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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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冉很喜歡看書,每三兩天,帶上頂樓的書都不一樣。她還習慣看完給他留在那端,讓他取了回去看。

從第一本《挪威的森林》開始,就沒讓他還過,她說:“你留著吧,我那裏已經放不下了,往後的,你也都留著。”

家裏是有人喜歡看書的,爺爺奶奶沒出國和小姑定居之前,便有兩架子書。父親平日裏看著吊兒郎當,吃過晚飯,也是要在書房呆上個把小時的。去年還因為藏書頗豐,又增了兩個大書架,另騰了一間屋子,專門放置。

說他也高中了,是該看書的年紀,給他也留了一個稍小的。書架給他留出來,到認識祁冉之前,是只擺了幾本漫畫的,空空蕩蕩,被老媽堆了些雜物。

漸漸的,也多起來。有的,是祁冉給的,有的,是自己同父親一同上書店精挑細選的。

祁冉習慣在書前面的空白頁上寫幾句小感悟,她說帶了引號的,是書裏摘下來的,沒有的,就是自己胡編亂湊的。

《挪威的森林》到手時,他破天荒和老爸一起征用書房,霸了一個小角落,一坐就是四五小時。

他爹挑著眉,意外得很:“不是叫著高中學業繁忙,沒時間看書?”

“朋友送的。”

“那更稀奇了,那幾個小子還真沒看出哪個是看書的料。”伸著脖子湊到他身邊,觀望一陣,幹脆伸手,“給我瞧瞧。”

陳卓遞過去。

男人隨手翻了翻,不知是讚賞還是什麽,點了點頭:“你的小朋友字挺不錯。”

“什麽小朋友?和我也差不多年紀。”

“摘的句子,也正是我喜歡的那句,改明兒請人來家裏吃頓飯吧。”將書遞還給他,又補充了一句,“真的,我覺得我和你的小朋友會有很多共同語言,嗯……起碼比你這個書架空空的人要多很多。”

陳卓不耐揮手:“走開走開,少妨礙我看書。”

男人卻來了興趣,挨著他坐下,攬著他的肩膀:“你上次突然看那部黏土小人的電影,也是因為這位朋友?”

“算是吧。”

他爹忽然眼睛一亮,和肖博衍要八卦前的神情一樣一樣的:“男的女的?”

“……女的。”

一巴掌呼在兒子肩頭,男人異常激動:“行啊我兒子,看上啦?”

陳卓默默坐遠了些,默不作聲。

他爹也不堅持,撐著木地板起身,回了自己的寬敞地兒,半響,冷不丁開口:“她很信任你吧。”

“我上哪兒知道去?”

像是自說自話,男人又點了點頭:“我和你們這幫小屁孩一般大的時候,和她性子大概也差不多,誤打誤撞認識你老媽了,誰知道呢,後來就有了你。”

陳卓狐疑地瞅了人兩眼:“她的性子我都沒摸透,您怎麽看出來的?”

“和你說過的,同理心,她應該,很孤獨吧,我猜。”

“莫名其妙……”

雖然莫名其妙吧,卻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從暗含消極意味的“選擇離開”,到村上春樹的“哪裏會有人喜歡孤獨,不過是不喜歡失望罷了”,都印證了這點。

像她說的,活得很痛苦。他不能理解透徹,只是想起她時,隱隱帶了擔憂與心疼。

年少時的情感,純粹而執拗,總發生在不經意間。

意識到時,已經為那人變化了許多許多。

比如,看書的負擔漸漸轉為放松享受,比如,對無感的貓貓狗狗愛心泛濫。

大黃這名字,也算不得信口胡謅。聊天時候,她偶然提起過:“賤名好養,我養過許多,也沒什麽取名字的天分,偏黃的田園犬養了好幾只,就都叫大黃,中間去了幾只,我也記不清天天喊著的,是第幾任大黃了。”

說來,大黃來家裏也有些時日裏,精氣神好了很多,每天早上,都蹲在鞋櫃上舔爪,斜眼看他出門。

如常和大黃打了招呼出門,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不免煩悶,抿著唇折回去拿傘。

不喜歡雨天,以前,因為不能肆意上場打球,現在,還要操心中午短短兩個小時的頂樓聊天。連著四節早課都郁郁不樂,同桌小黑皮和他玩笑搭話也無心附和,只含糊應付了幾句。

祁冉不會去吧,下這麽大的雨。

心裏這樣想,仍是打著傘,拎著《人間詞話》和老媽起早準備的便當,上去碰碰運氣。

那是他第一次見祁冉哭,不,該這樣說,聽到她哭。

一時無措,話在腦子裏兜兜轉轉,想說幾句安慰的話,也不知道從何說起,最後也只幹巴巴地問了一句:“你還好吧?”

