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回

關燈
加百利一路無言地跟著米迦勒回到七重天,當他們踏上第五天荒涼的焦土時,加百利便遠遠望見那一柄顏色鮮紅的十字架樹立在專司關押戴罪之身的天使牢獄大門正中,不知是否因為那紅光太艷麗,耀得她頭昏心慌,她竟然腳下一軟,身子失衡向前跌了過去。

走在她前方的米迦勒仿佛早已預料到了一般,敏捷地一個轉身,擡起手肘讓她扶了一把。

“謝謝。”她站穩,聲音弱弱地說道。

米迦勒沒有說話,只是將身體轉回去,繼續向前。

“呃……米迦勒!”她猶豫一陣,終於下決心叫住了前面那一襲紅衣的身影。

米迦勒轉過身來盯住她。

“我……我知道我現在沒有資格提要求,但是……放過羅伊吧!這件事是我逼他做的,他只是位通靈信使,他身不由己。”加百利懇求地看著米迦勒。

米迦勒對加百利註視了兩秒,依然什麽都沒說,背轉身子,向牢獄走去。

加百利失望地閉上眼睛,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軟踏踏地跟在後面。

駐守在這裏的天使迎出來,見到二人後,頗為詫異:“加百利?”

“Yeah,米達倫。”情緒低落的加百利垂頭低喃。長途跋涉令她疲憊不堪,雙肋之下傷患的痛感隨著每一次呼吸而變得愈來愈強烈。

“桑德芬。”米迦勒糾正道。

“Well,anyway。”加百利聳聳肩。米達倫與桑德芬這對雙生子實在生得太相似,連性情脾氣以及說話的語調都完全一樣,以至於她直到現在還會稍不留神就弄錯。

二人隨桑德芬進入牢獄大門。

“沒關系,我早已經對加貝的神經大條司空見慣了。”那藍發藍眼的桑德芬寬容地笑道,“怎麽樣,加貝,聽說你最近在人間忙到衣服都沒時間換,怎麽會忽然出現在這裏?”

“這……”加百利張口結舌。

“當然是犯了事。”米迦勒替她接了下去。

“什麽?”桑德芬吃了一驚,看向加百利,“犯了什麽事?”

“采取民間‘秘法’,私入地獄。”米迦勒嗔了加百利一眼。

“什麽?噢,那我們走錯方向了,我以為你們只是來喝杯茶。”桑德芬帶二人轉了方向,穿過極寬極廣的空地,向遠處一片蒼茫茫的山雲飛去。

“Wow,加百利,你真令我震驚!天庭律法第一百六十五條,自古以來,從來沒有人觸犯過,你是第一人,應當載入史冊。”桑德芬邊慢慢點頭邊感嘆道。

“Hey,桑迪,你是在看我的笑話嗎?”加百利極為不滿地推了桑德芬一把,“不厚道!”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少貧嘴,桑迪,她已經夠煩了。”米迦勒看了加百利一眼,緩著調子說。

“OK。”桑德芬乖乖地閉了嘴,專心扮演帶路者的角色。

第五天的環境極為蕭瑟,時時刮起涼薄的風,將人由前胸向後背地一貫而過,腹內五臟仿佛都被揉攪過一遍,頗令人心中扭結酸楚。

這世間,不僅黑暗幽森的地獄有著哀鴻遍野的監牢,那被冠以光明和悅的天庭亦是同樣。

天使牢獄建在極峰之上,那是天庭唯一的一座山峰,其高可千萬丈,有陰晴之分。屬晴陽的一面花繁木茂,中有一道冰泉從峰頂灌下,冰泉上方雲氣繚繞,亦即人們通常迎面可見的迷離景象。而陰仄的那一面則在極峰背後,是一道直楞楞的懸崖絕壁,真正的牢獄,就在那絕壁之內,每有人要進入那牢獄,需先穿過冰泉,從峰內橫穿而至。

三人縱翼而越,須臾,已接近極峰之下。

桑德芬與米迦勒斂了羽翼,輕捷落地,隨之卻聽到後面物體墜地的一聲響,一並轉回身子,平視了一眼,眼前卻是空空的,隨即將目光齊齊地投到地上。

“Oh!”桑德芬低低地驚呼了一聲。

加百利,她竟然是臉先著地。

“啊……”她趴在地上無力地悶哼了一聲。

“你今天怎麽總摔跤?”米迦勒蹲下來,向她伸出手臂,“還好嗎?”

