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聞說桑海有風月(一)

關燈
微生南樓溜溜達達走在桑海城街上,桑海民風開放,路兩側叫賣不斷,還有諸多雜耍藝人,引得眾人圍觀叫好。

暮色漸濃,她散著步往海邊走,此地近來重兵把守,官家封海,大量收購藥品,皆是異常之象,而所有的反常都是為了一件重大的事情所做準備,便是帝國督造數年的蜃樓即將出海。

蜃樓由陰陽家與公輸家族共同完成,史無前例的巨大建築,如今停在桑海最東的海面上,若是天氣甚佳,可從城最西一眼望到這艘大船。始皇帝嬴政對此船可謂寄予厚望,希望由其載著陰陽家眾位去往海上仙山,向仙者求得長生不老藥。

自古長生是最令人渴求,卻始終無人求得的境地。

微生南樓迎著徐徐暮風,雙眼被夕陽的光照得微微瞇起。溫柔陽光中的蜃樓高大不可直視,她不知為何此時有這麽多人圍在碼頭邊,出於好奇心,她擠過眾人,站在了最前端。

見著蜃樓最前端的口子緩緩打開,再從裏面伸出長長的木板與地面碼頭相接,微生南樓仰著頭看了一會兒,覺得脖子有點疼。身旁有個少年問道:“真不知道蜃樓裏是什麽樣子?”

另一個比他稍年長的少年調侃他:“你跟著她們上去,就知道了。”

微生南樓順著少年指引的方向看,兩排戴面紗的少女與兩排發髻高束的少年提著燈一步步走上蜃樓,少年少女皆著純白衣衫,在陽光中微微反光,微生南樓的眼睛再瞇起了一些。

她聽說過,這約莫就是所謂雲中君萬裏挑一的五百仙童仙女,而雲中君就是蜃樓船主,微生南樓見過此人,因其一手常人難以企及之煉丹術,獲封帝國“首席煉丹師”,自詡道骨仙風,實則一言難盡。

一旁的小少年又道:“上次大家在看海上漂來的仙山時,石蘭不是也在看?而且她看著仙山,還哭了呢……”

微生南樓撫著額頭微微嘆氣,心說海上仙山本就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呢——雖然她自己可能真的知道——不過如今的天下,會望著海外仙山哭的人,只怕也就只有蜀山後人了。

蜃樓浩浩蕩蕩,毫不掩飾其宏偉壯麗,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一大片人。

一身著堅實盔甲之人立在眾人之前,左手習慣性地搭在腰間的長劍劍柄上,微生南樓極目遠望,輕聲道:“蒼雲甲,魚腸劍,看來是蒙恬。”

約莫是她說話的聲音還是不夠低,不巧被旁邊的紫衣少年聽到,那少年也自來熟,湊近了些問微生南樓道:“你知道的挺清楚?”微生南樓這才看了那個少年一眼,隨即瞪大了眼睛——這個少年她見過,在通緝榜上。

少年見她面露驚訝,多半猜到她是將自己認了出來,於是捅了捅身邊一無所知的小少年。小少年心領神會,立刻繞到微生南樓另一邊,抱著她的手臂道:“姐姐,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紫衣少年則順勢摟著她的肩膀,一手捂住她的嘴,三人拉拉扯扯從人群中擠過。

兩個少年將高了他們一點的微生南樓堵在小巷一隅,微生南樓覺得他們可能要殺人滅口。於是她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道:“二位是儒家學生,萬不能做出什麽違背儒家道義之時——雖說情竇初開,想嘗嘗巫山雲雨滋味也是情理之中,可我——可我已有……”

話到一半,忽聽巷口傳來一人聲音:“子明子羽,你們在這裏!”

這溫柔清潤的嗓音中帶了些微微的嗔怪,在微生南樓耳中卻是分外熟悉。她眸光一閃,向那人求救道:“子房哥哥救我!”

這一聲“子房哥哥”喊得百轉千回嬌媚入腑,聽得那三人皆抖了抖肩膀。

見張良疾步走過來,小少年恍然大悟,問微生南樓道:“你與三師公認識?”

是否認識已經無需多言,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張良走過來將微生南樓拉了拉,再與他口中的“子明子羽”道:“你們兩個,還不快回小聖賢莊,今日蒙恬親守五百仙童仙女上蜃樓,你們不怕被抓?”

微生南樓配合地點了點頭。

紫衣少年仍舊不放心,猶豫道:“三師公……這位姑娘方才認出了我們,她……”張良瞧了眼微生南樓這才繼續教訓他們:“幸虧你們遇上了她,否則你們就完了。”

他頓了頓再道:“微生姑娘與我是故交,你們放心就是。”

紫衣少年這才點頭,將心放下,於是向張良一俯身,帶著小少年從巷子中離開。

*****

微生南樓跟著張良走在街上,張良帶著她走的時候美其名曰陪他逛逛。

說白了兩人就是聊聊天,也是多年沒見面,敘敘舊罷。

忽然有人拉住微生南樓的袖子,她側頭一看,是一個算命先生。

那人摸了把山羊胡子,笑得十分欠打,與微生南樓道:“我見這位姑娘有緣,可否容我算上一卦?”