祁冉沒回,像是壓抑了情緒,抽泣聲陡然小了大半。

她不說,他便不問。

對著墻壁定定站了一會兒,隱忍的哭聲傳入耳道,刺激敏感的耳膜。一路滑到心頭,連帶著呼吸都困難幾分。

嘆了一聲,收了傘,習慣性地屈膝坐下,褲子暈濕大塊,他也不管:“我陪著你。”

祁冉在頂樓呆了整個下午,陳卓也陪了整個下午。

中途情緒稍有平覆的女生,還顫著聲音和他說:“你下去吧,上課了。”

他說不用,事後再補假條就是了。

“謝謝……”

雨後初晴,遠處掛起雙彩虹。

美好的事物,總還是有點兒治愈人心的本事的。

祁冉平淡如常,說出的話,也是淡然的:“我想回家。”

“嗯?”

“原先一直和媽媽住在滇東南的小鎮上,身體不爭氣,看病吃藥都是不小的開銷,去年,到了要做手術的地步,想著S市條件好些,就把我送來和老頭一起住。他不常回去,在S市買了一套大房子,卻也沒想過把我們都接過來,很多事情,都變了。”

陳卓安靜聽著。

“他說術後還是觀察一段時間好,給我聯系了新的學校,說是找得朋友幫忙,帶著所謂的朋友上家裏吃了幾次飯,那之後,我沒叫過他爸。他的朋友,是高中教師罷了,吃穿用度,卻不比豪門太太少一分半毫,我媽,卻在小小的鄉鎮上,想念著獨自在外打拼的成功丈夫,或許心裏還在自豪,誰知道呢……後來,老頭的朋友懷孕了,興高采烈地找上門來,抱著老頭宣布了屬於他們的喜訊,那時候,我還在吃飯,桌上有我媽媽寄來的炸肉,我原本十分喜歡的,卻難以下咽。”

“老頭和我媽離婚了,甚至沒有親自見上一面,打電話說的,也沒有解釋,只說會繼續照料我們,我站在書房外,隔著厚重的門板,似乎也聽清了我媽在那頭的歇斯底裏,她原來,是那麽溫和的一個人……我媽最後還是讓步了,只有一個條件,我,得留在S市,她想給我更好的生活,因為我還在念書,我是她鐘愛的小女兒。可她不知道這裏的空氣令人作嘔,她女兒高中的班主任,便是那個奪走她一切的人,我也不敢告訴她了,這樣的事實,無論如何,都太殘忍。”

“年初那女的生了兒子,老頭每天都能抱著那個孩子笑出一臉褶,他們的幸福,越來越完滿,我的情感有了缺口,那份對父親的愛,無處可放,於是漸漸的,也舍棄了。他們的喜悅,刺傷了我的眼,我不想今後都只是一個滿懷恨意的、無念無想的人,渾渾噩噩過完這一生。我割舍了很多,放不下的,也很多。”

頓了頓,她輕笑了兩聲:“所以我,不厭其煩地和你道謝,因為你,陪我坐了那個下午,這個地方,也少了一樁鬼故事傳說。”

原來,她是真的想過那事的,並非單純情緒消極。

陳卓感到後怕,即便離她,只有一墻之隔,他說:“好好活著吧,希望你好的人,還有很多。”

“所以啊,我想回到她們身邊去。”

“你要回的家,是雲南嗎?”

祁冉答是,又輕輕笑了笑:“我的家,很美,樓低路窄,四季涼爽,秋天時候,打開窗就是滿目的金黃燦爛,鄰裏和睦,夜不閉戶也是常有的,夏天的夜裏,在院子裏擺上木桌,擡頭就是晴朗星空。還有我最好的朋友,也在那裏,她說等我回去,一起去看花玩水,學校後街新開了一家小店,都是成群結隊去的,就她每回孤零零一個。我已經離開太久了,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私心是希望她留下的,陳卓都清楚,卻也不忍心勸她再想想:“那就回去吧,好好的,回到你愛的人身邊。”

“會的。”

晚上陳誠又過來蹭飯,吃完飯纏著他要打游戲。陳卓興致缺缺,仰躺在小床上,雙手墊在腦後:“祁冉今天……”

沒等他問完,猴孩子一拍大腿:“你不說我還沒想起來,今早上和她老娘吵架了,難得見她來上一次語文課吧,被點名起來,清姐就問了句‘養育之恩與生育之恩,你覺得哪個更重’,好家夥,那麽小小的個子,竟然一腳踹翻了桌子,都一臉懵逼,莫名其妙就吵起來了,然後清姐說要帶她回辦公室去,人理也不理,直接就出去了,可牛氣了。”

“難怪。”

“難怪?你知道內情?說出來給我聽聽,今兒都雲裏霧裏的,好奇心簡直爆棚了!”

陳卓翻身側躺,不理不睬。

陳誠鬧了一陣,沒人配合,也沒了興致,癱在床邊,發表意見:“其實多大點事兒,都看得出來和她老娘關系不好,都是一家人,也犯不著這麽劍拔弩張的,每回見面都跟見了仇人一樣,家庭矛盾嘛,只能調和,總不能真斷絕母女關系不是?我就不一樣,我爸媽待我就跟垃圾堆裏撿來的,我不也堅強地挺過來了?”

“你不是她,所以才能這麽大言不慚。”

“所以你真的知道原因?”

“門在那邊,自己看著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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