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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拜訪鄧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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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傳過頭梆,臥室外就有人通報袁笠回來了,在內衙求見。

陶勳昨晚半夜起來一直在潛心研究《天冊》玉簡秘篇,因此穿戴整齊,顧不上洗漱就到了內衙。

袁道宗剛剛進門,神色之間同樣十分興奮,看見他進來就叫道:“老爺,你講的那些地方果然全部起出了物證,那本帳冊已經拿到手;你所點的名字已經分頭尋找到十五個,他的同謀當中有十一個願意出首作證,我已將他們帶回來;其他人證大部分找到。這一下歸允文死定了。”

“呵呵,太好了。將帳冊拿給我看。”陶勳要過帳冊,同時吩咐人立即請陳子軒和潘達飛前來。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帳冊,被歸允文的膽大妄為所震驚,一個小小的貢生出身的富戶,竟然敢犯下如此多、如此嚴重的罪行,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不一會兒陳、潘兩位師爺進房,陶勳把帳冊遞過給陳子軒,道:“夫子看一看,這下歸允文有十條命也都要送掉,我們下一步當如何做?”

陳子軒接過來飛快地翻看一遍,遞給潘達飛,然後對陶勳道:“恭喜東翁,賀喜東翁,蒼天保佑你拿到這些物證,倘若這些東西沒到手,便已闖下大禍矣。想前日公堂之上東翁果敢異常,乾綱獨斷,今天怎麽反倒……”

陶勳掩飾地笑道:“嘿嘿嘿,前日也是逼不得已。晚生已經決定要在交盤具結文書上簽字,免得誤期限,歸允文的案是扭轉不利的重要一步,不能再拖,只得采取雷霆手段。”

“東翁,學生有一言不吐不快。這次做得太魯莽,能這麽快成功取來重要罪證,全靠秦公神靈指點,實屬幸運,下一次不一定有這樣好的運氣,古者成事者卻不可將自家命運全放在運氣之上呀。”

“是矣是矣,夫子之言大善,學生以後行事一定會三思而後行。請教夫子,當下後續之事該當如何做呢?”

“事不宜遲,東翁要馬上開堂提審歸允文及其同犯,用最快的速度畫押簽供,然後立即派人用百裏加急將案情上報省、府相關衙門。這件事要辦得十分隱密才行,今天所有參加審案的官吏和衙役在省、府回文之前都要留在縣衙中,對外就說是案件不審完不得離開。”

“夫子,不用如此緊張吧?”

“不這樣不行,東翁前天突然將歸允文拘拿,並且在二堂動大刑將他打得半死的消息已經在本縣士紳間傳開了,東翁如此對待本縣有名望的士紳,其他人不免兔死狐悲,自然引得群情激憤,他們昨天前來拜訪說情,又被東翁全數拒之門外,更是逼得他們相互串聯,恐怕告你的書狀現在已經快送到府衙。

這些人和歸允文一樣,多多少少都做過一些不法的事,他們之間又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牽一發而動全身,他們與省、府大員多有關系,如若案情進展洩漏出去,他們必定立即到省、府找關系活動說項,既或為洗清自己的幹系,又或為歸家說項,上憲那邊一旦有疑問、駁斥,歸案必定費時彌久,東翁辦案過程中的小過也會被揪住不放,那可就麻煩上身了。”

“還是夫子想得周到,請夫子參審旁聽以免出差錯。”陶勳由衷地說,對正在仔細看帳冊的潘達飛道:“潘夫子等會兒也要旁聽,帳上的事晚生只對夫子的話放心。等會兒只挑歸允文的罪狀審問,牽涉太多的就先不要提了,晚生另有辦法對付他們。”

