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彌生接通了電話。

少年熟悉的、像棉花糖一樣, 輕飄飄軟乎乎，又散發著甜味的聲音, 就通過微弱的電流變化，響在了耳畔。

“彌~生~”

他還撒嬌一般的，帶著些許不那麽高興的埋怨：“明明體育祭那天就行了，為什麽不跟我聯系？”

青木彌生想了想, 更加理直氣壯地駁回：“因為弔君那天想殺掉歐爾麥特先生，還打傷了我的老師和同學, 我是在生氣呀！想和好的話, 也應該是弔君要來哄我才對吧？”

對面的少年發出嗤笑，如同有羽毛輕輕擦過耳朵尖, 有一點點的癢。

沒再糾結這個話題, 他悠哉悠哉地切換了話題：“你要去橫濱？”

“嗯, 是相澤老師幫我聯絡的那邊，說是讓我躲一躲清凈，免得又惹麻煩。”

小姑娘一只手撐在相澤消太的辦公桌上, 面向夕陽斜下的窗戶，隱約能看到靠在校門口的樹上，單手拎著書包，安靜等待的轟焦凍。

她低下眼睛：“果然，弔君有‘臥底’在學校裏吧？我作為當事人，都是剛剛才被通知的消息。那次入.侵也是, 明明我平時都沒有跟弔君和黑霧先生, 有說過學校裏的細節。”

但是不管是入.侵時機之巧妙, 還是對雄英內部的課表之熟悉，敵聯盟都表現出了極強的計劃性，顯然是提前掌握了可靠的情報。

死柄木弔非常痛快地承認了這一點，又帶著些微惡意地揚起尾音：“那，彌生要不要猜猜看呢？我藏在你身邊的‘耳目’。”

“不要。我討厭懷疑別人，而且……我不太明白。弔君為什麽總是希望，我能明確地站在你那邊，或者雄英這邊？難道弔君不擔心，我做完決定之後，會把弔君綁起來送到警察局嗎？”

青木彌生困惑地提出疑問：“現在這個樣子……不好嗎？”

然而死柄木弔下一秒就接過了話頭。

“啊？把我綁起來押到警察局，然後再送我進囚牢裏什麽的……你會麽。從一開始，主動靠近我的、不知死活的那一方，是你才對吧？”

沒有等待青木彌生的回應，他又自顧自地發出誇張的笑聲，好像已經在電話那一端，笑得前俯後仰了起來。

“那姑且就順著你的思考方式繼續往下好了。彌~生~，我和那些英雄，如果最終還是進展到不死不休，註定要有一方死去的話，你會怎麽做？”

少年又惡劣地補充了前提。

“不死不休，意思是，就算你用武力強行制止了我們的戰鬥，我也絕不會停止，甚至成為了全世界的公敵——難道你要把全世界都控制起來嗎？或者把我捆起來，戴上鐐銬，逼我當一個乖寶寶？餵餵，拜托別說出這種讓人笑掉大牙的無趣答案啦。”

“嗯？不會哦。”

意外的，青木彌生都沒有過多思考，自然而然地很快給出了答覆。

“我會在旁邊註視著弔君，見證你的所作所為，一直到你以最盛大又絢爛的姿態，死在自己所追求的道路上。”

她認認真真地解釋。

“雖然大家都快快樂樂地和平共處的話，我會很開心，不過人正是因為不同而矛盾，因矛盾而有趣，擁有那樣的千姿百態吧？我會盡我所能去阻止最壞的結局，但比起被強行扭曲意志，我覺得按照自己所選擇的去迎接死亡，也是非常幸福的結局。”

就像是處於敵對關系的赤之氏族和綠之氏族。

又或者……是決心以自己的方式，來捍衛那個國.家的國常路先生，和作為不確定因素的“彌生”。

如果在沒有經歷王權者世界的以前，青木彌生或許還殘存著“全都想要”的念頭，但殘酷又溫暖、充滿了“不得不”的大人的現實體驗，讓她終於明白，為何在那日，歐爾麥特等人會露出覆雜的神情。

一路被溺愛著、保護著，很少求而不得的小姑娘，恍然觸碰到了在純然世界外的，另一種苦澀的情緒。

所以青木彌生在那個世界，最終還是沒有直接破壞德累斯頓石板。

她向比水流描繪了個性社會，又為周防尊準備了替身人偶。她給雙方都提供了第二條可能性，並將選擇權交還到他們自己的手上。

完美的“Happy Ending”，在現實中總是不存在的。

人存活的意義，並不僅僅只是“活下去”而已。

能堅定自己的想法，走在自己所決定的道路上，直到最後——這本身，就已經是一件相當幸運的事情了。

腦海中浮現起那個有著金色眼眸、如雄獅一般的紅發青年的身影，青木彌生神情一恍惚，不自覺露出了很淡的笑容。

“所以，弔君今後也要更加小心地做壞事哦？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不會再插手幹涉這件事了。下次要是被老師們抓到，就真的大事不妙了。”

