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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你是寰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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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點點頭,手在下巴摩挲了幾下說道,“皇妹,皇兄聽說,你有意與定安候解除婚約啊。是怎麽一回事?可否與皇兄說說?”

永寧在心裏冷笑一聲,面上風輕雲淡的答道,“是,永寧只是突然醒悟覺得定安候此人絕非永寧良配而已,還望皇兄成全。”

“嘶……這樣啊。可是皇妹,這定安候還在戰場上,你就這般毀了婚約,怕是容易留人話柄啊。”

蕭遠既然提起來她與寧懷因私交不錯,又問她是否想毀約,接下來想說的話想必不難猜。

“既然如此,皇兄說不毀約就不毀約吧。皇妹身子不適,還望皇兄準許永寧先行告退。”說著,永寧就站了起來,朝蕭遠行了一禮之後作勢就要離開。

“哎哎哎!皇妹莫慌,”蕭遠果然出口相攔,人也直接從王座上追了下來,“皇兄自然不是這個意思。你是寡人唯一的皇妹,寡人又怎會眼睜睜的將你往火坑裏推。寡人也早就發現定安候此人一肚子花花腸子不可靠了,寡人召你前來,就是想與你商討此事。”

永寧被蕭遠重新拉回座位上,永寧便順勢坐下,“既然皇兄同意替永寧做主解除婚約,那永寧先在此謝過皇兄了。”

“皇妹跟皇兄客氣什麽。來,皇妹,寡人這兒有兩份詔書,皇妹幫朕看看,言辭是否合適啊?”

蕭遠說完一揚手,就有小黃門自屏風後面出來,端了一個小木盤,上面放著兩份詔書,這般來到了永寧面前,要她過目。永寧看了看木盤,連忙低下頭說道,“永寧不敢。”

“哎——,怕什麽,寡人叫你看你就看,不用管什麽女子不得幹政的話。”

永寧看著蕭遠那含笑的臉,有些猶豫的伸手去拿了那兩份奏折,挨個打開看了。越看永寧唇邊的冷笑就越添一分。

這兩份奏折,一份是蕭遠已經擬好,且加蓋了皇印的退婚詔書,另一份,卻是同樣擬好的且加蓋了皇印的賜婚詔書。上述有雲,賜婚於永寧公主和南藩平南王世子,永結百年之好。

召她前來,說著要與她商量,卻早已將詔書都擬好了,這明擺著是強買強賣了。

永寧唰的一下將詔書合上,不甚客氣的扔回木盤裏,沖那小黃門一擺手便下去了。永寧冷冰冰的說道,“皇兄,臣妹不明白您的意思。”

“這又有何不解的?皇妹既然想與定安候解除婚約,又與寧世子私交甚好,這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麽!”

“臣妹與寧世子是私交甚好,但……臣妹並沒有打算要嫁給寧世子,皇兄這般直接擬好了詔書還加蓋了皇印,……難不成,皇兄你,”永寧站起來看向王座之上坐著的人,“又想賣皇妹一次?不知道皇兄這次,又想拿什麽來要挾臣妹呢?”

蕭遠聽了永寧這番話,很是痛心疾首的說道,“皇妹說的這是什麽話!皇兄又豈會賣自己的親妹妹呢!你這孩子,怎麽說這種錘人心窩子的話!”蕭遠這般嚎了幾嗓子,見永寧神色淡淡,便又換了口氣,語重心長道,“永寧啊……皇兄是真心想為你找個好夫婿,寧世子很久之前就與朕說過他對你的情誼,但是寧世子這個人你也是知道的,性子內斂又溫吞,這才與你擦肩而過。現在寧世子就要回南藩了,寡人實在不忍心看這樣一對有情人分散開來啊。如今你又與定安候解除了婚約,如此大好時機,豈不可惜?皇妹,你意下如何?若是你願意,皇兄這便將兩份詔書一齊發下!”

