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章 關心則亂

關燈
“救命……恩人?!”唐艾的記憶出現了不得了的斷層。

她的衣衫還沒幹透,頭發絲兒濕噠噠地貼在後脖頸子上,一動換甩出一串水。而蕭昱正撐著地面費勁白咧地坐起來,袍袖衣擺一樣潮乎乎的。

種種跡象都表明,唐艾的確是從水裏出來的。

能把她從水裏帶上岸的人,除了蕭昱就不該再有第二位。

按常理,腿被踩斷了還不得痛得哭爹喊娘?

可蕭昱的表現不一樣。他是有那麽點苦楚,卻又沒到不可救藥的地步,只向唐艾拋過去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

“我……是不是把你踩傷了?”唐艾吃不準他到底有事兒沒事兒。

“放心,這條腿沒機會再傷第二次了,”蕭昱半死不活地一哼哼,從背上的長匣裏抽出手杖,“你既然沒什麽事兒了,就去瞧瞧張其睿吧,他應該還在山崖上。”

聽到“張其睿”仨字兒,唐艾驀地回神。從她現下所處的位置,根本望不到山上的情況。

“張其睿固然重要,可是我……還有你……”唐艾支支吾吾,就是沒法兒往下說。想不承認也不行,甭管她斷片之前出過什麽大撲棱蛾子,如今還能在這兒喘氣兒,都得多虧了蕭昱。

蕭昱安靜得一反常態,大半晌後才臭不要臉地沖著唐艾斜斜眼:“你想謝我就直說,我一點兒都不心虛。”

“那就……多謝了。”唐艾並沒能如釋重負。算起來,這家夥理應不是第一次出手救她了。

“卻之不恭,”蕭昱沒有站起來的意思,扭頭望著一汪碧水,眼底同樣清幽無波,只留給唐艾一抹蕭索的背影,“好了,謝也謝完了,你可以走了。張其睿就是謀害幾位大人的兇手,證據就在這山間的制香坊中,你去把張其睿帶回六扇門吧。”

“……”唐艾沒動彈。

蕭昱把玩著手杖,也不回頭:“你怎麽還不走?”

“什麽叫‘我怎麽還不走’?難道不是一起走麽?”

“我累了,不走了。”

“那我也不走!”唐艾突然扭個身,撲通跪在蕭昱腿邊。

“你幹嘛你幹嘛?”蕭昱趕忙向後挪騰。

“讓我看看你的傷!”唐艾激動地張牙舞爪。

呲——啦……

尷尬的撕裂聲響起後,倆人同時都不動了。

唐艾的姿勢著實很好笑。

她向前彎著腰,向後撅著屁股,倆手抓著從蕭昱褲腳扯下來的布片。

可是唐艾一點兒都笑不出來,非但她笑不出來,就連平時嬉皮笑臉慣了的蕭昱也笑不出來。

因為,唐艾不止扯下了蕭昱右腿的褲腳,跟著褲腳一同被她卸下來抓在手裏的,還有——

蕭昱的一條小腿。

沒錯,蕭昱的一條小腿與大腿已經完完全全地分離,沒有一丁點兒血肉的相連。

唐艾呆若木雞:“……”

蕭昱生無可戀:“……”

時間仿佛過去了千秋萬載,倆人誰也不說話,各自保持著紋絲不動的窘態,簡直兩尊滑稽的雕像。

一陣風吹來,蕭昱方才瑟索地低咳了一聲:“放手。”

好巧不巧又來了第二陣風,唐艾勉強吞了口吐沫,乖乖松開手指,把這條腿輕而緩地置在地上,表現得不能更聽話。

蕭昱的這條小腿不是活著的。

換一個說法,這條腿是沒有生命的。它的組成並不是骨骼和筋肉,而是金屬與木質。

這是一條義肢,被精細雕琢成人的腿腳形態,帶著環扣和機括,機括能看到明顯的斷折,環扣也被外力扯裂了好幾處,但最致命的損壞還是來自於木腔的塌方。

很顯然,沒有唐艾那一腳怪力亂神,它也不至於淪落到這步田地。

“我剛剛就說了,這條腿沒機會再傷第二次。從我失去它的那天開始,就沒機會了……”蕭昱一聲嘆息,幾不可聞,“我要你走,你卻撲過來,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我。”

他漫不經心地擡擡眸子,隨後瀟灑地笑了兩笑:“好了,現在你什麽都知道了。我殘廢得很徹底,既沒有右手,也沒有右腳。”

蕭昱越是天高雲淡,唐艾越是無言以對。

蕭昱偏偏在拿正眼瞧她,清朗的目光好像無處不在:“這條腿其實也沒那麼脆弱,在水裏邊的時候,你的蓋世神功也不過是弄壞了扣袢和一處小連接。我只是沒想到,你還會再來補上一腳。”

他半開著玩笑拉過義足,又隨意揚起衣衫的下擺。等到衣擺飄落時,義足與他剩餘的腿部又已合二為一。

蕭昱接著便解下了背上的長匣,指尖按下幾個機門。

匣子裏便彈出幾根木條,有長有短、形狀不一。

蕭昱也沒解釋,將手杖用兩腿夾緊一拆一卸,又取過木條挨個裝擰,一柄手杖很快便被他重新組裝成了一支拐杖。

這支拐杖與常見的拐杖也不大一樣,並沒有一根橫梁讓人架在腋下,而是在上端有一道可以環住手臂的半開彎折。

“是你說要一起走的,就別嫌棄我慢吞吞地做蝸牛,”蕭昱笑看唐艾,“餵,借你的肩膀用一用。”

“什麽……哦,好、好!”唐艾費老了勁兒才捋直舌頭,將肩膀湊到蕭昱左手邊上。

“你要是平常也能像這會兒這樣溫和就好啦。”蕭昱撐著唐艾的肩膀站起身,並沒用多大的力氣。

唐艾刷地撇過臉,耳朵根漸紅:“你幫了我,我幫回來不是很應該嗎!”

