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幕低垂，夜涼如水。

縣城李府後院主人家住著的臥室床上，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女人正陷入夢魘當中，她皺著眉頭最終不住地低聲說著什麽，額頭上冷汗滾珠子似的朝著眼睛的方向流淌。

“不要，我不要嫁人，後娘我求求你，我不要嫁給那個病秧子，後娘我求求你了！”

頭上盤著麻花辮的少女跪在地上不住地哀求坐在被窩裏面取暖的中年女人，眼淚從眼角劃過，她絕望地看著床上無動於衷嗑著瓜子的女人和旁邊滿眼為難卻病歪歪的男人。

“爹，你勸勸後娘，誰不知道山上的那個老獵戶已經四十多歲了，他身上還患有痢疾，他不娶求大夫來給他看病，非要用攢了一輩子的錢來娶媳婦，爹誰不知道那老獵戶打的都是上面註意，我要是真的被後娘嫁給他了，爹，等他痢疾發病，我肯定會被要求活埋的爹！”

地上穿著單衣的女孩流著眼淚，她手上滿是凍瘡凍出來的紅斑，就連臉上都黑紅一片，上面長滿了難堪的凍瘡。而與她比較鮮明的是床上嗑著瓜子無動於衷的中年女人，她身上穿著鮮艷厚實的新棉衣，頭上戴著一個素銀簪子。

那是她娘帶來的嫁妝。

聽見女孩絕望地哀求，從口中吐出來一口戴著唾沫的瓜子皮，她沖著一邊病歪歪裹著黑色棉服的中年男人叫嚷。

“我告訴你李大魚，那老獵戶的銀子我可都收了，整整二十五兩銀子，你就是把咱們家都給賣了也不值這個價錢。況且那銀子我都花了，你還病著前段時間買了不少藥，藥渣子可還在外頭呢！我肚子裏面又踹了個小的，指不準就是你李大魚家唯一的男孩子，你可要想清楚了，別讓你這抽閨女哭上兩聲，你就改變主意了！你要是改變主意了，我看你到時候怎麽跟人家老獵戶交代！”

後娘裝模作樣地摸了摸自己尚未顯形的肚子，狠狠的瞪了地上的姑娘一眼。

“我說李金花，你都這把年紀了，長得還醜了吧唧了也嫁不出去，現在人家老獵戶把一輩子積攢的銀子拿來要你嫁過去，你可就好好的吧！你弟弟可還在我肚子裏頭呢，以後花錢的日子多了去了，你爹又病了，現在好不容易有個男人看上你，你就阿米托福吧！被給我作妖子！”

“爹！”

地上的李金花眼睛直直地盯著床上的中年男人。

“爹，你忘記我娘去世之前對你說的話了嗎？難道你就要為這麽一個壞女人要把自己姑娘給賣了嗎？難道你非要看著自己姑娘被人活埋才開心嗎？！”

“閨女呀...”李金花病歪歪的爹說話吞吞吐吐，“你後娘肚子裏頭還有一個弟弟，爹又病著，你後娘這不是也沒有辦法嗎?”

他狠狠地喘了一口氣，眼神慈愛地看著後娘肚子裏面的孩子。那個孩子還不知道性別，就已經要讓他的姐姐為他付出了。

“爹！”李金花不可相信地看著爹眼睛裏面的冷漠和慈愛，心臟狠狠地揪了一把。

她驀地收起自己的眼淚，雙手攥緊手心溢出鮮血來。

“既然爹你非要女兒嫁給那個老獵戶，我也沒有辦法，我聽話就是了。”

李金花跪在地上，床上的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以為她已經妥協了，後娘臉上立馬露出得意的神色來。

“天都黑了，你還不回柴房睡覺去，非要蹭怎麽屋子裏頭的熱氣不成嗎？小賤蹄子心眼倒是不少！”

“閨女，你先回去睡覺吧，等明天爹就去給你置辦嫁妝，讓你好好嫁出去，還給你二兩銀子的陪嫁，誰家女孩家人能夠二兩銀子，保準你風風光光地和老獵戶成為夫妻去，你可莫要給李家丟臉！”

李金花站起來眼神仇恨地看著床上自說自話的兩人，不自覺地把自己手上的凍瘡都給揭開，一時之間疼痛和鮮血染她清醒了不少。

這哪裏還是她家?那個也不是她爹！

李金花剛回到柴房還沒有縮到稻草堆裏面躺下，就聽見柴房門一聲叮咚鐵鏈被鎖的聲音。

李金花猛地一驚，從稻草堆裏面跳起來。

“爹，你開開門，你開開門！”可外面不是她爹的聲音，只聽見她後娘囂張尖細的在外頭叫罵。

“你還想帶著二兩嫁妝？我呸，明個直接把你送到山上去，等生米煮成熟飯了，我看你還好意思回來要嫁妝！”

“爹！你開開門，我已經聽話了，你不要把我鎖起來！”

腳步越來越遠，寒冷的冬夜，穿著單衣的少女無依無靠地縮在門口。

“爹，你開開門，我肯定不跑！”

山上的老獵戶已經換了痢疾，李金花曾看見他躲在草叢裏面拉出帶血的糞便來，他身上還臟得很，都是油汙汙的黑泥，頭發也亂七八糟上面爬滿了虱子。她還曾和自己的堂妹李桂花嘲笑過這人，活該一輩子娶不到媳婦，可誰想轉眼自己就被後娘給賣了。

夜色漸漸朦朧，寒冬裏面的冷氣似乎也隨著時辰朝人的身體裏面鉆，就在李金花不知道已經什麽時辰的時候，吃飯的屋頂上冒出來一個小腦袋。

剛剛十四歲還沒有定親的李桂花趴在屋檐上，掀起一片稻草來。

“堂姐，你屋子被鎖了，我進不去就從這裏草堆上面爬上來了，堂姐你怎麽不睡在稻草裏面，縮在門口多冷呀！”

天真童稚的李桂花把手從屋頂上的小洞裏面伸進來。

“堂姐，我給你帶了一塊糙餅饃饃，你快吃吧！”

說著把手上的一塊餅扔下來。李桂花咽著口中的唾沫，繼續道、

“堂姐，我和周琴去找了村裏頭的赤腳大夫，那大夫說山上的老獵戶患得是咳疾，而且他還下痢疾了，就和咱家要死的病雞子一眼沒救了，村子的赤腳大夫讓他拿著錢多吃點好吃的，先給自己備下棺材和壽衣，結果他不聽，非要找一個小娘子陪著他一塊死，我偷偷去他家看了，那老獵戶自己打了兩口棺材呢！”

李金花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李桂花剩下來的饃饃，一邊不斷地流著眼淚。

連棺材都自己備好了，若是自己真嫁過去，指不定過兩天就是自己的忌日了。況且只要自己成為老獵戶的女人，就連想要逃跑都不成了，聽說老獵戶已經請了村子裏面的二混子，答應他把自己一塊給活埋了。她可怎麽辦？

李桂花哆嗦著趴在屋頂上，看自己的堂姐哭得不成樣子，從村裏頭的八卦裏找出一則消息來告訴李金花。

“裏長這兩天不在家，也沒有人要救你了。村裏頭的人都不知道你要成親的事情，就連我爹娘也不相信你後娘要將你嫁給老獵戶，我沒法子，真的找不到人來救你了，裏長大叔還沒有回來，我也打不過你後娘...”

李桂花說著自己也哭了起來。李金花吃完堂妹省著肚子偷出來給自己的饃饃，狠狠地擦了一把自己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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