永寧聽著蕭遠這般喋喋不休的說完,當真是漲了見識,蕭遠這般口才,不去當個紅娘簡直都可惜。

永寧沖著蕭遠一行禮,“皇兄的好意永寧心領,但皇妹暫時沒有嫁人的打算,解除婚約那份詔書多謝皇兄,但賜婚那份就不必了。多謝皇兄將永寧時刻記掛在心,永寧先行告退。”

這次永寧是真的要走了,想又賣她一次,就算她失去陸晅這一個助力,也不會叫他輕易得逞。

卻聽蕭遠噔噔噔的從王座上跑下來,跑到她身邊,一把就將已經打開的宮門關上了。更讓永寧想象不到的是,蕭遠居然落了淚,“皇妹,就算皇兄求求你,你就嫁給寧世子吧!”

永寧萬萬沒想到,蕭遠這般七尺男兒九五至尊竟然會哀求她落了淚,她一下子就楞了,“皇兄你……”

“皇妹,”蕭遠涕淚聚下,“我們大梁的江山,能不能從亂臣賊子手中回來,就全靠你了啊!就算不為大梁的江山,永寧,你想想我們被陸晅害死的父皇!也要幫幫皇兄我啊!”

永寧大震,連聲線都顫抖了,“你……你說什麽?!父皇……父皇是被誰害死的?!”

蕭遠抹了一把眼淚,恨聲道,“就是定安候陸晅!”

永寧驀地朝後退了一步,她搖著頭,“我不信……我不信!父皇當初,太醫院的人不是說因為飲酒過多,寒邪入體,肝病不治才大行西去的麽!又怎麽會是陸晅害死的……皇兄騙人!”

蕭遠拉著震驚的永寧走到王座前,在龍頭上一轉,竟然在王座底下就掉出來一個折子,蕭遠將那折子重重的塞到了永寧手裏,“你自己看!看寡人是不是在騙人!”

永寧拿著那輕薄的一張紙,卻覺得拿在手中仿佛有千斤重。那折子已經很破舊了,上面的燙金龍紋都黯淡了。她緊緊的捏著邊角,不敢打開。

但蕭遠卻不放過她,直接奪過那折子,打開,就攤在了桌子上,逼著她去讀,“你仔細看看,這是不是父皇的親筆手書!”

永寧的雙眼睜得大大的,眼淚便一顆一顆的砸在了那奏折上,原本就破舊的奏折上瞬間被水花洇開了紅色的朱砂墨跡。

那奏折之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仿佛是主人在窮盡最後一絲力氣之後寫下的,一字一句,皆是在控訴這陸晅狼子野心。他將陸晅從伎樂坊帶出悉心培養,卻不想幼崽長大成了惡狼,反咬一口不算,還威脅到了江山社稷,悔不當初。望後世子孫,引以為戒,盡早誅滅這亂臣賊子。

“我……我……”永寧的眼淚慢慢流下來,她癱倒在王座上,無意識的搖著頭,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擊。

縱使陸晅負了她,但是也只是私人恩怨,如今蕭遠告訴了她這個秘密,她整個人都亂了,亂成了一窩亂麻,一點思緒也無。若是父皇當真是蕭遠害死的……那……那……

那陸晅就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了啊!

永寧突然感到一陣絕望。若是只是陸晅負了她,兩人還可兩忘於江湖,或許在許多年後的某一天,兩人偶然相遇,還可坦然微笑,畢竟這是年少裏也曾轟轟烈烈愛過的人,但是如今這般一來,她與陸晅,絕無可能再有機會在一起了。

她羞愧,她絕望,羞愧的是知道父皇的死因之後,第一反應竟然是她再也沒有機會和陸晅再在一起,她絕望,絕望的是陸晅傷她至此,她卻仍然心存僥幸,幻想可能有再破鏡重圓的機會。她為自己這種想法所不齒。

蕭遠哭得悲慘,“父皇他身體一向康健,又怎會因為多飲了一杯酒就一病不起,當時陸晅的勢力已經滲透到了父皇身邊的人,這封信是父皇在病重之後有所發覺暗自寫下藏在龍椅機關中的。皇兄我才登基不久,就被陸晅以下犯上的遷居到了甘泉宮,這封信也是寡人剛剛才發現的。皇妹,這般殺父之仇,又豈能不報!就算不為了江山社稷,只為了人倫至親,我們又豈能袖手旁觀!”