蕭昱翹翹唇角:“說得是,那你就再可憐可憐我,多幫我一次,往前走,別回頭。眼下我走路的樣子會變得很難看。”

“好……我不回頭。”唐艾點點頭。

“誰回頭誰就是小狗。”

“誰回頭誰就是小狗!”

這一夜,清風明月仍舊一如既往地拂照山崗,沁人心脾,只有時光似乎變得相當漫長。

唐艾向前走著,刻意控制著步速。

蕭昱在唐艾身後,與她隔得不算遠也不算近。他也在走著,以一種唐艾答應不去看的方式。

唐艾能聽到身後拐杖的點地聲,也能在不經意間看見地上那道幽長的清影。

那是蕭昱的影子,不同於唐艾,不同於任何人,走得辛苦卻從容。

唐艾咬咬牙,努力集中思緒。

張其睿被她拋諸腦後太久,她必須得把他撈起來了。案子撲朔迷離,她首先得弄清楚前面究竟發生過什麽。

“蕭昱,我要你實話對我說,我是怎麽跌進那深潭裏去的?”她邊走邊問,憋著不轉頭。

蕭昱的聲音傳來:“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也有個問題想問你。你和張其睿走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看見了什麽很神奇的東西?”

“很神奇的東西?”

“比如說,祥雲。”

唐艾虎軀一震。

她上一回聽到“祥雲”這詞兒,是從劉大人嘴裏。約莫就在一天前,也是這麽個三更半夜,劉大人居然準備從萬歲山上往下跳,八匹馬都拉不住。

蕭昱:“整件案子的原委說覆雜也不覆雜,說簡單也不簡單,不過我不介意給你梳理梳理。張其睿犯下的命案,惠王蕭承義其實並不知情,他只不過是被張其睿利用,傻兮兮地當了一把幫兇。”

唐艾:“你說……惠王只是幫兇?”

蕭昱:“你和蕭承義呆了快有一整天,不會瞧不出他是個老煙槍。蕭承義嗜煙如命,這輩子卻只抽一種產於天竺的煙葉,漢話叫做多羅草。多羅草價值連城,只在天竺皇室內庭栽種,我天/朝水土卻不宜移栽,所以蕭承義憑著他二皇子的身份,每年都會斥巨資向天竺皇室收購。他花多少錢倒和我們沒關系,只是幾位大人之死有一半的原因,得歸咎在這多羅草上。”

唐艾:“多羅草……一半的原因是這個多羅草,那另一半呢?!”

蕭昱:“另一半,就是張其睿在東坡樓裏焚的香。”

張其睿焚香。

唐艾馬上記起東坡樓裏那種恬淡舒心的氣味。

蕭昱又道:“我要是猜得不錯,張其睿在東坡樓內焚的香叫做明櫻香,這種香料也非我天/朝所產,而是產自東瀛。多羅草本沒有毒,明櫻香也沒有,但若兩者同時焚起,便會產生一種奇異的香氣,這種香氣卻是有毒性的。”

唐艾搶道:“這香氣莫不是有著能讓人產生幻象的毒性?”

“對,司馬琸聞過這香氣,熊國正聞過這香氣,齊修遠和劉和豫也統統都聞過這香氣。就連你,也一定在白日裏聞過這香氣。這香氣的毒性不會當即發作,而是在體內暫存,等到夜深人靜時才把你們這群人拉出來溜溜。”

“等等,照你所說,惠王和張其睿豈不是每天都在聞這香氣?他們怎麽沒事兒?!”

“蕭承義抽了十幾二十年的煙桿子,多羅草中的物質早就深入他的身體。張其睿也一樣,他曾四海游歷,去過東瀛毫不出奇。長時間焚燃明櫻香,這香料中的成分也會在他的身體中沈澱。這就好比江湖中不少用毒的人每日與毒物接觸,久而久之身體就不畏毒了。蕭承義與張其睿和這些人差不多,就算是吸入多羅草與鸞櫻香共燃時產生的毒氣,倆人體內沈積多年的物質也會自然而然地稀釋毒氣。我一再提出讓張其睿帶我們去看那制香坊,便是因為我判斷他的明櫻香就是在那制香坊中制造。”

“那我能不能這麽理解,惠王到京城來,包下哪家酒樓不是包,他最後包下東坡樓便是因為張其睿早有設計,就等他入套。”

“該是如此。”

唐艾聽了蕭昱這一大通分析,頓時生出種熱血沸騰的沖動,腳下的步子不自覺地就快起來,卻沒發覺蕭昱剛才的那番話,越到後來音量越輕微、音色越低糜。

餘下的事兒唐艾用不著再操心。她能想到當時自個兒定然是產生了幻覺,如同頂頭上司劉大人一般看見了所謂的“祥雲”,在“祥雲”的誘使下攀上高峰,最終失足落崖。

她唯一的感懷之處只在於,墜崖時,她並不是一個人。

“蕭昱,我跌落山崖也就罷了,你為什麽……也要跟上來?”

唐艾問出這句話,本以為蕭昱調侃也好揶揄也罷,至少也能沒正經地答上個一句半句。誰知等了老多一會兒,別說是一句半句了,她連一個字兒都沒從蕭昱嘴裏邊聽著。

說好了不回頭的,唐艾只有忍住了繼續往前走,又一次攀上山巒。

然而,她並沒有如願看到被制住穴道的張其睿。

張其睿,不見了。

++++++++++++++++++++++++++++

我真是一個無藥可救的重口味

默默對蕭公子說聲騷瑞,我就這麽喪心病狂地讓你重殘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