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陵與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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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的少陵躺在涼月谷落滿桃花的大石上，滿臉是血露出稚氣的微笑。
黑褐色的血跡遍染他滿身殘破的衣衫。
初見時，我年少。
---------------------
我的好師父叫做至箬，她的命不長。我十六歲那年，她便去世了。
師父咽氣之前最後一句話說，阮氏可存。說完就沒了氣。
不知為何。更沒有前文下曲。
我去過一回中原，在大堯只聽說過一個阮氏，是富可敵國的家族。
師父生平是個再清高灑脫不過的女子，自我入師門以來，她對那俗世濁人除了痛罵幾句的提及，向來是劃清界線，毫無往來。我不明白她與那平生痛恨的濁世竟還能有過什麽糾葛。
既是師父提的一嘴，不管因著什麽，總得關照。
十六歲，我在阮家商行大火燒過的一片狼藉裏，救下了一個叫少陵的孩子，彼時，他被兩個朝廷兵砍得渾身是血，已經昏死過去。
除了他，阮家已經沒有一個活人。
朝廷的大隊兵馬上要過來了。正遇上一個人向西指了路，我便帶少陵逃出了江陵。
我帶那孩子回涼月谷。自此，大堯第一高手添了個徒弟。
是第一個徒弟，也是最後一個徒弟，就像師父當初待我一樣。師父說過，她生平只收過我一個徒弟。收徒像練劍一樣，要絕世無雙。
師父總說她以我為榮，而這也是我平生最驕傲得意之事。
我既收了徒弟，亦要像師父那樣，教出下一個天下第一。
------------------
三年前秋夜裏，洗石溪的溪水正涼。
臨睡前，我在倒映滿天繁星的溪水中沐浴，衣裳正穿了一半，忽然，肌體內生出一股寒氣。那寒意從腳底裏鉆上來，鉆透到心裏去。心中只覺大駭，未及多想，軀體已然寒僵，不得動彈，連話也說不出一句。
鶯啼二三，空谷寂靜，四面無人。
我站在溪水裏，只覺渾身冷如冰雪。眼前是漸漸模糊的滿目星光。不知多久，終失了知覺。
“……師父。”
一把少年嗓音入耳：“師父？”
我睜開眼，迎上少陵的臉。原來，我正躺在這孩子懷裏。
身子一輕，楞神間已經給他緊緊抱住，只聽他在我耳邊歡喜道：“師父你醒了！”溫熱的鼻息撲在我耳頸間，有些癢。
“好歹醒了！如今已是整整一夜一天過去，師父再不醒來，少陵要給嚇死了。”
原來我那時倒在溪水裏，幸虧少陵發現。他見我渾身僵冷，似是死去，卻仍不肯放棄，用體溫暖我冷軀，將我緊緊抱了一天一夜，終於見我醒轉。
我想起我昏倒時應是衣衫不整，心中一悸，便向身上看去，身上的衣裳還是那衣帶未系的原樣，只是外面多裹了兩件少陵的衣裳。
少陵將我擁在溫熱的懷中，又是珍惜又是後怕道：“師父，你現下如何？”
我生來孤性，極少與人靠近，遑論被人這樣擁在懷裏。如今被自己徒弟擁了，心中感覺竟有些熱熱的奇怪，卻說不上來，只道了聲：“……好多了。”
不知這回無緣無故的奇怪寒癥是什麽劫，險些叫我喪命。我已然恢覆了些知覺，只是身上仍舊發冷。少陵將我的手按在他自己的臉頰上，擔心道：“師父，你這是怎麽了？”我身軀木鈍，一時說不出話，梗了多時，答：“不知道。”少陵將我抱得更緊，關切的聲音在我耳朵邊帶著熱氣癢癢地鉆進去：“師父雖然醒了，身上卻怎麽還是冷呢？”
他緊摟了一會，忽然又將我松開，露出恍然有悟的笑容。那一雙清澈的眼睛熱切地看著我：“師父，你一天一夜未進湯水，興許吃了熱的就不冷了！你先躺下，等少陵去做些來。”說著，他將我慢慢放在床榻上，蓋上兩床厚被，又很快地將每一個被角細細掖好。
