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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收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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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將至,明月近滿,銀光灑下,兩水匯湘江處波光粼粼,鵝羊、秀峰二山矮小的身影幽幽地矗立於湘水之東。

明月照江,清輝鋪水,粼粼波光與江上夜行船只的燈火映在一起。

陶勳的座船靜靜地停在江邊,他坐在船艙裏眼望著東岸山巔處,丁柔在那裏憑吊一年多前的生死之地,他是想陪她去的,但被她嚴詞厲色地拒絕了。

自打上月家中提親風波後丁柔就沒給他好臉色看,對他冷若萬載寒冰,拒他於千裏之外,任憑他一路上百般討好絲毫沒有轉變。

他其實也委屈透了,那事又不是他提出來的,而且最終也沒成功,結果卻是他兩頭失踏受足了夾心氣,真是何其冤哉。

“東翁,不聽您說起這段典故,學生竟不知道去年轟動一時的湘水畔錦雉化龍的典故竟有那樣不為人知的內情。”

陶勳只勉強地擠出個笑容,沒有說話,目光仍盯在山頭的方向。

“恭人舊地重游,東翁何嘗不也是呢?恭人在山上憑吊,東翁亦在江上憑吊,想必她會回心轉意的。”蒯月朋見陶勳情緒不高,繼續開解他,邊說邊遞個眼色給孫思正。

孫思正見機地接話道:“蒯先生說得極是。老爺,你去年也曾在此經歷生死劫,當時天劫將你擊沈江底幾乎喪命。老爺和夫人是對同命鴛鴦,老奴從認識你們時你們就在共同經歷生死了。”他說這番話時故意動用傳聲術將聲音傳向丁柔所在的方向。

官觳卻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亂:“那確實,陶師叔最擅與美女同歷生死,我師父說初見他時他便是與那位褚大美人同仇敵愾地對付他老人家。希言,你說說看褚大美人人怎樣?”

杜希言憶起當年褚小蝶對他的好處不覺感嘆:“當年我和爺爺流落在兗州一帶,最危難之時是褚阿姨救了我們,她心腸好、人又生得極美,真是位仙女呀。”

歐煥照準他腦袋賞了個爆栗:“看不出你小子居然沒心沒肺。”

杜希言吃痛,這才想起此時說那樣的話不合適,趕緊改口:“丁嬸嬸也是仙女,要不是她的話我也不會遇到陶叔叔的。”說一出口,卻瞄見孫思正望過來的眼光古裏古怪甚是不善,悟到此話更不妥,幹脆用手捂住嘴巴以示不再發言。

袁笠笑道:“老爺和夫人當年在竹雲谷大戰邪神救下數千武林英雄,最危險時刻那生死一線之際你二人不離不棄、生死與共的情景實是感天動地,我聽說江湖上直到今天仍在流傳那一段佳話。”

陶勳擺了擺手止住他們的發言,強笑道:“你們不必再說了。”

船上一時靜下來,只聽見水濤拍岸的聲音。

不遠處有一艘小船從瀏口緩緩駛出,擦邊而過時,從那邊船頭傳來一個男子吟詠的聲音:濁水東來淺浣沙,煙波深處一天涯。

南飛鷺影新遷客,西渡長風舊棹艖。

羞重韶華湮昧谷,慚深明日遜朝霞。

流霜又染汀間樹,月滿中秋不勝嗟。

蒯月朋道:“那人好興致,對月當歌是件雅事,東翁可有意邀來一敘?”

陶勳聽得那人吟詩,當時心中一動:這聲音似乎有點熟。將神識掃過去,他的眉頭當即一皺,厭惡地道:“原來是他,不必了。”

蒯月朋好奇地問:“東翁認識他?有仇?”

