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一瞬即過，夜晚，月光將積雪照的晶瑩剔透，跟白不群回了宮之後，安心就在欄桿上坐了一夜，第二天，站起身時，她的腳還有些發木。

安心對著空氣彎起一個微笑，想要打水伺候白不群起床，可是未走幾步，迎面就撞上了她的師娘烏純純。

要知道，這種寒冬臘月，對於身子一直不好的師娘來說，是要命的存在，師傅更是不會允許她在這種天氣出暖屋一步，但是她不僅出來了，面色還有些不好看。

“師娘好巧！”安心獻媚的喊道，她不認為師娘是來找她的。可偏偏烏純純看到安心就停了腳步。

“不巧，我是來尋你的。”

“尋我？”安心驚的吸了一口冷氣，嗆到了喉，“咳咳，師娘找我做什麽？”

“有件事我還是得告訴你，免得以後你怨我，你師傅他臉厚，即使你怨他，你也不能奈他如何，但是我不同，你知道我一直最心疼你，你是我在戰場上撿到的，撿你的時候，你還啃著人骨頭，轉眼間，你長大了，與我分隔兩地，還嫁了人，起初聽說你嫁了一個朝三暮四的書生，我還有氣，特別是上次你重傷回元豐，醒來之後又去找他，他還娶了妻，你師傅回來說時，我差點拿著我那埋在地裏頭的風雲刀砍來月丘，可是你師父又說，事情也不是我想的那樣，我才聽他說起了白不群的事。”

安心怔了怔，她的眼珠子印著白雪，亮的有些嚇人。

事情要說回白不群給她休書之後，她師傅雖然毒舌且殘忍，但是自己人和外人他還是會區別對待，比方說，師娘跟她們四人，師娘就是自己人，她們就屬於可欺負以及可利用型的外人，但擺在月丘，她們四個就是自己人，其他人都是壞人。秉持著這個理論，白不群在第一次見到她師傅時，就被師傅嚴重警告。

有一次就有兩次，有兩次就有三次，兩人見面次數多了，自然而然白不群也就表了態，說出了一直埋藏在心的心底話，他交代了他與文殊的始末，也交代了自己喜歡安心的心，清楚的知道後面的路，更將文殊後續的計劃一次性跟他師傅說了出來。

師傅突然的回去不是偶然，也並非師母重病，而是為了引蛇出洞，一網打盡，文殊的野心昭然若揭，元豐的朝廷也被文殊侵染，為了揪出這個通敵叛國的奸細，師傅眼睜睜的看著牢中關押的重犯被她們放出，白不群為了護著安心，不讓安心有後顧之憂，先是派了楚傾城陪伴太子左右，最後自己入宮，將自己言傳身教的學子大量送入皇宮，這些學子起先並無什麽特別之處，但是他們就像是‘跗骨之疽’，吞噬著朝廷的老官員，等他們走了以後，這些學子便會成為月丘的棟梁，即使文殊後來做了月丘國的皇帝，她也不能在一時間換掉這些人。

“沒想到，他還有這樣的打算。”安心木然道：“我一直以為他只是一個會讀死書的才子罷了。”

“不，他的心思跟你師父有的一比。”烏純純否決的安心的觀點，拍著她的肩膀繼續說道：“他剛安頓好朝廷，你這邊就出了事，他只能先護你出宮，可是你把他的身份暴露給賢德皇，害了他一家人被關進大牢。”

“我不知這些細節。”安心有些後悔，但此時後悔也彌補不了她犯下的錯。

“安心，男人有時就是這樣，他們心如明鏡，就是不願跟你說，他們想撐起一片天，將想要護著的人納入羽下，他們默默付出，不求喜歡的人給予回報，可是他們不知，他們想要保護的人其實很希望他們將實話說出。”

安心一怔，似有什麽輕輕劃過腦海。

“安心，我想你也意識到有什麽不對了。”烏純純摸著安心的頭道：“你師傅和白不群費盡心思，無非是想要這天下太平，但你師傅不能一直護你左右，所以他抽了你的內力，逼你練就武功，好在你也算爭氣，就算我與你師傅不在，你也有能力與別人抗衡。”

“那白不群了……”

“白不群……他心思就算縝密，也不過是個沒有武藝的普通人，他得知自己中了毒，無藥可醫，便將名下所有的家當寫上了你的名字，並且助你獲得奇功，平定月丘，即使他以後不再，也要讓你無憂。”

“師娘……你騙我的對吧！”安心方寸大亂，“這幾日他明明好好的，我也每天檢查他的脈象，他並不像快要死的人。你……你……”