我沒有說話，心中卻感到一陣疲憊的安慰，也許是生平未有。少陵是個好孩子，他會這樣體貼照顧師父。
我望著少陵向我留下溫暖的一笑後快速走到房間外面去的身影，那身姿、面貌已然全是大人的樣子，笑裏卻帶著三分未褪的幹凈稚氣。我便有些恍惚：少陵似乎已然長大了。
自我醒來以後，少陵依然十分後怕，他怕我再發那怪寒癥，日裏夜裏陪在床邊，不離開半步。我好得慢，他便陪了我半月。
少陵說：“師父，喝粥。”
我端過熱騰騰的碗來，看那一碗紅紅綠綠，怔道：“何物？”
“這是八寶粥。……小時候少陵生病了，娘親總給熬一碗。師父，快喝罷，你現下身子虛，喝了好得快。”
他一面說，眼中除了對我的關愛，還不自覺流露一絲黯然。
我望著他細嫩肌膚，庭樹身段，恍惚想起來：多年以前，眼前這個少年也是江陵城裏錦衣玉食長大的少爺。
他有家也有爹娘，那一年全死在了江陵。
大雨，響雷。
冷濕的陰風在窗外勁吹，吹得屋子裏也透冷。
“好冷。真不巧，這時候下雨……師父，你可覺得冷？”
那時我大略好了，只是身上虛些，對屋內冷寒並不十分在意。彼時屋外電閃雷鳴，天地轟徹，我便一時沒有說話。
眼前一黑，少陵忽然將我抱在懷中。他大約以為我不說話便是冷的了。他的懷抱很結實，年輕的少年的胸膛熱熱地貼著我的面頰，雙手攬得有力而牢靠，我不知怎的，心中一股莫名熱流沖上頭腦，竟一時有些軟弱之感。
軟弱？這是一種何樣的感覺？我忽然怔在了那個時刻。
“師父別怕。少陵抱著師父，師父就不會怕冷了。”
他的聲音貼近地、熱熱地，燒在我耳中。
雷鳴電閃，外頭的閃電一瞬間亮如白晝。雷聲滾滾劈來，恍若劈在我與少陵的頭頂。
我從未有如此感覺。此刻懷抱著我的，是一個已經長大的男人。
這個——男人，待我如此好。
一貫冷淡待世……此刻卻墜入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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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咽氣之前最後一句話說，阮氏可存。說完就沒了氣。
不知為何。更沒有前文下曲。
我去過一回中原，在大堯只聽說過一個阮氏，是富可敵國的家族。
師父生平是個再清高灑脫不過的女子，自我入師門以來，她對那俗世濁人除了痛罵幾句的提及，向來是劃清界線，毫無往來。我不明白她與那平生痛恨的濁世竟還能有過什麽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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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阮家已經沒有一個活人。
朝廷的大隊兵馬上要過來了。正遇上一個人向西指了路，我便帶少陵逃出了江陵。
我帶那孩子回涼月谷。自此，大堯第一高手添了個徒弟。
是第一個徒弟，也是最後一個徒弟，就像師父當初待我一樣。師父說過，她生平只收過我一個徒弟。收徒像練劍一樣，要絕世無雙。
師父總說她以我為榮，而這也是我平生最驕傲得意之事。
我既收了徒弟，亦要像師父那樣，教出下一個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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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睡前，我在倒映滿天繁星的溪水中沐浴，衣裳正穿了一半，忽然，肌體內生出一股寒氣。那寒意從腳底裏鉆上來，鉆透到心裏去。心中只覺大駭，未及多想，軀體已然寒僵，不得動彈，連話也說不出一句。