“所幸的是……如今發現的尚早,還不曾將你嫁給陸晅,不然,親手將妹妹嫁給殺父仇人,將來就算到了下面,我也無顏再見父皇了!”

永寧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巨大的悲傷混著失望朝她席卷而來,幾乎叫她要梗過去。

蕭遠坐在王座上,握住永寧的肩膀,言辭懇切,“皇妹,寧世子如今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他已經找到了南藩的私軍,有實力與玄甲軍一戰了!皇兄求求你,你就為了父皇,為了大梁,也為了你自己,嫁給寧世子!”

永寧赤紅著雙眼擡頭看他,“寧世子幫皇兄,是皇兄的事,卻為何還要我嫁過去?皇兄,若是寧懷因他真的一心一意忠君護主,又豈會再提什麽條件?皇兄有沒有想過,若是將來鬥倒了陸晅,寧世子又何嘗不會成為下一個陸晅呢?!”

蕭遠立刻就反駁,“寧世子並非提出什麽條件,他只是這般與皇兄提過對你早有愛慕之心。永寧,皇兄將你嫁過去,未嘗不是保護你啊!那定安候雖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但是對你是勢在必得啊!若是你這般貿貿然解除了婚約,他遷怒於皇兄倒沒什麽,若是遷怒於你,繼而做出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你又要怎麽辦!你是天之驕女,又怎可任一個伎樂師肆意欺辱!”

見永寧依舊不為所動,蕭遠竟然就那般對著永寧跪了下來,將永寧駭得連忙背過身去,“皇兄,你這是做什麽!你是皇帝,是天子,又怎可跪我?!”

“皇妹,皇妹,你回頭看皇兄一眼,皇兄求求你了,真的求求你了!皇兄承認,這麽做未嘗沒有安撫拉攏寧世子的意思,但皇兄也真的是為你考慮的呀!只要你嫁了寧世子,我們大梁就有救了!永寧,永寧,”蕭遠抱住永寧的腿哭道,“皇兄知道貴太妃她與父皇一直鶼鰈情深,你不必怕,之前是皇兄的錯,皇兄現在立刻將貴太妃扶成靜安太後,將來百年以後可以去父皇合葬!永寧,永寧,皇兄求求你了,你就答應了吧!”

可以……讓母妃與父皇合葬?

永寧眼前慢慢閃過貴太妃悲傷的臉,“我與你父皇相伴二十三年,我也曾怨過你父皇這般三宮六院十二妃,但到底知道,你父皇的心是在我身上的。只是可惜,將來就算身死,也無緣與你父皇再見……”

不能與父皇合葬,一直是貴太妃心中最大的遺憾,雖說她平日裏未曾過多表露,但每每父皇的忌日,貴太妃飲了酒之後便會這般喟嘆流淚,看著叫她心焦。若是貴太妃能當上太後,百年之後便也可……

母妃……

永寧腦海中卻又浮現出貴太妃的話,“做你自己想做的,不要過多考慮旁人,你便能活的舒順許多。”

但是……這是她的親人,她又怎會不考慮?貴太妃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因為吃了長樂散,身子連著大病兩次,陽元虧空,一直將養,卻鮮有成效。

但母妃變成這樣,又都是蕭遠害的!永寧驀地回頭看向蕭遠,臉上的淚跡已經幹涸,“皇兄,我該如何相信你會立我母妃為太後?現今的太後還未大行,又怎會有容許再有一位比肩太後,又怎會允許我母妃與父皇合葬?”

“之前的事千錯萬錯都是皇兄的不是,永寧你要如何皇兄都答應你。你若是不信,我現在就擬詔書,封貴太妃為靜安太後,百年之後葬入後陵!你也說了,皇兄是天子,我一言九鼎絕不食言!若……若食言,就讓我做亡國之君!”

發這個誓言委實是很毒辣了,永寧難以置信的看著蕭遠,從方才悲痛之中稍稍緩過神來之後,便覺得蕭遠此人簡直深不可測,她有些看不清他了。

“你!”永寧呼吸一窒,“皇兄你……委實不必發這般嚴重的誓願的。”

蕭遠依舊跪在地上,任永寧怎麽拉都不起來,“皇妹,皇妹,皇兄此生除了父皇母後就不曾跪過什麽人,我現在替大梁蒼生跪你,懇求你,你……就答應皇兄吧!”

