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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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到地下室,我的心比天高,運比紙薄。

2006年的冬天格外難熬,我感冒了,起因十分離奇。某天站在某處屋檐下,我感覺有滴水正在淩空而降。我擡頭,果然,它不偏不倚,掉進了後衣領。這是滴冰冷的水,慢慢滑過我的背。我打了個激靈,全身汗毛都豎起來,回去就病倒了。

我昏昏沈沈沒日沒夜睡覺,偶爾醒來,嗓子像大旱三年的田地。可是沒水,水龍頭在遙遠的一樓。我爬起來,剛走兩步倒在地上,好吧,爬回床上等死。

死,從來沒這樣接近過。

在8瓦燈泡的光亮下,我看見它坐在堆滿衣服的椅子上,笑嘻嘻地調侃,你準備好了嗎?沒有,我沖它嚷嚷,我才二十四歲,我還沒來得及做一番事業。它嘆息,溫柔地撫摸我面頰,你信命嗎?孩子,別和命鬥。我哽咽,我信,可我的命肯定不是這樣。它不安地在房裏走來走去,我迷惑,不知道它要做什麽。

我看見這城市有盞燈下,我曾愛過的男人,他用水沖沖臉打算睡覺。我橙黃色的牙刷,依然插在鏡子旁邊的杯裏,仿象牙的梳子,茶幾上丟著我沒看完的十月份的《時尚》。我知道有處雅致的小間,窗外可以看見整座城市的流光溢彩,那裏準備了綿綿甜香的高山烏龍,緩緩流淌的箏樂。只要輕輕一聲,立刻會有秀麗靈慧的女孩子推門而入,“您有什麽吩咐?”我曾以為那愜意,就等我去享受,“有沒有人告訴你?你可愛得無與倫比。”媽媽-給我生命的人,午後的她坐在那,慢慢翻看報紙,遙遠的他鄉很繁華,有最時髦的衣服,紙醉金迷,只要有錢,你可以享受到最好的生活。同時,搶劫,械鬥,討工錢的民工,賣大街的女人。

媽媽呵,我的肺,呼啦呼啦扯風箱,每次咳嗽都需要忍受肋間巨痛,我能感覺我的呼吸,炙熱,幹燥,每顆淚,沒滾落枕間已經被面頰吸幹。渴,我張著嘴,如同困在水坑的魚。

媽媽呵,手機靜靜地睡在床頭櫃上,可是,…

您已欠費停機!

我沒死,如果人那麽容易死,就不會有千古艱難唯一死的話。

我餓,狼吞虎咽吃面包,上面長了幾塊青灰色的斑,掰掉繼續吃。

吃完我打著幹嗝,拉好被子和上面雜七雜八的衣物,睡了。

再睡醒的時候,我終於有力氣爬起來。梳通頭發,我拿礦泉水瓶去打水。回來時,在狹窄漆黑的通道上我被人撞了,水瓶骨碌碌掉下去。

“DUE。”我輕聲罵,慢慢挪過去撿。

有只腳搶在我前面,踩在水瓶上,那麽一輾,劣質的塑料瓶破掉,水汩汩流出來。

我楞住,有那麽一刻,我覺得我多麽像那塑料瓶,經不起輕輕一腳,破了爛了。而無情的腳,明明知道它薄弱得經不起任何外力,卻仍不肯放過,反正花不了他多少力氣。

我擡頭,對方龐大的黑影,把整個我籠罩其中。

我跳起來,我踢我捶我咬,我罵我哭我吐口水。

等對方狼狽地把一個近於半瘋的女人從身上擄下來,他和我,已經同樣精疲力竭。

“瘋子。”他半坐在地上,靠著墻,喃喃說。

“我DUE你。”我整個倒在地上,喃喃罵。

他比我先恢覆,起身,俯向我,伸出一只手,“起來吧。”

我看見雙似曾相識的眼睛,。

我記憶力很好,當我做銷售時,我記得每個客戶的名字、生日和愛好。

“大蜘蛛。”我喃喃道。

那只張牙舞爪的大蜘蛛,紋在胸口的黑色大蜘蛛,把酒醉的我丟在酒店的臭男人。

他沒聽清楚,湊近我,“你說什麽?”

唾!

我唾他滿面花。

他提起腳。

你踩啊我讓你踩有本事踩死我不要償命。

躺在地上的我,奄奄一息,剩胸口半截氣。

他審度後覺得交易劃不來,

“扶我起來,否則我告你故意傷害。”我微弱地哼。

他轉身就走,把我留在黑暗中。

我是攤爛泥,悠然自得睡在地上,好吃不過餃子,舒服不過躺著。

活著,躺著,還想怎麽樣。

後來王亮跟我說,沒見過比你更無賴的女人,果然屬小強的。

我鄙視他,沒見過比你更不像男人的男人,兩次,兩次把同一個女人丟在孤立無援的處境。

他笑,知不知道有個詞,咎由自取。跟陌生男人開房,有什麽遭遇都不要怨別人,所謂地獄無門你偏進。還好你那天賴的是我,我看你長得不錯馬馬虎虎從了。換別人,酒啊藥啊,把你折騰死都沒地方告。把你賣了還是輕的,說不定就玩死你。女孩子,要自愛,別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施薔啊施薔,你命大福大,必有後福。

他看看我,再說第二次你和瘋子沒區別,蓬頭垢面,兩只眼睛,動物般在黑暗中熒熒發亮。誰知道和你糾纏下去會出什麽事,惹不起還躲得起。

我躺了很久,才爬起來摸回小間,再倒下,握拳告訴自己,有朝一日,我要把別人踩在腳下。

說著玩的。

也許將來有天我會抖起來,可那時又怎會有時間精力去踩別人。有空踩別人的,都是在泥塘裏打滾的同類,反正身上已經夠臟,也不在乎多濺幾滴泥水。混得差,才需要從別人身上找感覺。爬上岸的,整整衣衫,對臟東西避遠點,免得影響自己的高貴華美。

然而那時的我,只能用這些空洞的話鼓勵自己,不要放棄,想想將來的好日子,親愛的,會有那麽一天的。

我理解別人所有的選擇,相信每個人都是迫於無奈做出選擇,選擇看上去更好的,放棄不那麽重要的。

我選擇原諒王亮,只為一碗炸醬面。

居住在地下室另一間房的他,給我這芳鄰送來了一碗道地的炸醬面。

“青豆嘴兒、香椿芽兒,

焯韭菜切成段兒;芹菜末兒、萵筍片兒,

狗牙蒜要掰兩瓣兒;豆芽菜,去掉根兒,

頂花帶刺兒的黃瓜要切細絲兒;心裏美,切幾批兒,

焯江豆剁碎丁兒,小水蘿蔔帶綠纓兒;

辣椒麻油淋一點兒,芥末潑到辣鼻眼兒。

炸醬面雖只一小碗,七碟八碗是面碼兒。”

我吭哧吭哧哭得像頭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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