鶯啼二三，空谷寂靜，四面無人。
我站在溪水裏，只覺渾身冷如冰雪。眼前是漸漸模糊的滿目星光。不知多久，終失了知覺。
“……師父。”
一把少年嗓音入耳：“師父？”
我睜開眼，迎上少陵的臉。原來，我正躺在這孩子懷裏。
身子一輕，楞神間已經給他緊緊抱住，只聽他在我耳邊歡喜道：“師父你醒了！”溫熱的鼻息撲在我耳頸間，有些癢。
“好歹醒了！如今已是整整一夜一天過去，師父再不醒來，少陵要給嚇死了。”
原來我那時倒在溪水裏，幸虧少陵發現。他見我渾身僵冷，似是死去，卻仍不肯放棄，用體溫暖我冷軀，將我緊緊抱了一天一夜，終於見我醒轉。
我想起我昏倒時應是衣衫不整，心中一悸，便向身上看去，身上的衣裳還是那衣帶未系的原樣，只是外面多裹了兩件少陵的衣裳。
少陵將我擁在溫熱的懷中，又是珍惜又是後怕道：“師父，你現下如何？”
我生來孤性，極少與人靠近，遑論被人這樣擁在懷裏。如今被自己徒弟擁了，心中感覺竟有些熱熱的奇怪，卻說不上來，只道了聲：“……好多了。”
不知這回無緣無故的奇怪寒癥是什麽劫，險些叫我喪命。我已然恢覆了些知覺，只是身上仍舊發冷。少陵將我的手按在他自己的臉頰上，擔心道：“師父，你這是怎麽了？”我身軀木鈍，一時說不出話，梗了多時，答：“不知道。”少陵將我抱得更緊，關切的聲音在我耳朵邊帶著熱氣癢癢地鉆進去：“師父雖然醒了，身上卻怎麽還是冷呢？”
他緊摟了一會，忽然又將我松開，露出恍然有悟的笑容。那一雙清澈的眼睛熱切地看著我：“師父，你一天一夜未進湯水，興許吃了熱的就不冷了！你先躺下，等少陵去做些來。”說著，他將我慢慢放在床榻上，蓋上兩床厚被，又很快地將每一個被角細細掖好。
我沒有說話，心中卻感到一陣疲憊的安慰，也許是生平未有。少陵是個好孩子，他會這樣體貼照顧師父。
我望著少陵向我留下溫暖的一笑後快速走到房間外面去的身影，那身姿、面貌已然全是大人的樣子，笑裏卻帶著三分未褪的幹凈稚氣。我便有些恍惚：少陵似乎已然長大了。
自我醒來以後，少陵依然十分後怕，他怕我再發那怪寒癥，日裏夜裏陪在床邊，不離開半步。我好得慢，他便陪了我半月。
少陵說：“師父，喝粥。”
我端過熱騰騰的碗來，看那一碗紅紅綠綠，怔道：“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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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他細嫩肌膚，庭樹身段，恍惚想起來：多年以前，眼前這個少年也是江陵城裏錦衣玉食長大的少爺。
他有家也有爹娘，那一年全死在了江陵。
大雨，響雷。
冷濕的陰風在窗外勁吹，吹得屋子裏也透冷。
“好冷。真不巧，這時候下雨……師父，你可覺得冷？”
那時我大略好了，只是身上虛些，對屋內冷寒並不十分在意。彼時屋外電閃雷鳴，天地轟徹，我便一時沒有說話。
眼前一黑，少陵忽然將我抱在懷中。他大約以為我不說話便是冷的了。他的懷抱很結實，年輕的少年的胸膛熱熱地貼著我的面頰，雙手攬得有力而牢靠，我不知怎的，心中一股莫名熱流沖上頭腦，竟一時有些軟弱之感。
軟弱？這是一種何樣的感覺？我忽然怔在了那個時刻。
“師父別怕。少陵抱著師父，師父就不會怕冷了。”
他的聲音貼近地、熱熱地，燒在我耳中。
雷鳴電閃，外頭的閃電一瞬間亮如白晝。雷聲滾滾劈來，恍若劈在我與少陵的頭頂。
我從未有如此感覺。此刻懷抱著我的，是一個已經長大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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