎麽開口要說的話。

倒是梁不歡察覺到嚴素欲言又止，揚起小腦袋，問她：“老師，老師家是不是有什麽規矩？老師你放心說吧，我一定會好好遵守，不會給老師添麻煩的。”

頭一次覺得梁不歡這麽乖巧懂事，乖得讓人想揉他腦袋。

嚴素抿了抿唇，停下步子，半蹲下來，望著他含糊道：“梁不歡，我和你舅舅……”

話到一半，說不下去。

到底面對的是個七歲孩子，跟他說成年人之間的事情，總覺得難以啟齒，也根本不知道怎麽啟齒。

梁不歡撲眨著大眼睛，一臉天真無邪地等著嚴素繼續。

孩子的眼神太清澈，即使沒做錯事，也莫名覺得心虛，嚴素犯難地緊眉，斷斷續續又說：“我媽媽她還……就是我媽媽……”

“哦！我知道了……”梁不歡嘟圓小嘴，恍若大悟狀，眼睛賊亮，悄悄聲說，“老師和我家老大的事，老師媽媽還不知道對不對？老師是想我幫忙保密？”

嚴素：“……”

真是一針見血。

梁家男人估計都是妖孽吧？

一個比一個擅長揣度人心。

嚴素低頭，在一個七歲小孩面前，她竟感到窘迫心虛，而這種窘迫心虛，讓她更覺汗顏。

“梁不歡……”該不該承認呢？但她還真的需要梁不歡幫忙保密……

“老師你放心！”不等嚴素糾結完，梁不歡老氣橫秋地拍拍她肩，“既然老師還沒準備，我一定會好好幫老師保守這個秘密。就是可憐了我家老大，長得帥又有錢，結果連個名分都沒有，唉……”

小家夥一聲哀嘆。

嘆得嚴素自己都覺得自己過分了。

然而，一擡頭，她就望見梁不歡那雙大眼睛炯炯發光，裏頭幸災樂禍的笑，藏都藏不住。

嚴素：“……”

梁不歡收回小手，搖頭一陣嘆惋：“唉，這年頭男人真是不容易，長得再好看，兜裏再有錢又有什麽用，還不是一樣討不到媳婦兒。總覺得舅舅的今天，就預示著我的明日，悲哀啊……”

一雙小手背去身後，白凈又細嫩的小臉蛋上愁緒萬千，讓人覺得下一秒，他就要望天擡手來一段豪放派詩詞。

嚴素：“……”

……信了你的邪！

她剛剛竟然還覺得自己過分了？！

梁家這舅甥兩個不僅是妖孽，還都是戲精，一天不演就渾身不得勁。

嚴素深吸口氣，面無表情站起身，重新牽起小戲精梁不歡，往她家走，一路上再沒說過半個字。

門一打開。

廚房裏，嚴芳月聽見動靜，立馬用圍裙擦擦手，出來瞧。

到了玄關前，看見嚴素在拿拖鞋，喊了聲媽，旁邊站著個白白圓圓、粉雕玉琢的小人，背一個紅色小書包，小身板筆直，笑的也格外乖甜，見到她，規規矩矩一鞠躬。

“漂亮阿姨，您好！我是梁不歡，寒假這段時間，要打攪您了，請漂亮阿姨多多關照！”

“哎呀，這孩子怎麽這麽乖啊！”嚴芳月被萌得笑容止都止不住，半蹲下，抱了抱小家夥，“梁不歡對吧，你這年紀啊，應該叫我奶奶了，不歡有沒有什麽喜歡吃的？奶奶下次給你做！”

嚴素：“……”

手裏拎出一雙棉拖，動作僵住了。

是啊，怎麽這麽乖呢？

他們學校出了名的混世小霸王怎麽會這麽乖呢？！

乖巧被嚴芳月抱住，梁不歡聲音又奶又甜，“阿姨看著這麽年輕漂亮，奶奶我叫不出口。唔其實我不挑食的，只要是阿姨做的，我都喜歡吃。阿姨平時會給老師做什麽？會做可樂雞翅嗎？”