“那人名叫周悛,永興府人氏,十多年前就在肇慶結識了,十餘年前朝廷追查心陽先生案時,他和李煦為了自保頗以不實之詞中傷我。”

“老爺,我去給他點教訓。”袁笠當即請纓:“我未入仙道,動手無咎。”

“算了,要想報覆的話我早就自己動手了。對這人我不想追究,只要以後不同其來往就行了。”陶勳輕描淡寫地帶過,反倒是看著袁笠的目光炯炯:“道宗,我知道你心裏著急,可是仙緣是勉強不來的,沒有仙緣萬萬不可修仙道,不然便是取死之道,我不能害你。”

袁笠眼色一黯:“老爺,我……”

“你不必多說,我答應你,若你今生終無仙緣,只要我還在凡界便一定會找到你來世之身,只要有仙緣一定渡你入仙道。哪怕你要經歷數世輪回,我無緣渡你,我亦會讓我的弟子、後人們替我完成你的心願。”

“道宗拜謝老爺。”袁笠眼中噙淚大禮叩謝。

船艙裏影子一晃,丁柔現出身形。

“袁先生何必拜他,他這人生性薄情寡義、見異思遷、貪新忘舊,這種人說過的話怎能作數?”丁柔說完這番話後對陶勳不理不睬,自回艙中歇息去了。

陶勳呆了一下,尷尬地揮了揮手:“大家各自去歇息吧,明天船進潭州府碼頭,我們各自行動微服暗訪,先打聽清楚民間可有何不平之事,或者有牽動民情的未雪沈冤,我這新官上任的頭把火須得燒旺才行。”

眾人應喏退下。

“湖廣熟,天下足”,作為湖南道首鎮的潭州府是天下聞名的米市,米商使用載米萬斛的大船往來湘江運送大米,湘江之上運米之船千艘雲集,出洞庭直銷漢口,再抵江浙。受此帶動,潭州府百業頗是興旺,商旅往來十分頻密,每天進進出出碼頭的客商總是絡繹不絕。

次日,陶勳一行人混在人群中從湘江碼頭上岸,然後各自行動。

多年前為了救賑災民,陶勳曾經來潭州府買過米,不過當時去的是府城附近的易俗河,那裏是潭州府的百谷總集之區,沿岸糧倉相比、米袋塞途,當年他分幾次購米十萬石也沒讓當地的米價發生多少波動,至於這府城卻沒有進來過。

他從潮宗門進城,這條街是縣署和驛站所在地,也是到湘江碼頭的必經之地,街兩邊米鋪尤為集中,素有“米街”之稱,平日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他擠在人群裏來回逛了一趟,對潭州府城的繁華頗感驚訝,一邊逛一邊暗自思量景福商行和景祥商行應該怎樣在此地紮下根來。

中午時分,陶勳來到南城江邊“詩聖閣”,這是府城頗有名氣的酒樓,據說其主人根據昔年詩聖老病客死湘江孤舟上的故事名之。

湘菜在全國頗有名氣,到潭州府若不享用湘菜不啻白來一趟,不過他來此卻不是為了酒食,而是因為丁柔傳音讓他過去陪她吃飯。

酒樓倚在城外江邊,兩層木樓建得頗是堅固,雕梁畫棟、青瓦覆頂,裏面食客滿堂、座無虛位,還有一些來得晚的人守在一旁等空出位置,飯桌上的人們自顧自地大聲聊天,夥計則穿行其中扯開喉嚨地吆喝,顯得熱鬧異常。

陶勳進門後暗暗皺眉,對這裏喧囂的氣氛有點不太喜歡,迎面有店小二迎上來相詢,他說出包廂的名字由店小二領著上二樓。

樓梯才上到一半,便聽見有人在樓上大聲地斥喝:“你們這群狗奴才,膽敢強搶良家婦女,王法何在?速速退去,不然我去報官將你們重重法辦。”

陶勳聽出這個聲音是周悛的,而聲音來源正是妻子丁柔所在的玄字二號包廂,趕緊加快腳步走上二樓,卻在樓梯口停下來,以神識監視動靜。

包廂裏,丁柔取下遮面薄紗露出驚世絕俗的姿容,冷著臉靜靜地看著面前的一名中年人以及堵在門口的七、八個大漢;包廂外,周悛義憤填膺地同兩個壯漢推搡著,袍散冠斜、模樣狼狽,可臉脹得通紅,情緒十分激動。

那個中年人穿著一身華貴的錦袍,臉面收拾得十分幹凈整潔,甚至薄薄地撲了層粉、淡淡地畫了筆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胡須泛著油光,他嘿嘿地對丁柔笑著威脅:“小娘子,你是天仙樣的人物兒,不到王府享福豈不暴殄天物,你還是乖乖地隨我去見王爺吧,我可不想動粗,不然王爺要責怪我唐突佳人的。”

丁柔掃了對方一眼,輕蔑地道:“什麽王爺?看你這個狗腿子的模樣便知道你主子只是一個草包樣的繡花枕頭,也配打我的主意!”