陶勳得到秦佻的保證不怕歸允文不畫押,為了保密,所以選擇一間連帶偏僻廨房的花廳進行審問。

縣衙的花廳與“風花雪月”可不相幹,所謂花,是指參雜不一、用途不固定的意思,長官常會在花廳審一些不宜公開的陰私案件。

由陳子軒和袁道宗推薦,參審問的人員只有信得過的幾個書吏和衙役共七個人,陶勳特意將席屹也參加了。在開審之前就向參審人員說明了嚴格保密的規矩,即使歸允文已經畫押,仍要全部隔離在這間花廳和隔壁的公廨裏不得離開,更不得將消息透露半點出去。

案子審得相當順利,這跟陶勳采取的正確方略有關,撇開了那些可能牽涉到其他士紳的罪行,只問歸允文及其爪牙的罪狀,既大大減少了審問時間和取證時間,而且由於沒有牽涉太廣,報到省、府之時亦不會遇到太多阻力。

只有親眼看到歸允文的慘相,陶勳才知道秦佻下手有多重。秦佻可是深谙衙役打板子的學問,為了防止他們作弊,他親自近前指點並且監督杖刑,所以衙役們每一棒下去都打得實實在在,而且更要命的是秦佻對打在何處和打多少下都有要求,所以總共五十大棒打下來,歸允文體無完膚、奄奄一息只比死了多一口氣,卻又偏偏又不至於當場氣絕。

再經過秦佻一晚上對其魂魄的折磨,歸允文此刻象只霜打的茄子,精神十分委頓,只求速死,完全沒了剛被拘來時的氣焰,問什麽就答什麽,沒有任何隱瞞,證人證詞和證物都得到他的一一確認畫押,最後在口供上也畫了押。審完全部主犯、從犯全部過程只花了不到兩個時辰。

陶勳命令袁道宗將所有人證、主犯、從犯和參審官吏、衙役都集中隔壁獨立的公廨居住,並下令嚴格隔離。為了保密,陶勳暗中指使袁道宗用獨門點穴手法將所有人點暈,只在吃飯時間才暫時解穴。結案文書用百裏加急送往省、府,陳子軒和本省按察司比較熟,為了保險起見他親自隨同前往。

陶勳下午還要攜眷赴鄧宏景的家宴,臨行前悄悄找來秦佻請他代為照看公廨內外,不使消息走漏。

其實鄧宏景在縣城裏有很大的府第,但他更喜歡住在寧園,這裏是他花了很多錢精心建造的,內外環境十分優雅,園內建築多仿蘇州園林式樣,亭臺樓榭、花草樹木,處處顯得自然而寧靜。

今天寧園內外都被精心打掃、整理過,家仆都穿戴得整整齊齊,各在大門口排成兩旁。

知縣的官轎隊伍末時兩刻出發,約摸申時到達寧園。

得到陶勳到達大門的消息,鄧宏景起身站到正堂屋的門口迎接。他是致仕的知府,正四品官,至今仍有朝廷的封誥在身,而且又是科場前輩,所以陶勳雖然是在任的知縣,他也不必迎出大門。

陶勳由其二公子迎進大門,過了照壁,遠遠看見鄧宏景站在門口,連忙遠遠地就拱手致意,到了近前按同級見面的規矩行了禮,鄧宏景也回禮。

陶勳搶先稱呼他的號道:“晚生忝任本縣正堂,到任後合當早些來拜望寧泊公,只下車伊始,公務繁忙不得稍歇,今得寧泊公之召,有緣拜見尊顏,實在榮幸之至。”嘴上這麽說,肚子卻在暗罵:“老狐貍,還不知道你安的什麽心。”

鄧宏景也大笑著走過來握住他的手,笑道:“早就聽說堂翁年少有為,深得當今聖上器重,老夫心慕已久,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本縣百姓能得到堂翁這樣的少年才俊施治,寧泊亦甚感欣慰之至。”

“不敢當鄧公如此稱呼,請叫晚生草字亭淵便好。”

雙方又客套了幾句,鄧宏景問他:“亭淵何不請尊夫人下轎,內人久聞尊夫之名,一直說要親見一回,要陪她觀賞我寧園美景。”