張良見狀亦退回來,看著算命人的眼神中帶了些笑意。微生南樓似是有些興致,於是向他伸出手,道:“算算。”

那人反覆摸著微生南樓的手,末了皺著眉道:“這位姑娘近來要當心了,妖物纏身吶。”這本不是多好的話——或者說是大兇之語,不過微生南樓聽後卻是哈哈一笑,丟了一串錢給算命先生,與他道:“借你吉言。”

於是便與張良揚長而去。

算命先生呆楞楞地看著兩人的背影,又掂了掂手中的一串錢,才覺得自己方才不是在做夢——這個姑娘真的說了“借你吉言”。

好端端的小姑娘,該不會是燒糊塗了吧?竟然覺得遇到妖怪是大好之事?

的確如此,微生南樓是一個獵獸師。

何為獵獸師——地之所載,六合之間,四海之內,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以四時,要之以太歲,神靈所生,其物異形,或天或壽,唯聖人能通其道。

古人有著《山海經》,書中所載眾多異獸,如今多數人以為是古人之想象,實則不然。上古時有人面蛇身朱發之共工與五帝之一顓頊大戰,敗後怒而撞斷不周山天柱,導致天幕坍塌,人間洪水泛濫,異獸奔走人間,一時大亂。

女媧補天離去後,凡間仍遭受異獸侵擾,此時有人修煉法術、煉化法寶,開始斬殺異獸妖物,是為獵獸師。

獵獸師在西周之前都是較為零散的,自西周建立,獵獸師也逐漸成為一個組織,由十位長老組成的“招搖山海”為首,每一位獵獸師入職前都要帶著自己獵獲的異獸至西海招搖山腹地,由長老鑒別後確認其資格,發以對應資質的小令牌。

在招搖山海中有一道“異獸斬殺排行榜”,用來記錄每一位獵獸師一年之中斬獲的異獸妖物的數量與等級,並以此發薪酬獎勵,而獵獸師每殺一頭異獸,就會有相對應的酬勞。

如今獵獸師中有四個家族較為突出,微生家亦忝列其中。作為微生家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家主,微生南樓十五歲接下家主之位,到如今兜兜轉轉已經當了七年。

天下不亂,斬妖不止,天下大亂,斬妖亦不息,此生目標,斬妖賺錢。

這是自微生南樓起,之後歷任家主都必須要遵循的家規。

微生南樓走在路上嘆了口氣,如今獵獸師也是越來越難當了。且不說那些奇奇怪怪的異獸妖怪早八百年就被他們那些厲害得上了天的前輩們殺得所剩無幾,現在就連斬殺異獸的法寶也是越來越難找。

所謂“法寶”,是獵獸師的一大助力,法寶與獵獸師相輔相成,能在獵獸場上發揮極大的作用。而法寶來源無非兩種,一為自己尋到天然之物煉化,此事十分覆雜,千年前之獵妖師能煉化法寶之人尚且不多,如今更是鳳毛麟角。二為尋找先人法寶,多為盜墓或是入無人之境得之。

所以微生南樓才會驚訝於蒙恬手中的魚腸劍,因她清楚記得,此劍百年前曾是一位獵獸師的東西。

身為一家之主的微生南樓覺得自己至少要能養活自己的家族吧,不過好在事到如今微生家也只剩下自己、弟弟還有為數不多的仆役了。想到這裏她真是羨慕明叔叔,知道獵獸師這個行當不好做,直接就不做了,改經商,現在肥得流油。

而往西一點的江家也不得了,這一任家主文弱,看起來就不像是個會打架的,反倒像是個書生。而江家近幾年也的確在往書香門第的方向發展,微生南樓去找江望雲十次,有八次他是被父親拎著耳朵在背儒家典籍。

至於這東邊的公良家——微生南樓也郁悶,這公良家的家主好歹還是與自己從事的職業有一定的相似之處,只不過人家抱上了嬴政這條大腿,喜笑顏開當上了陰陽家掌門。

真要認真算起來,如今四大家族裏還能在獵獸第一線上蹦跶的,也就只剩下微生南樓一個人了。

*****

今日早些時候,微生南樓無意間發現儒家小聖賢莊的三當家張良鬼鬼祟祟往一處山上去。

她來桑海也是想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遇上什麽異獸,反正現在公良家一心沈醉於陰陽術,無心管什麽異獸,正好可以便宜了她。不過桑海民風民俗實在有趣,有間客棧的名菜也實在好吃,她到桑海這些天,就光顧著四處玩了。