“住口,你個小賤人膽敢辱罵皇親,是要誅九族的。”

“哦?誅九族麽?親王行為不檢私出王城卻不知是何罪呢?我聽說這裏的丮王一向奉公守法,是諸王中的楷模,難道他會做出違法的事情來?你動輒打著王爺的牌子幹著違法的勾當,這才是當誅九族的勾當。我可是警告過你了,我是官眷,你敢動我試試看。”

“嘁,你是官眷?你說你是你就是?那我還說我是宣慰使呢。”中年人不耐煩地一揮手:“給我上,把她架回去,別弄傷了就成。”

“慢!”丁柔提高了聲音大喝:“我再警告你們一次,我是官眷,你們對我無禮,是死罪一條。”

中年人獰笑道:“你叫破嗓子也沒用,這潭州府城就是丮王爺的天下,丮王爺乃當今天子的嫡親幼弟,身份何等親貴?就算你是官眷,王爺看上了你就是你的福氣,一個小小官吏還敢放屁?”

“普天下之莫非王土,率土之賓莫非王臣。難道丮王殿下就不是王臣了?莫非潭州府就不是王土了?”一個聲音不徐不急地在房間外響起。

中年人猛一回頭,只見門口的手下被一個年輕的儒士推得東倒西歪,心中驚怒不已,喝問道:“誰?你是哪裏來的狂生,敢對王府護衛動手?想造反嗎?”

“你又是什麽狗東西,膽敢冒充王府的人?”

“竟敢說老爺我是東西,老爺我不是東西。”中年人發覺失言,跳起來罵道:“呸呸呸,你才不是東西。老爺我是丮王府的管事官喬厡。”

“王府管事官?什麽時候王府有這個屬官了?”

喬厡臉微紅,叫道:“王府的事輪得著你管?你究竟是誰?你有膽子來管王府的事,難道就沒膽子報出姓名嗎?”

門外的周悛已經擠進來,大聲道:“他就是景雲府陶勳陶亭淵,朝廷新任命的潭州知府、刑部湖廣司郎中,你丮王府的刑案也該他管。”

“他是陶勳?”喬厡臉色大變:“你真是陶勳?”

“不錯,本官正是陶勳。”

“我們走。”喬厡二話不說,召喚手下人掉頭就走。

陶勳在後面道:“喬厡,改天本官上任,會親到丮王府尋你的。”

喬厡腳步一個踉蹌,轉過身咬牙切齒地道:“陶勳,有膽你就進王府抓人。”慌裏慌張地領著手下人推開圍觀的人逃跑了。

酒樓的主人知道這位是即將上任的知府後,態度甚是矛盾,既不敢得罪,也不敢巴結,只安排人將包廂重新收拾了一遍。

周悛留在包間,等裏面收拾好了,鄭重地向陶勳行禮:“學生永興府周悛拜見大人,大人可還記得故人否?”

丁柔在一旁失聲道:“你果然是永興府周悛。”

周悛疑惑地問道:“恭人也知道學生麽?”

陶勳也偏過頭看向她,目光中有疑問之色。

丁柔傳音道:“我落難的時候他曾經救過我,將我送到聖蓮庵。”

陶勳打趣地說:“娘子落難六年,其間經歷總不肯對我說,娘子你還有哪些恩人、仇人何妨一並告訴我,為夫一並替你了結了。”

丁柔明顯是白了他一眼:“我結的仇家都是我去上門傷人家,你把我殺了自然就將恩仇了了。”

陶勳被妻子的話噎住,尷尬地笑了笑,轉身換上副笑臉扶起周悛:“周兄,你我端州一別經年,不意他鄉巧遇,君別來無恙否?”