丁柔的官轎已經直接擡進院裏,依舊張起布幔遮擋。丁柔在薄梅兒的挽扶下走出來,她稍一擡頭,頓時滿院失色,驚世絕艷的美貌令在場所有第一次看見她的人,無論男女,都呆住了,誰都不願移開眼睛,也一時忘記說話。

大堂旁邊穿堂的門外傳來異聲,原來是鄧家三公子躲在那裏偷看,因為看得入迷,站立不穩倒出門外。這廝色心包天,即使人倒在地上,一雙賊眼仍舊死死地地盯著丁柔,嘴角涎流不止。

鄧宏景乍見到丁柔的絕世美貌驚為天人,心裏頭只反覆說:“如此絕代的尤物怎麽可能出現在人間,禍水,禍水,傾國傾城的紅顏禍水。”被異響驚醒後,看見兒子的醜態,怒火中燒,也算他反應極快,立即沖家仆道喊道:“快去扶起少爺,他的宿疾又發作了,速請大夫。”然後滿臉歉然地向陶勳解釋道:“犬子身患風疾,經年治療一直沒有斷根,驚擾官眷,請勿見怪。”

陶勳心裏清楚,嘴中只陪笑道:“令郎身體不適,晚生豈敢錯責,不打緊,不打緊的,倒是叨擾鄧公府上,實是晚學之罪。”

這時,鄧家的婢女仆婦簇擁著鄧夫人走出來,這位鄧夫人只三十歲出頭,長得亦十分漂亮,但在丁柔面前則黯然失色,她不是鄧宏景的原配,而是他的第十二房妾室,因為鄧宏景的正室去年過世,暫由最得寵的十二姨太太攝夫人之位。

雙方見過面,由鄧夫人帶丁柔往內堂去了。

鄧宏景將陶勳讓進客廳正堂,這間房子十分寬敞,中央一副巨大的下山猛虎畫像,畫上獸王毫發畢現,活靈活現地好似要撲出畫面,一看就知道必定出自名家手筆,室內的家具全都用極高級的紅木做成,靠背、扶手等處都有很精美的雕刻,顯見價值不菲。

國朝極重科舉,官場上相見首先要敘甲第,鄧宏景雖止同進士出身卻比他早十科中第,故而陶勳老老實實地陪在末座上。

“晚輩年輕,初次知一縣正堂,管轄十萬百姓,自愧才疏學淺,不懂的地方還很多。老前輩久於仕途,多年為地方首官,望能對晚輩多加提點才是。”

“亭淵不要太謙虛。”鄧宏景擺手道:“老夫久在宦海浮沈,治理過的地方也有十數,都如蜻蜓點水一般,只有秋垣是桑梓之地,眷戀之情非他鄉可比,自然關註之心尤切。所以自打亭淵上任以後,老夫特別關切。亭淵上任時間雖然短,但種種舉措有開風氣之新意,所施之政亦大善,深孚人望,老夫十分慰懷哩。”

“前輩過獎了。晚輩初來乍到,不熟悉本縣人情風土,施政之中總歸難免有缺陷,如有不妥的地方還望直指出來,也好改正之。”

“呵呵,亭淵上任伊始就發布告聲明一文不妄取,衙中用度皆按值購買,清廉之心可昭;上任第二天便坐堂放告,不出旬月巡視地方,勤政之志可嘉;收秋賦之時當即革除淋尖踢鬥弊制,愛民之心感天。凡此種種,都開一派新氣象,諸多善政還利於民,本縣父老可有福了。”

“此亦晚輩拳拳之心,不足道也。但治政之道,並非如此簡單,晚輩履職一月有奇,稍稍接觸公務,知道種種職責其實十分覆雜。有時候一時意氣做出的決定,縱使出自公心,也難免有錯。”

“呵呵,慢慢熟悉了就好。老夫治州縣多年,也算有點經驗,亭淵的施政雖然有種種令人驚讚之處,但有時也未必就是最好。”

“望前輩不吝賜教。”

