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意抱著破舊的存錢罐，蜷縮在醫院的一個角落裏。

旁邊是謝宇南凝重陰郁的身影，窗外的月光傾灑進來，與搖晃的梧桐葉影，交錯輝映，影影綽綽。

兩個少年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一個蹲著，一個站著，仿佛兩縷找不到方向的魂魄融合在一處。

黃媽患了重病，醫生說是肝硬化，晚期，已經拖不了多久了。

謝宇南不相信，明明昨天母親還那麽健康鮮活。

醫生說黃媽的病情已經耽擱很久了，或許她自己早就知道，只是一直偷偷瞞著家裏；或許她真的太過操勞，沒有時間照顧自己，又嚴重營養缺乏，導致病情急劇惡化，總之醫生讓他們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醫生走後，錦意和謝宇南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各自思考著一些什麽。

錦意蹲在地上，把存錢罐擱在腳邊，蜷起雙膝，緊緊把自己環抱成一團，她把腦袋深深藏在自己圈起的避風港中，整個人成了瘦瘦小小的一團。

謝宇南面色憔悴，神色疲憊，單薄的脊背無力的靠在陰冷的墻壁上，微微合上雙眸。

月光在他年輕的俊顏上灑下清冷的光輝，昏暗中，幾滴晶瑩的淚珠緩緩滴落，帶著鹹味的液體滑入嘴角，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那深秋的寒涼直灌心肺，瞬間冰凍了他心內的火熱。

外面突然飄入了幾片枯葉，幹癟，暗黃，沒有絲毫生氣，一片一片，擦過窗縫，飄然落在錦意的額前，她突然擡起頭來，“宇南哥，我們……該怎麽辦，黃媽她要離開我們了嗎？我覺得害怕……這病真的沒法治了嗎？”

謝宇南沒有睜開眼睛，他把垂落在身側的一只手緩緩擡起，放在她的頭上，“小丫頭別怕，你還有我。”

“宇南哥，我不要黃媽死，我不要她離開，你告訴我怎樣才可以救她，你告訴我，只要能做到，我一定去做，哥，你快告訴啊，告訴我好不好？”

錦意失控的站了起來，身體顫抖著，她抓住宇南的胳膊，像要從他高大的身影中得到力量。

黑暗中，謝宇南睜開眼睛，他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說不出，他只是用不符合年齡的聲音嘆息一聲，他看著錦意，心突然劇烈抽搐起來，這個答案他給不了她。

他無奈，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疼惜，是因為黃媽的病重對錦意的打擊和傷害不亞於自己，他怨憤是因為生命中有太多不能承受的苦痛，他和她，他們都逃脫不了，他救不了母親，也幫不了自己，甚至更沒有能力照顧好錦意。

“宇南哥，你說話，你為什麽不說話，你說話好不好，你快告訴我，怎樣才能不讓黃媽死，我怎樣才能留下她？”

錦意死死的咬住嘴唇，她的表情極度痛苦，像一只即將失去母獸的小動物，淒淒哀哀，慟哭嚎叫著。

“錦意，別這樣，生死不由人，我們誰也救不了媽媽，誰也救不了她。”

“不，你騙我，宇南哥你騙我的對不對？現在醫學很發達，怎麽會救不了黃媽？醫生只是說她的肝壞掉了，可是她的其它地方不是還好好的嗎？如果是因為肝的問題，只要有新的肝臟不就行了嗎？哥，我知道了，只要給黃媽換一個肝臟就行了，我這就去找醫生，我可以把我的肝給黃媽，我一定要救她，對，一定可以的，我要救黃媽！”

錦意不相信謝宇南的話，她撒腿就往醫生辦公室跑。

謝宇南一把拉住她。

“錦意，不要這樣，醫生已經說了是晚期，是晚期，你懂不懂？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我知道你傷心，你難過，可是那也是我的母親，生我養我的母親啊，你以為我就不痛苦嗎？”

謝宇南蹲下身來，高大的身影第一次顯得那麽無助，“你這樣不理智，這樣胡鬧，只會讓母親更難過，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真是為了她好的話，就應該珍惜自己，微笑著陪她走過人生的最後一段路，那樣即使以後她離開我們，也一定會帶著最美好的回憶。”

錦意在謝宇南的厲聲呵斥中驚醒，她呆呆的站著，指甲陷入皮肉中。

“錦意！”

耳邊傳來宇南的驚叫聲，錦意眼前一黑，身體往後倒去，宇南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錦意虛弱的近乎無法支撐自己站起來，她擡眸看著少年，“宇南哥，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啊？黃媽她那麽好，無論多苦，她總是笑得那麽開心，這樣的一個人，老天為什麽早早的就要將她帶走呢？”

謝宇南把她慢慢扶起來，走向走廊上的座椅，錦意把頭靠在宇南肩上，“宇南哥，你說，黃媽離開以後會去哪裏？”

謝宇南無奈地拍了拍錦意，“我不知道。”

“是去我媽媽去的地方嗎？”

“嗯。”宇南下巴蹭過錦意的發絲，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馨香。

“宇南哥，你會繼續讀書嗎？”

“不了，我準備退學，我媽這個樣子不能再辛苦了，我準備去車間頂替她。”

“可車間的活很辛苦，而且黃媽希望你能考上大學。”

