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會與他計較。”

花燈會那晚，燈火映照著明燁的臉，俊得很。

影影幢幢裏，他的眼神也是深深的，真摯的模樣。他又道：“……你寬心。”話音溫和、幹脆，仿佛許了這諾便永世不會改變似的。

這是一顆多大的定心丸吶。

我便對他笑上一笑。

我肯信明燁的話，卻不信江陵王的話。

小釋玉無意間曾對我說：“府裏那個姓寇的侍衛……我仿佛眼熟呢，嗯……好像是，是我爹死前的一晚在王府後門見的？”

七年前的王爺是個只有十六歲的少年，少陵也只是個攪不起風浪的遺孤小孩。如今，少陵已然大了，兼犯了明燁的逆鱗。

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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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叛軍大勢已去。而圍殲少陵的消息從幾個下人那裏傳到我耳朵裏。

聽說，領兵圍殲少陵的不是明燁本人，而是他的一個手下。我將劍刃壓在那下人的脖頸上，他惶惶吐露道，那只是一個人馬不多的小隊，且，如果是溪鳳姑娘的面子，想來有些事情也……並非攔不下。

當日，我孤身而往。除了救少陵三個字，沒有他想。

少陵看見我時，面上尚有沒來得及退去的驚惶。我看見他身邊護衛者已然寥寥。

“妖女——”

我轉過頭時，發現圍住我與少陵的人馬，黑壓壓的陣仗，密得很。

“今日便是你這武林公害的死期！”他們如是說。

原來今日在這兒的倒不止是王府的兵馬。故意著人走漏風聲給我——是“武林”要引我出來。

設下陷阱，借剿匪名義討伐妖女，一齊報前仇舊恥。

沒來得及多想時，萬箭齊發向我與少陵射來。我揮劍掃掉了射向少陵馬上的幾枝箭，順勢在馬屁股上劃出一道血口子，那畜生受驚後載著少陵狂奔而去，突圍沖入密林之中。

是我溪鳳的徒弟，一定有這能耐的。少陵，你走出去，你一定走出去。

我撫著嘴角，摸到一手熱熱的粘稠的血。我遙望著那密林中遠去的身影，想，快些罷，越快越好。四五支鐵箭在身上紮出的洞眼汩汩流出殷紅的血，但我堂堂涼月谷主溪鳳，還站得住。

我硬撐著轉回身來直視他們。臉上慢慢露出了冷笑。

他們持著刀劍湧過來，我將沐溪劍從容橫在他們面前——多賞臉啊，我給這些螻蟻們一個與大堯第一劍交手的機會。

“殺——”

刀光縱橫，血肉翻飛。

在我削掉第七個武林飯桶的腦袋後，刺在我肋間的兩支粗礪鐵箭，被人用力地推了進去。

眼前一黑，天崩地裂。

我竟然沒有倒在地上，而是一個人的懷裏。

“竹息——何必。”我甫一說話，鮮血便從唇角淌了出來。

我生平頭一回見他持劍。

他竟拼死將我救了出來，代價是身負重傷。

意識渙散了一陣子。眼前的東西變得模糊，我不知竹息將我帶到了哪裏，只知道是一個僻靜處，山石嶙峋，暗不見日。

竹息欲為我止血，急點我身上幾處大穴。他手法慌張，凡是與氣血有關的穴道，都點了個遍。

止不住。

血完全浸透了我的衣衫，慢慢地，又在地上洇出了大灘刺目的殷紅。

竹息手足無措，到最後，連他也不知道還有什麽穴可以點了，他扶著我，我感到他的雙手冰冷，抖得如同篩糠，喘息聲裏的絕望越來越濃重。

我閉著眼。我懂，傷勢太重，已然控制不住。

竹息仍不肯放棄，埋著頭咬牙要撕下自己的衣衫為我包紮。

我奄奄一息，道：“竹息，你方才用的劍法，在哪裏學的。”

竹息一怔，忽地流下兩行淚來。

我道：“上元節夜裏你說七年前的時候，我便猜、猜出些你與至箬師父有些關系……”說著，使出渾身力氣嘲笑了一下，滾燙的眼淚不由自主順著眼角掉了下來：“原來我竟不是師父唯一的徒弟。”

“你才是……大堯第一。”

所謂大堯第一高手，我此生高傲的憑資，此刻轟然崩塌。

我與竹息……原是師出同門。

他是我師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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