“亭淵革除了衙門的一些陋政,還利於百姓,這是好事,但是衙門政繁、事雜而編制不足,需要許多幕僚、募役才能讓衙門運轉起來,朝廷薪俸十分微薄,正堂、佐貳官,就算正編吏、役的薪俸尚且連自身也難以養活,而那些幕僚、募役的開支都要由正堂負責,所以才有了衙門這許多弊政出現,實不得已爾。老夫當年治州縣之時,雖然對這些陋弊亦有所知,有心治理卻無力回天,只好睜只眼閉只眼,只是暗中約束,不讓下面的人弄得太過分就行,這也是官場一般的規矩。亭淵革除了一些陋規,雖然於百姓有利,卻減少了下屬的收入,實則是取利於此而施惠於彼。草民百姓,只需種田納糧當差就可,而衙署吏役與長官朝夕相處,勞於王事而無實名,亭淵何忍負他們呢?”

陶勳聽到鄧宏景的指責,心裏很不高興,面上沒有表露出來,只道:“民為國之本,居權者當恤下民,民者為稼穡百業,繳賦稅以養國,服力役以強國,所求者不過一頓溫飽。然衙署吏役借官府所任之權煩擾百姓,收取錢財,有稍不如意則百般刁難使百姓蒙苦者,有上下其手奪人產業者,凡此種種不可盡數。吏役者,循上意執行諸政,僅為苦勞,百姓所得恩惠來自於上官而非其吏役。自古勞力者賤值,故晚輩認為吏役索取者倍於其應得,才裁省陋規。”

鄧宏景聽了作不得聲,半晌才道:“看來亭淵已有定策,老夫空自多憂了。”

陶勳接著:“實則恤民之苦,並非止於革除衙門陋規就可,要在使百姓收入漸高,使地之產多增,此方為正道。而衙門開支與朝廷薪俸的矛盾也要靠這個途徑來解決。”

“哦?老夫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道理,願聞其詳。”

“晚輩打個比方,一戶之家三丁,耕租田二十畝,歲產二十四石,若能令田地之產多兩成,則多出四石八鬥糧食,如果官府保護他們增產不被租主吞走,則四石八鬥糧食除去補充口糧之外有一半留存,兩石四鬥按官價折銀二兩四錢,假設其一半用於做衣服,則裁縫得三分之一,布店得三分之二,然後布店所得之一兩六錢銀子,有一兩要付給織布坊、染布坊、桑家等人。這些人也要吃飯穿衣,得到的錢花出去。這樣算來,若田地之產增加兩成,則受惠者不限於農夫,可使百業都被其澤,若官府按一錢收稅,農夫處收四錢八厘,衣店處收兩錢四厘,裁縫處得八厘,布店處得一錢六厘,止算到此就合計九錢八厘銀子,其他各業還有稅入,合計之值不少於一兩。要是這些多產的糧食被田主收走,就算田主肯主動交稅,官府也只能得到四錢八厘,還有六錢銀子就沒了,此外各業的收入也就沒有了。所以官府就要保護農夫的利益,也是在保護自己的利益呀。”

“然則如果增收部分由田主收去或者由吏役得去,不一樣也要花出去嗎?”

陶勳搖頭道:“表面上是這樣,實則不然,有錢者無非兩種,一種以錢買地廣置田產,而買田產又不是說買就能買到的,於是錢被屯積起來沒有被花出去,官府從這些錢裏得到不任何好處;另一種人有錢就到繁華城市花費,錢都流到外地去了,本地得不到這些錢,官府更得不到。錢只有在流通之中才能生錢,只有花在本地,本地百業才能得到好處,官府也才能得到好處。只有讓貧苦的人手中漸漸有錢,他們將錢花出去,各工坊的生意也會好,官府的收入自然也會高,到時只需征少數幾項雜稅,就足夠衙門開支,到那時就算給每個吏役多發一倍的薪俸也不是不可能的,何必再去盤剝百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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