“有些事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我是男人，家裏的事情要擔起責任，這我逃避不了。”

“可你成績那麽好，放棄了，黃媽會難過的。”

“那我能有什麽辦法？”

“宇南哥，我找到工作了，你放心，我會有錢供你念書的。”

“錦意！”

兩個歲數相近的少年，無關乎男女，相依相偎，在苦痛的邊緣互相安慰，在冰冷的寒夜互相取暖，謝宇南心情沈重，沒有把錦意的話當真。

深夜的時候，宇南回去收拾黃媽住院的生活用品，一個人迎著瑟瑟的秋風，踩著街邊梧桐葉步行回家，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身體雖然冷著，可是心裏不知為什麽有快角落暖暖的，錦意帶著倔強的微笑，照亮了他的心田。

少年在心裏暗暗發誓，若是母親不在了，他要照顧好她。

謝宇南離開後，錦意小心翼翼地推開黃媽病房的門，房內一片漆黑，寂靜中時不時傳來一陣刺耳的鼾聲，她不敢開燈，怕影響其他病人，借著窗外的月色，錦意一步步摸向黃媽的病床。

她很快分辨出了黃媽的床位，病房裏充斥著一股藥水味，可還是沒能遮蓋住錦意聞了十多年的味道，太熟悉了，那是屬於黃媽的味道。

錦意在黑暗中沿著床沿輕輕趴下，半跪在冰涼的地面上，她趴在黃媽床前，將被子往上掖了掖，把黃媽露在外面的手放進被子裏，然後閉上眼睛，眼角的一滴淚水滴在了被子上。

“錦意，是你啊？”黃媽瘦弱的身軀動了動，不經意撩出一只胳膊，碰在了錦意小巧的腦袋上。

“嗯。”錦意點了點頭。

“怎麽趴在下面，這麽冷的天，快，快上來！”

黃媽掀開被子，緩緩起身，一雙布滿繭子的大手，帶著被窩裏的溫度，就這麽覆在了錦意的手上，一把將她拉了起來。

錦意拗不過黃媽，脫了鞋子，解開了單薄的外袍，罩在被面上，躺在了黃媽的旁邊。

“錦意，我的好孩子。” 黃媽抱著錦意，疼惜的用下巴摩挲著她的額頭，一只手捋著她鬢角的柔柔發絲，“宇南那孩子回去了吧？”

“嗯。”錦意感受到黃媽母親一般的溫暖，伸手抱緊了她，“宇南哥回去拿東西了。”

“我這身子也是不爭氣，現在倒要你們這些孩子操心。”黃媽嘆了口氣，“宇南爸爸今天下午來過，他去找親戚朋友籌錢去了，可現下家家戶戶的錢都不好掙，都是緊著摳著花，我這個病又是個折騰錢還看不好的，我想著不如明天就回去吧。”

“黃媽……”錦意心中難受，但她明白黃媽說的是事實，她經歷過那段日子，也漸漸從悲痛中冷靜下來，“我陪你回去。”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和宇南，宇南這孩子看著懂事，可主意大，我希望他能不受影響繼續念書，只有念書才能改變咱這命運，若是不念了，怕是以後的日子也不好過，我不想他再遭這窮罪了。”黃媽一邊低低說，一邊把錦意的小手放在心窩上，“原先我打算將車間的工作給你頂替，可今天車間主任走的時候說了，他們不招沒經驗的，你的年紀又小了點，他已經把我的活計讓給他家的一個遠房親戚了，唉，也是我沒幫上忙。”

錦意搖了搖頭：“黃媽，我已經找到工作了，張嫂給我說了事，在城東的悅來飯店，工資每月都發，還包夥食。”

黃媽沒想到錦意這麽早就對生活有了安排，不免松了口氣，“那也好，這張大嫂子人雖精明勢力了些，但在城裏遇的人多，她若是要抽成，你只可多給，不可苛著，否則她那嘴慣會添油加醋，若是到處說你偷懶耍滑，那即便悅來飯店不成，別處也是不敢要你的。”

“嗯。”錦意點了點頭，“她跟我要三成，若是發了工資，我便給她四成，平時再送些零錢，讓她沒處挑我。”

“嗯，這樣最好。”

“黃媽，你不用擔心，宇南哥不會受影響的，他若是不好好念書，有了別的想法，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他回學校的，”錦意頓了頓，目色堅定，“我會代替黃媽照顧好宇南哥哥。”

黃媽握著錦意的手，嘴角露出一抹笑，“黃媽看不到錦意結婚嫁人的那一天了，你和宇南都還小，看著你們這麽懂事，我也安心了，外面的那些閑言碎語你不必放在心上，黃媽對你好，不是圖著什麽，你將來若是遇著喜歡你待你好的人，便和人家好好相處，如是遇不著，便讓宇南照顧你一輩子，我也是沒有意見的，將來如何，但看你們的緣分……”

錦意心中一痛，忽然握緊了黃媽的手，這一番話，便是她最後的交代了吧。

月色照在錦意的臉上，她的睫毛動了動，眼睛睜開看著黑漆漆的一片，忽然謝宇南的臉出現在眼前，對她說，“錦意，生死不由命，我是男人，有些責任我要擔起，我會照顧好你。”

“宇南哥哥……”

錦意窩在黃媽懷裏，就這麽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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