永寧看著桌子上的詔書,眼淚又滑落了下來。

永寧從大殿中出來,蓮子連忙迎上去,見永寧滿臉的淚痕,想起上次主子被召進宮,也是這般失魂落魄的,焦急的一邊替永寧擦著臉上的殘淚,一邊問道,“主子,您怎麽哭了?皇上他,可是又逼著你做什麽了?”

呵……他這次不是逼,而是求。卻比逼迫她更叫人難以招架。

永寧扶著蓮子的手,雙眼無神的朝前方望去。玄清宮地勢高,面前的風景一覽無餘,很是壯闊。她呆呆的看著這階梯,想著若是她一頭栽下去,會不會得到解脫。

但是死是最懦弱的一種行為,活著,遠遠比死亡需要更大的勇氣。

蓮子看著永寧怔怔的盯著階梯下面,身子也隱隱的有要傾頹下去的趨勢,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抱住永寧,“主子!你可不能想不開做傻事,你心裏有什麽不痛快,與奴婢說說,說說您也好受一些。可千萬別學著那不開眼的妃嬪尋思啊!”

永寧驀地笑了,“我何時說過我要尋死了……”她擡頭望向暮霭沈沈的天際,說道,“蓮子,隨我去廢宮轉轉吧。”

在後宮的禦花園子旁,有一座廢棄的宮殿,名叫鐘粹宮,是前朝寵妃劉美人的寢宮。但這位曾經受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劉美人最終卻也只是被賜了三尺白綾。被賜死的原因十分的奇怪,是因為劉美人私自關押虐待了皇帝的鮫人,皇帝發現後大怒,便賜劉美人一死。劉美人心存怨恨,便終日在這宮殿中徘徊不去,漸漸的,這做輝煌的宮殿便也漸漸的淪為了廢宮,連冷宮都做不得。

因為年代久遠,鐘粹宮也漸漸淪作一個傳說了。但永寧看來卻是無稽之談了,世上哪裏有什麽鮫人,多半也只是後宮嬪妃爭寵的一種手段罷了。

但無論這個傳言是真是假,駭人確實是好手,不論是前朝還是大梁,宮中的人無不對這鐘粹宮退避三舍。但永寧是不怕的,於是這鐘粹宮便成了她藏東西靜思的好地方。

以前她還未及笄的時候,有了什麽好寶貝便都要藏在這裏,得了春風話本,也要跑來這裏看,看到入迷了便會暗戳戳猥瑣的笑,配著這破宮殿,和到處飄搖的廊子上的白紗,無比滲人。過路的宮人聽見了,無不尖叫著逃跑的,於是時間日久,這鐘粹宮鬧鬼的傳聞也越發的坐實了。

蓮子沒少陪永寧來鐘粹宮,一開始她也害怕,但是跟著永寧來的次數多了,發現也沒什麽,便也不那麽害怕了。永寧說了廢宮,蓮子當即便會意,扶著腳步虛浮的永寧,慢慢朝鐘粹宮走去。

這般許久不來,鐘粹宮卻還是原來的破敗樣子,大殿的廊子上纏繞著破敗的白紗,風一吹便四下招搖。永寧仰頭看著這座寂靜無聲的宮殿。心裏默默嘆了口氣,人事流轉,卻唯這廢宮,此去經年,依舊不改模樣。

永寧慢慢走進大殿,在一個角落的柱子上一按,原本平整的墻上就緩緩的出現了一個小窄門,那裏便是傳說劉美人囚禁鮫人的地方,但永寧進去過無數次,什麽痕跡都沒有。

許久未被人打開過,墻體移動的時候便能聽見轟轟隆隆的聲音,灰塵紛紛揚揚,永寧捂著嘴巴咳嗽了兩聲,便彎著腰進去了,蓮子在門外替她守著。

這件密室還是這個樣子,永寧一邊走,左手一邊在那些收藏品上面撫過。她最愛看的春風話本,厚厚的一摞,上面已經落了灰;她偷偷藏起來的王益的小木馬,到現在都不曾還給他;這是父皇賜給她的扇墜子,其實她是慣拿團扇的,根本用不上這扇墜子,但她見這扇墜子樣式別致,說什麽都要要過來,父皇便當即從折扇上取下來給了她,但她得了之後卻一次都沒用過。想及父皇對她的疼愛,永寧便不知不覺的又濕了眼眶。想到了父皇,便能想到玄清宮龍椅中藏著的那本折子,那本父皇在彌留之際,撐著一口氣寫的折子。