“在我們還未到達月丘之前，他修書了一封給你師傅，他將月丘國的後事安排妥帖，也將不文殊院轉到你的名下，希望你師傅可以幫襯一些。”烏純純輕說道；：“若我猜的不錯，安心，白不群……他怕是命不久矣了。”

安心睜著眼睛，恐慌的後退了一大步，心猛地被揪了起來。

“若你不信，現在就去你師傅的書房看看吧，我也是趁著你師傅跟白不群在屋中論事，偷偷摸摸跑出來的。”

安心運了輕功，鉚足了勁跑到書房，站在房門外，安心心裏一直突突作響，須臾，她飛上屋頂，掀開房瓦，定睛看向了裏面。

白不群如往昔一般，規規矩矩的坐在木椅上，木椅的另一方是另一個俊秀非凡的男子，兩人中間放著一個棋盤，盤中黑白子滿布，可以看出，兩人勢均力敵。

他們之間並無多話，直到一炷香之後，裴依錦落下黑棋，無意看向屋頂，才低聲道：“沒想到你的棋藝如此精湛，我倒是小瞧你了。”

“師傅過謙，我這種棋藝在你面前只是班門弄斧。”白不群聲音淡淡，聽出任何喜怒。

裴依錦微微一笑，“你這棋藝要是班門弄斧，那我幾個不中用的徒兒豈不是叫做無才之人……不過，今日你的棋劍走偏鋒，有些激進。是心中有事，還未解決？”

“師傅深明我心。”白不群落下一子：“朝中先皇黨羽還未清畢，雖然這不足為懼，但也是最後一步了。”

“你做這麽多，都是為了朝廷？”裴依錦忍不住道：“便是你做到了最後一步，不久你也就要死了，後續發展成什麽樣，也不是你能控制的。”

安心身子一晃，無聲的捂住了嘴。

白不群慢慢道：“我做這些並不是為了朝廷，皇子年幼，太後專政，容浚雖為攝政王，但皇權再上，我怕他也有管不到的地方，保龍一族以往都是為皇上處理骯臟黑暗之事，可現在，我想讓他們光明正大做保龍侍衛，前有東廠，後有保龍，同樣的是殺人見血，不同的是淩駕皇權，無人敢欺，我想給安心一個盛世月丘，我想她一輩子安然無憂。”

裴依錦一笑，說白了，就是讓安心控制皇權，但又不能勞心勞力的做重活，表面上月丘還是姬姓皇族，實際上，就是替保龍一族找了一個傀儡皇室，還要管理皇朝，無人之下，萬人之上。

“臨死前，難道你就沒有什麽遺憾？”

白不群悻了一下，半響才幽幽道：“自然是有的。”

他與安心的回憶太少，他為安心做的事太少……

“我昨日在姻緣樹下許願，願我們白頭偕老。”白不群勾起一抹微笑，溫柔道：“看來我的願望不能實現了。”

所有的遺憾，都抵不過不能與她白頭到老。

……

安心躺在瓦礫上，眼睛直勾勾的盯著陰暗不明的天空，她心裏空落落一片，像是五臟六腑都被人掏空了一般，她空有一身武藝，到頭來卻救不了自己喜歡的人，她明明對著師傅立誓，要護好白不群，可沒想到，反被護著的是她。

她的心口抽疼，疼的她不能呼吸，這比當時在烏霞鎮看著白不群躺死在文殊的懷中，更讓她生不如死，她揪著心口的衣服，在鵝毛飛雪的天氣，將胸口的衣襟敞開，她大口的呼吸，想要緩解這種窒息，但是這些都沒有用。

很久之後，安心整了儀容，堆起笑容，推開了書房的門，屋內的棋盤未收，裴依錦他老人家正悠哉的喝著茶。

“師傅！”安心放嗲的跑到裴依錦身後，雙手捏起裴依錦的肩膀，替他按摩。

裴依錦睫毛都沒擡一下，慢條斯理的將茶杯放在桌面上。

“師傅……”安心又喊了一聲。

裴依錦依舊不作答。

安心放棄錘捏肩膀，驚道：“師傅，師娘趁你不註意，偷偷出了皇宮，逛青樓去了。”

“在哪？”裴依錦蹭的站起身，回看安心。

安心默默癟嘴，果然師傅眼中只有師娘，其餘都是浮雲。

裴依錦面無表情道：“該聽的你剛才也都聽到了，該問的我也幫你問了，你還有何不滿意。”

“師傅……”安心哭喪著臉道：“白不群到底中了什麽毒，我明明都未查到他有中毒的傾向……難道真的無藥可醫，無法可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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