“可樂雞翅啊？你想吃嗎？你想吃，阿姨明天就給你做好不好？”

“好啊！謝謝阿姨！阿姨你人真好，長得漂亮，心地還這麽好~”

小嘴跟塗了蜜一樣，梁不歡一邊跟嚴芳月甜言蜜語，一邊沖嚴素偷偷眨眼睛，仿佛他們是一國的。

將棉拖放地上，嚴素立即撇開眼，她拒絕跟戲精小鬼同流合汙！

手機在兜裏震了震，嚴素拿出來看，看見梁政發來的兩條消息。

梁政：梁不歡聽話嗎？

梁政：要是他煩到你了，別客氣，直接告訴我，我讓尚諾給他訂機票。

嚴素擡眸，看了眼前面的一老一小。

“阿姨，我書包放沙發上可以嗎？”

“可以啊，不要跟阿姨客氣，就把這裏當自己家。”

“好的阿姨！阿姨你真好~阿姨你在做飯嗎？我可以看著你做，偷偷學嗎？”

嚴芳月愉悅地笑了幾聲，“你這麽小就想學做飯了啊？”

“嗯嗯，舅舅說男孩子要盡早獨立，做飯是基本生活技能呢，所以我想學~”

想到嚴素跟她說的，眼前這小男孩母親早亡，父親不管不問，生活在舅舅身邊，可還長得這麽伶俐懂事，嚴芳月心口就酸酸麻麻的，心疼得不得了。

“好好，你想學，阿姨就教你，來跟阿姨去廚房洗洗手……”

一老一小又親密相攜走去廚房，嚴素面無表情收回目光，她覺得，現在就算她反悔，想讓梁政一張機票送梁不歡去新西蘭，她媽媽嚴芳月也不可能同意了……

手機又是一震，嚴素回神低頭，看見梁政又發來條消息。

梁政：還有啊，三天了，想我嗎？

……三天什麽？

嚴素第一反應是個問號。

旋即反應過來，哦三天沒見了。

然而，一想起三天前，山頂的車裏……嚴素臉立馬爆紅。

怯怯偷瞧眼廚房，確定嚴芳月正全心關註著戲精梁不歡，沒空管她這親女兒，嚴素才捧著手機，挪到陽臺去。

吹了點風，臉上溫度降了些許，她才敲下回覆。

不太嚴肅：他挺聽話的，我媽媽也很喜歡他。

不太嚴肅：……想了。

她發誓，第二條是因為她知道如果不這麽答，梁政不會放過她，她是迫於淫威才不得不下手的！

梁政的回覆還沒過來，嚴素褲腿就被扯了扯。

她低下頭，看見是小戲精不知道什麽過來了，正仰頭望著她，示意她蹲下來。

嚴素蹲下身子，正想問怎麽了，就見梁不歡一手指著旁邊花架上唯一一盆花，一手遮在小嘴邊，湊到她耳畔，悄悄聲說：

“老師，我知道那盆路易十四哦，老大在家對著它傻笑過，而且我查了，路易十四的花語，是……我只鐘情你一個……”

稚嫩的童音，奶聲奶氣的。

吹的氣掃過耳朵，還在故作神秘。

嚴素：“……”

剛降溫的臉，又熱了起來。

現在的小朋友。

沒事查什麽花語？！

作業太少了吧！

嚴素正又惱又囧著，手機又震了震，她低頭，看見是一條語音，不等她反應，耳邊又一聲，“哦~是舅舅……哼他都還沒有跟我聯系呢！”

虧他們朝夕相處了快五年，舅甥情碎了碎了。

嚴素擡起頭，雙頰微紅，朝梁不歡平視過去。

聲音沒有任何情緒，她說：“梁不歡，晚上把你期末考錯的那題，抄五十遍。”

梁不歡：“……”

呆若木雞！

臥槽？！

他錯的是作文啊臥槽！

……因為句末忘了兩個標點，所以扣了一分。

他恨！

作者有話要說：  嚴素：你仿佛忘了我是你老師。

梁不歡：舅媽我錯了:(

嚴素：抄課文一級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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