進而……便能想到那被父皇聲聲血淚指摘的人——陸晅。世事真是好笑,原本還與她耳鬢廝磨著說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人,轉眼之間就成了別的女人的男人,甚至成了別人的父親,如今,又進而成了她的殺父仇人。她可不可以說一聲造化弄人啊?

永寧也不在意凳子上臟汙,就那般在那兒坐了下來,眼中一片死寂,嘴角微微的勾了勾,勾出了一個算不上笑容的笑容。

她回過神,視線投到一個小盒子上面。這是一個漆紅色的檀木盒子,裏面裝滿了她原來與寧寰的書信。寧寰……這個第一個與她一同穿了婚服,甚至走過喜堂三生路的人,也是曾經給過她溫暖的。

永寧打開鎖扣,就見裏面放了厚厚的一摞信箋,信箋的最下面,還有一支風幹的梅花。她伸手拿出那只梅花,細細嗅聞了一下,好像依舊能夠聞見那淡淡的冰雪梅香。

那些信,一封封,一件件,一行行字,都是她那個時候的無奈,卻也是寧寰對於她的溫柔。她看著那秀氣遒勁的氣體,苦喪的臉上也慢慢浮現出一個懷念的笑來。

可就在走馬觀花的看著的時候,永寧突然註意到一個字,那就是‘之’字。她原來第一次看到寧寰的信的時候還奇怪過,這人怎麽寫了個阿拉伯數字‘3’在這兒,難不成這寧寰也是穿越人士。後來看習慣了,便知道寧寰寫字習慣連筆,這個‘之’字大多數人都是兩筆才寫成,但寧寰寫的一手好行楷,這個字大概是個人習慣,便一筆寫成,這般看來便有些像個三字。

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永寧突然記起之前看過的寧懷因開給她的藥方,‘之’字,也是這般一筆寫成。彎彎的,像個阿拉伯數字三。

有什麽突然在永寧腦中一閃而過,她的眼睛慢慢睜大,進而不可置信的快速的翻了翻信箋裏的內容,越翻心裏越驚訝。

蓮子在外面擔心著永寧的狀況,只見外面天漸漸就要黑了,永寧身子虛弱,還不曾用過晚膳,便想著要不要進去提醒她,卻見永寧呆呆的坐在那兒,整個人都在急迫的翻找著什麽。

蓮子怕永寧又想到什麽不該想的,連忙進去說道,“主子,您在找什麽呢?天晚了,我們該回去了。”

“蓮子,”永寧一把將盒子合上,扶著蓮子的肩膀站起來,“你,你記不記得寧懷因的字跡,記不記得?”

蓮子有些怔忪,“奴婢,奴婢不記得了……主子怎麽了?發生什麽了?”

永寧眼眸左右來回慌亂的掃動了幾下,便拉著蓮子出了密室,“我們回去,馬上回去!”

蓮子被永寧拉的一個趔趄,但永寧已經出了鐘粹宮,蓮子忙不疊的將密室鎖上,就急急的前去找尋永寧。

永寧這般拎著裙子一口氣跑到了宮門,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叫自己,她一回頭,就看見寧懷因急急的朝這邊走來。待走到她身邊,寧懷因上下將她掃了一遍問道,“你沒事吧?我聽你府上人說你被皇上召去,皇上可有說什麽?”

寧懷因一股腦說完,卻見永寧盯著自己看,他有些皺眉,“寧兒,你怎麽了……你……”

“心似雙絲網……”

寧懷因當即就楞住了。

永寧一眨不眨的看著他,瞳仁裏映著天邊火紅的織錦霞光,“心似雙絲網,下一句,七公子可知道?”