她這樣叮囑道。

卻不防死柄木弔又狂笑起來——都快笑斷氣了的那種。

“哈哈哈哈哈哈！什麽啊？彌生，你這一覺醒來，說的話怎麽更惡心了？”

他的氣息又帶著大笑之後的喘息，口吻卻是冷淡的。

“我啊，真的，最討厭你這模樣了。不要總擺出一副高高在上、事不關己的姿態啊你？你是‘神’嗎？傲慢，實在太傲慢了。你真的是‘人’嗎，彌生？”

青木彌生又不解了。

她茫然地道：“嗯，是呀？……我，是‘人’沒錯的。”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死柄木弔沈默了片刻，變臉似的，語氣突然不善：“所~以~說~！為什麽你這種人，要跟我這種淤泥裏的小人物糾纏不清啊？你是養成游戲亂入的NPC嗎？”

這個問題就比上面那個好懂多了。

青木彌生脆生生地答道：“因為我有感覺，弔君在將來，對我來說，會是非常重要的人！畢竟我是陰陽師嘛！肯定不會錯的。”

……雖然陰陽術裏的占蔔菜到窒息，可是她有梅林教的小竅門啊（。

不知道為什麽，但等死柄木弔再一次開口，聽上去，就心情挺好的樣子。

他輕輕地哼了一下：“……那你就快點做好，被我拉下泥潭的準備吧。‘神’大人。”

【既然不知死活地向他伸出了手，就別想再全身而退。】

【親自把‘神’拽下神壇的話，再去看看那些無聊英雄的表現——想來也會是一場，相當有趣的游戲吧？】

……

…………

………………

電話被掛斷。

沒把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青木彌生手腳麻利地，把相澤消太吩咐的工作做完，沖去教室收拾好書包，便跑到校門口跟轟焦凍匯合。

“焦凍君——！不好意思，久等了！我們走吧？”

看著氣喘籲籲的青木彌生，轟焦凍自然地伸出手，接過她的書包，一邊放慢了步子：“相澤老師叫你，是說職場體驗的事情？”

“嗯！我們已經說好了。我應該會去橫濱那邊~我還沒去過那裏呢！焦凍君去過嗎？”

轟焦凍遲疑著搖搖頭。

抿了抿唇，他又補充道：“那邊比較特殊。你記得讓式神貼身跟著你，註意安全。有事的話，隨時聯系。”

橫濱是整個個性社會，都比較特殊的一座城市。

日本地小人多，農業不發達，內部市場容量也有限，因而極為重視進出口業。擁有天然優良港口的橫濱，憑借地理優勢，被國.家選為重點發展的商貿之城。

由於個性帶來的不穩定性，為了保證橫濱的安全，也是提高國際對前來投資的興趣，橫濱的居民，大多是經過國.家篩選的。

要麽是個性並不突出、無攻擊性的普通市民，要麽是商業精英，居民成分較為穩定，因此，橫濱算是整個日.本裏，“敵”犯.罪件數最小，且經濟最發達的城市之一。

但商貿貨物的頻繁流通，勢必加速外來人口的流動；大額的金錢也容易滋生犯罪。

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橫濱的“港.口.黑.手.黨”開始興起，可他們消息靈通，又有強大的超能力者坐鎮，政.府始終無法抓到這個組織的把柄。

久而久之，港.口.黑.手.黨倒成了橫濱的標志性“特產”之一。

為了應對這種局勢，取代職業英雄系統，同樣由頂尖超能力者組成的“武.裝.偵.探.社”，在不久後，經由官方許可，秘而不宣地成立，除了專業人士，對民眾而言，也就只是一樁都市傳聞罷了。

橫濱的局面也漸漸維持了微妙的平衡。

一般情況下，職業英雄也不會主動進入橫濱，除非是官方或武.裝.偵.探.社，主動提出協助申請。

那座城市，就像被個性社會割裂開的，另一個世界一樣。

青木彌生卻沒心沒肺地沖轟焦凍笑：“那我一定會多拍照片給焦凍君看的！敬請期待吧~”

【……真的，沒問題嗎？】

轟焦凍決定把“信心”寄托在看上去就超靠譜的一目連身上。

安靜地配合地點點頭，在這條仿佛在夢中走過千百遍的路上，他輕輕拉了一下青木彌生的胳膊，說話時的下頜弧度卻很緊繃，洩露了努力壓制的緊張。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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