說起這有間客棧倒是讓她有點傷心,據言早幾日客棧就不接待別的客人了,說是有貴客將這裏都包下來。桑海有間客棧的名聲在外已久,如微生南樓這等久居深山的人都聽說過,那必然是響響亮亮的名號。

於是微生南樓一心想到此處看看,究竟是為什麽它這樣有名氣,到了之後卻發現客棧大門緊閉,就差在門上貼“暫不營業”的字條了。

微生南樓在門前站立沈思良久,終於還是背起小包袱,失魂落魄地走在桑海街上。

不過她生性貪玩,沒多久就將此事忘在了腦後,在桑海街上玩了個痛快後,她隨便找了家便宜的客棧住下,因為她發現,雖然有間客棧的住所被貴客包了,但它還承接外頭的吃食,也就是說若是有人在這段時間內想要吃到有間客棧的菜色,只要與老板或是夥計說上一句,定然會替你送過去。

有間客棧出名,與裏面那個胖墩墩的廚子分不開關系,微生南樓此來主要還是來嘗嘗廚子的手藝,是以只要能吃到就好,在哪裏吃的並不多重要。

而後她見到三當家走的路並不是回小聖賢莊的路,便啃了個果子暗暗跟在他身後,並第八十一次提醒自己,明天應該要著手去山裏碰運氣了。

當然這樣的提醒多半是作廢,因為耽於玩樂的微生南樓總能在第二日找到更好的借口來推脫。

反正自己在招搖山海的排行榜上的分數已經三年沒動過了,再拖個一兩天也無所謂。於是她又啃了口果子,抹了抹嘴邊的汁水,繼續盯梢張良。

張良在一處山腳停住,而路的盡頭站了一個白色長發的中年男子。

微生南樓見狀心中一咯噔,碰上這個人,算是自己倒黴了。

衛莊與張良甫一見面便拔劍相向,微生南樓摸著下巴思索了一會兒,挑了棵樹爬上去。

張良手中淩虛劍輕薄鋒利,輾轉間劍招亦是如青蓮一般沾淤泥而不染,而衛莊的鯊齒經歷百戰,從血火中磨練而來,本能的反應似乎比腦子所想的更快。

無需置疑,衛莊顯然更勝一籌,鯊齒劍鋒與張良脖頸之差不到一寸,再深半分怕就要刺出血來。

想來衛莊也不會傷及張良,他們二人比試,不過是同樣身為劍客,舊友多年未見的一種招呼方式罷了。

兩人並肩站在山崖邊,崖風將兩人的衣角吹得翩翩,微生南樓蹲在樹枝中央,忽然覺得有一陣殺氣自頭頂直沖而下。

微生南樓隨即向左側過身子,同時揮過右手打出一枚暗器,細小的銀針與白色的羽毛同時刺在一個人身上,那人與微生南樓一起從樹上掉下來。微生南樓落地的瞬間,衛莊察覺出她還是個活人,鯊齒一閃,劍鋒正要落下之時,微生南樓閉眼大喊:“衛莊大哥、子房哥哥、紅蓮,是我!”

劍氣戛然而止,三個人都十分驚訝,就連一向沒有表情的衛莊,臉上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微生南樓從地上爬起來,撓了撓耳朵與三人訕訕笑道:“你們沒看錯——我是南樓,微生南樓。”

張良似是十分欣喜,喚了她一聲:“南樓!”

微生南樓向張良一笑,道:“幾年未見,子房哥哥愈發俊朗了,《詩》中有雲‘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想來子房哥哥也算得上是傳說中的‘伊人’了。”

張良被微生南樓說得面色窘迫,嗔怪道:“南樓,別胡說。”

被微生南樓這樣一打岔,先前幾人討論正事的心情蕩然無存,反倒紛紛說起了玩笑俏皮話來。

陽光打在臉上,一如舊時韓國,彼時南樓跟隨父親去過韓國王都新鄭,父親與九公子韓非交好,帶著自己粉雕玉琢的小女兒到韓非面前炫耀。不想小女兒十分不給面子,竟然不要親爹抱,而是纏著韓非不依不饒。

韓非沒辦法,只能笨手笨腳地將小女兒抱起來,小女兒十分高興,清清脆脆在韓非臉上“吧唧”了一口,眾人當場呆立。

父親覺得小女兒丟盡了自己的臉面,於是問韓非要不要認個幹妹妹,韓非斷然拒絕。

直到如今這位小女兒還能一字不差地記得韓非說的話——吟安你不厚道,若是我認她做妹妹,豈不是要喊你幹爹?你可不就想著占我便宜?

作者有話要說: 人設修了三次,直到看了劉亦菲的倩女幽魂,古天樂是個獵妖師,才猛然靈光一閃,覺得終於找到了一個想要的設定。於是重寫了第一章,就算是爆字數吧,往後還是三千字左右一章。

向來是麻雀半夜有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