寧懷因目光灼灼的看著永寧,張了張口,終是說出了那句,“心有千千結。”

永寧驀地閉上了眼睛。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這是她與寧寰通信的時候曾寫在心上的一句詩歌。大梁雖然在中國的歷史中不曾存在過,但是有許多文化都是相同的。其中詩詞歌賦也不乏有許多相同的。但是唯有這一句,永寧翻遍了大梁的所有詩詞集,都不曾見這首詩歌。

她初初寫在信箋裏的時候,寧寰給她回信,信中極為讚嘆這首詩歌美妙,並說此後都將此詩刻印在桌上,每日反覆念上一念,與她雖遠隔千裏,但也覺得比鄰咫尺。

而寧懷因,卻知道這首詩。當年與她通信之人,不是寧寰,而是寧懷因。這般想來,從她第一次見寧懷因開始,就莫名有種熟悉之感,寧懷因總能恰到好處的找到她愛看的話本,總是能恰好做她愛吃的東西,也總是能恰好在她想吟出來第一句詩的時候就接出來下一句。寧懷因與她相處,也總是有意無意的提及他們之前在信箋裏說過的話,但是永寧只以為那個給過她溫暖,眉目清淺的男子早已身死在政權傾軋之下,半點沒有意識到眼前之人,就是當年那個與她鴻雁傳書之人。

永寧再睜開眼的時候,是一片無奈,若是她早一些知道寧懷因就是‘寰哥哥’,大概他們兩人的命運,也會有所不同吧。

不知道現在算不算晚。

寧懷因看著永寧懷裏的紅木盒子,說道,“你寄給我的紅梅,我有好好收著的。你說要我替你折梅,我……我也做到了的。”

撫梅園裏,她笑著坐在雪地裏,卻在一回眸,看見那個從南國而來的人,帶著一腔春潮,站在冰天雪地裏,似乎要將周圍的雪景都融化掉。

他沒有忘記她曾在信裏說,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為她折下枝頭頂端最好的一支紅梅,那支紅梅不曾被他人折過,花朵最完整最碩大,她要拿去裝點屋子。於是他說,“公主,我來幫你折梅花罷。”於是他說,“無妨,只不過是小傷,上頭的不曾被人折過,花朵開得要好些。”

寧懷因站在星幕之下,有些黯然的說道,“你也說過,要贈我一方香帕的。”

他從來不曾忘記他們說過的每一件事情,只是她不在意罷了。

永寧突然笑了,點了點頭說道,“是,我說過。我也不會食言的。”她在他驚喜的目光中握住了寧懷因的手,“七公子,我們回去吧。”

寧懷因就在永寧的淺笑註視之中更加用力的回握住永寧的手,“好,我們回家去。”

聖元四年,皇帝發詔,解除永寧公主與定安候的的婚約,同日連發二道詔書,一則是感念南藩平南王府世子忠君愛國,且平南王年事已高,再難勝任平南王保一方平安,特許平南王退位頤養天年,寧世子寧懷因繼任平南王,在京城為質一年有餘的世子寧懷因,終於得返回鄉;二則詔書,就是將永寧公主尚給新任平南王寧懷因,新王返回南藩之際,便可直接帶著新婚妻子歸鄉。

此詔一出,一片嘩然,不乏有人說道永寧公主的未婚駙馬定安候遠在邊疆保家衛國,這廂暗地裏卻就將人家的新婚妻子另許他人,未免會寒了邊關將士的心。但永寧公主回應道得知定安候早已金屋藏嬌了好幾房妾侍,大梁例律,駙馬在成婚之前有一條就是不可納妾,永寧公主是個剛強女子,自請皇帝解除婚約,從此與定安候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這位永寧公主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是個可與之前的緹夫人緹螢公主相提並論之人,對駙馬要求極為嚴苛,哪怕是堂堂定安候都不放在眼裏。既然主人家這樣說了,也沒辦法再參言什麽。京城裏的話題向來更疊的快,很快就從定安候身上轉到了寧懷因身上了。

自古南藩世子為質來京圈禁的例子並不在少數,但能受皇帝這般賞識,在京城混的風生水起,且這般快的就能被放回南藩,還繼任了平南王位,不可不說這位寧世子當真是個奇人。於是話題就又很巧妙的返回了永寧身上。自古英雄愛美女,縱使這位永寧公主曾與三個男人都訂過親,且還收過面首,聲名狼藉,性子嬌縱狠毒,當初梵音教聖女更是因為開罪了這位公主而被逐出京城,但架不住人家公主天生貌美,惹得這般多男人垂憐喜愛。