“大人,並非巧遇,實不相瞞,學生是特地來投奔大人的。”

“周兄此話怎講?難道家中出了什麽事嗎?”陶勳頗有些吃驚。

“十年前心陽先生一案,學生一時糊塗做了錯事,捏造了一些對大人不利的事情誣告大人,一直心中深自疚愧,總被此事縈懷不得心安。當年案後學生被裭去功名,三年後重考了秀才,又三年考了舉人,再無心仕途。”

“算了,過去的事就算了,休得再提起。”

“大人有宰相的膽量。家慈信奉佛教,知道學生的過錯後經常教導我要廣行善事以消贖前衍。前年家慈駕鶴西去,學生守孝在家,數月前聽聞大人除潭州知府,思忖大人應當需要幕賓,學生最近兩年頗學了些數術,故此前來毛遂自薦。”

丁柔傳音:“收下他,他的仕途將來要應在你身上。”

陶勳出了幾個題目考校周悛,對方對答如流,令他十分滿意,遂道:“只要周兄不嫌委屈了,學生歡迎之至。”

周悛道:“如此便謝過東翁,東翁以後請喚學生的表字更之。”

經過詩聖閣上的這一鬧,陶勳形跡已露,再想親自微服私訪已不可能,於是將孫思正、袁笠召過來,亮明身份直接往府衙赴任。

潭州府的上一任知府兩個月前已被調回京城,現時知府事由一姚姓同知署理,這位姚同知也接到吏的委任很快要調離,這是其花了大價錢活動許久才取得的成果,他一看到陶勳前來接盤便高興得什麽似的,將早準備好的帳簿拿出來,兩邊師爺一起核算,只花了三、四天工夫就完成了接盤,其中陶勳每查出一個紕漏虧空處姚同知馬上爽快地自掏腰包填上,絲毫不拖泥帶水。

辦完交接,姚同知向陶勳大倒了一番苦水,也令陶勳知道了其為何迫不及待地想離開潭州的原委。原來當今皇帝繼位後,將自己的幼弟徙藩至潭州府城,外面盛傳這位親藩丮王爺是位賢王,實則壓根不是那麽回事,深被其苦的姚同知用十六個字來形容:“貪財好名、暴戾寡恩、游戲無度、好武縱欲”。

潭州府的地方官員吃盡了這位親王的苦頭,一個個巴不得早些被調走,哪怕是降階、降職、賠上大筆錢也願意。

按照朝廷制度,藩王同城州府主官每逢朔望要進王城朝拜。陶勳八月底前就接了盤正式履任,九月初一自當要入王城朝拜的。

潭州府城原封有親藩,後因罪國除,新來的丮王就藩伊始就對原有王府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的改建,修建起一座宏大的丮王府。王府廣袤數裏,有城門四座,南曰端禮、北曰廣智、東曰體仁、西曰遵義,南門外有一座五檄石坊,其上端正中刻著四個赫然人目的大宇:“藩屏王城”。

王城四門建有營房,居住甲士一千七百戶守護禁城。王城內有王殿承運殿和書院、祠廟、倉庫,外有王府的長史司、儀衛司、審理所、紀善所等大大小小十數個官署,其宮闕臺閣、亭榭池塘布滿了潭州府城東北和北部的大片地方,世謂“城內地方半屬王府”。

陶勳天未亮率同府官員到端禮門外等候,王城內傳諭“王爺正在祭拜宗廟、社稷,諸官立於前門”。

這一等就等了足足兩個時辰,眾官從天不亮站到午時,大多站得腿軟筋酥、大汗淋淋,偏偏王府的儀衛司衙門就在南門外,王府儀衛列隊監視,眾人誰也不敢失禮,只得一個個暗中咒罵不已。

陶勳自然無事,他早有準備,兩個時辰一直紋絲不動地侍立不動,安等丮王繼續使出手段。

午時,終於有宦官出來傳諭,命眾人入朝覲見。

陶勳率眾官跟在儀官身後欲進南門,誰知兩個王府的守門小吏將他攔住。

那二人皮笑不肉不笑地道:“你就是新任的潭州知府吧,你雖是新來的,難道沒人同你講過規矩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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