“我希望是……”她咬了咬牙,倒吸了一口冷氣,雙肋之下的鈍痛讓她全然使不上力氣,只得借著米迦勒的手艱難地支撐起身體。

“你受傷了?”米迦勒一眼看出她的異樣。

“Yeah...”她的回答近乎呻-吟,氣若游絲。

米迦勒扶她站起,劍眉已經緊緊鎖在一起:“定是那個路西法,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對天界的人這樣敵視!”

“不……”她手按在肋上,想替路西法辯解一下,卻痛到說不出話,只能艱難地倒著氣。

“桑迪,我看,這兩天還是先不要安排審訊了,讓她好好休養一下。”米迦勒看著她步履艱難的樣子,猶豫著要不要把她抱起來。

桑德芬點點頭:“我會向天父請示的。可是……問題在於,極峰可不是個療養院啊!”

……

桑德芬帶著加百利和米迦勒進入一間環境清凈的小牢房,雖然依舊潮濕晦暗,但比起其他房間,條件實在已經是優越得多——靠墻有一張還算柔軟整潔的小床。

“這已經是條件相對不錯的房間了,加貝,你將就些吧,這裏如論如何也比不了星級酒店。”

“謝謝,桑迪。”

加百利扶著空蕩蕩的墻壁,讓自己在床上慢慢地坐下來。從極峰腳下一路走到這裏,已經將她僅存的一點力氣耗了個盡,米迦勒曾向她詢問是否需要抱她進來,她堅持不肯。

桑德芬點點頭:“我需要去做一下登記,就先不陪你們了。米迦勒,你……最好盡快離開這裏,你知道的,規矩……”他說得很客氣。

“好的,明白,我馬上就走。”米迦勒亦是客氣地回應道。因為加百利和米迦勒身份高貴的關系,身為獄長的桑德芬才對他們格外照顧和寬容,並且親自護送,這一點他們都心知肚明。

桑德芬走後,喚來另一位天使獄卒,在門外靜靜等候。

米迦勒長嘆一聲,看向面容懨懨的加百利:“無論因為什麽原因也好,觸犯律法就是觸犯律法。但是,無論如何,我都很抱歉,在你身體虛弱的時候還要讓你受這樣的苦。”

加百利搖搖頭:“你不需要抱歉,是我自作自受。”

米迦勒在地板上來回踱了兩趟,一邊思索一邊將能夠想周全的事項都說與她:“我一會兒會去回稟天父,讓他寬限你幾日,他素來對你垂愛有加,應該不會回絕。等你精力好一些,你就把這次事件的來龍去脈好好寫下來,我會替你交與天父,假如情有可原,相信他會給你酌情量刑。至於那個羅伊,”米迦勒在那個小小的方窗前停下來,“我也會向天父求情,盡量為他爭取寬恕。”

“再次感謝你,米迦勒。”她以手按在心口,真誠地看著他,“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不必說什麽了,加貝,我們都是很多年的兄弟了。”米迦勒露出一個極為少見的淺笑,如湘荷滴露,淡雅內斂。

加百利心中一窩,竟然覺得鼻尖有些酸澀。她為人堅忍,自天父以水塑形讓她降臨在這個天地之間,直到現在,她幾乎沒有流過眼淚,這一刻卻不知為何,整個人仿佛變得脆弱極了。

“好好休養吧,有什麽需要盡管讓米達倫和桑德芬來找我。”

加百利撐起一個蒼白的微笑,對米迦勒作以告別。她能有什麽需要呢,她的心願只有一個,可是誰都無法幫她實現。

米迦勒閃身離開,天使獄卒與他彼此致意之後,“哢嚓”一聲,鎖住了牢門。

門板震蕩的聲音漸漸微弱,最後止於一片靜寂之海中。加百利的視線被封堵在那道門後,四周陰暗,逼仄,除了灰蒙蒙的圍墻與素白的床褥,再無其他色彩。

在這無聲、無光、無味的方盒子裏,聽覺、視覺、嗅覺都失去了作用,沒有任何事物可以用來轉移註意力,因而全部的感覺都聚焦在疼痛之上,尖利如割,如毒蛇般向四周蔓延。她終於徹底癱瘓掉,倒在那一方緊窄的床上,雙手緩緩掩住雙眼,微微黏手的清澈液體源源不斷地淌出來,順著手掌與臉頰的縫隙滑落,沾濕她蓬松的發,滲入身下的床褥裏。

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也並非堅不可摧,與路西法的別離讓她哀怨,被捕下獄讓她委屈,劇痛的傷患讓她輾轉難當,她的冷傲堅忍其實只是三尺冰凍,平常看起來厚重剛硬,一旦超重負荷,會立即崩塌成碎塊。她畢竟不是金,不是鋼,她只是堅冰,說穿了,還是水,什麽都抵擋不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