詔書剛下不久,已經晉升為平南王爺的寧懷因就緊鑼密鼓的開始籌備回南藩的事宜,與永寧公主的婚禮要等到回了南藩之後再辦,但雖如此,一路上永寧公主跟上次一樣,照例是要全程鳳冠霞帔穿著嫁衣的。公主被尚給南藩,換句話說也算是遠嫁了,和和親一個性質,只不過這次送嫁娶親的人都叫新郎官包圓了罷了。

內務府正在拼命趕制永寧公主和平南王的婚服,之前永寧公主自己相看好的那一套婚服和首飾通通不能用,平南王離京的日子又這般近了,可把內務府的人給急壞了。但是這又有什麽辦法,兩個都是得罪不起的主兒,只能日夜不歇加班加點的趕制了。

不知為何蕭遠賜婚的日子和寧懷因離京的日子都這麽緊,十分的倉促,好像要趕著什麽一樣。永寧不知道寧懷因是用了什麽法子擺平了平南王府那邊,要知道不管是原先的平南王也好,還是他那些個對王位虎視眈眈的兄弟也好,都不是好相與的。這般急促,想必是怕夜長夢多,南藩那邊再出什麽事情吧。

“永寧姐姐,平南王何時離京?”

永寧回過神來,笑著回答道,“快了,就這十幾天的功夫了。”

朔風點點頭說道,“我記著皇上發詔書賜婚也才幾天吧,怎的這般倉促?”

永寧喝了口茶,捏了塊點心吃著,“老平南王聽說是身子不好,皇上體恤,便叫早些回去了。”

朔風有些遺憾的說,“原是這樣啊,只是有些委屈姐姐了,不能好好準備嫁妝。”

“嗨,要我說你是多想了,永寧姐姐的嫁妝還用準備?現成的就有,一整個庫房都裝不下,”合儀搖著扇子,皺眉望著她說,“不過……你這也太快了,怎麽好端端的,突然就要嫁到那麽遠的地方了。日後我們姊妹相見,豈不是千山萬水了。”

永寧笑了笑,“你不是平日裏總說我煩,這下離得遠遠的,不倒好。”

合儀別扭的哼了一聲,“雖說你煩人,倒也是個解悶兒的,如今你要是走了,我對著這群無趣的,大概要閑死了。”

“嘿,合儀,你這話我聽著就不愛聽了,怎的我們就是無趣的?”

“旁的人也都還好,就你最無趣。”

綠華聽了氣的連都漲起來,“你……哎呀永寧姐姐,你看她!”

“好了好了,”永寧用扇子一掃,“都給我消停會兒,我這是快走了才辦的花宴,別我都要走了就記著你們吵架了。朔雪,我這一走,怕是見不到你孩子出生了,我這兒提前備了些小孩子的衣物和長生鎖,算是給你孩子的賀禮吧。”

朔雪如今已經顯懷,永寧先前幫過她不少,現今永寧突然要走了,朔雪很是傷感,聽她這麽說,當下就流了眼淚,“永寧姐姐……”

“瞧瞧瞧瞧,怎麽還哭上了,”永寧無奈的給朔雪擦眼淚,“我只不過是嫁的遠了一點,又不是生離死別。等將來我的孩子出了世,你少不得要把這份禮給還回來,你可別忘了。”

朔雪這才破涕為笑,點著頭,“嗯。一定。”

蓮子這時拿了魚食過來,永寧接過問道,“剛才誰說要去餵魚來著?”

永寧花園子裏小湖泊裏在剛開春兒的時候下過一次魚苗兒,現今這會兒到了秋天,都長大了。花團錦簇的錦鯉,很是好看,不知是不是住在皇女府上,格外的有靈氣,人往湖邊兒一站,還沒投食呢,那錦鯉就一汪汪的都聚過來了,很是討人喜歡。

寧懷因說她,主子愛吃,連府上的鯉魚都跟著愛吃,被她當即就敲了一扇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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