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出了餐廳後, 韓千音立馬叫到了的士。

坐在車上，她哭了一路。哭的時候，動靜很小，只是眼角淌著淚, 幾乎沒有一點抽泣聲。坐在前排的司機大叔不明情況地搭著話，她也能正常作答。

最後是到了家門口，司機回頭收錢的時候, 借著暗黃的燈光，才看到了韓千音滿是淚痕的臉。

他似乎被嚇了一跳。

“小姐, 你沒事吧。”

韓千音道，“沒事。”

韓千音下車後, 眼淚還是停不下來。回想起來, 自己都十多年沒有哭過了，沒想到一宣洩起來, 竟然是這樣天崩地裂。

進了家門, 情緒終於平靜了一些。她沖了個熱水澡, 又熱了熱冰箱裏的牛奶。剛準備睡覺時，便看到杜驍轉來的手表錢。

比實價多了兩塊錢，她把多出的數額以紅包的形式發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 便把對方拉黑了。

哭過之後, 精力消耗了大半，那晚她很快便睡著了。只是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時隔許久之後，她再次做了曾經折磨她的那些夢魘。

夢境的開始, 眼前是一片起火的森林。樹木深處泛著紅光，隱約可以看見白色的煙向夜空升騰。漸漸地，熱浪隨風襲來，眼前的火越燃越旺。

恍惚間，韓千音聽了樹林裏傳來了聲音。

“姐姐。”

是韓念心。

意識到妹妹困在失火的森林裏，韓千音朝遠處奔去。眼前是濃得化不開的鮮紅色，火焰放肆地燃燒著。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又聽見遠遠地有個聲音在說，“姐姐。”

她繼續往前跑，漸漸地，周身不再熱得刺痛。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慢慢睜開雙眼，這才發現自己來到了醫院。

不遠處空蕩蕩的走廊上，坐了一對父女。

女孩十來歲的模樣，一臉天真無邪，“爸爸，晚期……是病得很嚴重的意思嗎？。”

父親的臉上似有猶豫，想了想，點頭道，“嗯。”

“如果我好好照顧她，會讓她好起來嗎。”

父親拍拍女兒的頭，沒有說話。

那個下午，女孩在走廊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半年前，父母帶著她和妹妹一起去海邊玩的場景。當時母親還教她打沙灘排球來著，怎麽突然就有人告訴她，母親得了很嚴重很嚴重的病呢。

假的，一定是假的。

一定是自己太調皮了，父母才想出這個辦法來讓她變乖。

那半個月裏，女孩每天放學了就去醫院，一個人在旁邊搬個小板凳把作業寫完，然後讓母親檢查。有時候放學早，她也會去附近的舞蹈培訓班接妹妹，兩姐妹一起陪母親打發在醫院的寂寞時光。

她幻想著只要自己好好表現，有一天父母會告訴她，他們在騙她。

直到那一天。

女孩去附近水果店買了母親喜歡的荔枝，剛樂滋滋地推開門，便看見母親坐在床上，劇烈地咳嗽著。淋漓的血順著她的口角留下來，在白色的床單上染出了一片刺目的鮮紅。

女孩茫然地站在那裏，忙亂之中，門口傳來了腳步聲，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迅速圍在床邊。她看見那些人拿著很長的管子，從母親的口裏插了進去，母親躺在床上微微掙紮，臉上是痛苦的表情。

她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了般難受。

這時，一旁的護士發現了她，讓人把她領了出去。隨後，病房的門被鎖上，她站在走廊中間，一個穿著白大衣的女生在她身邊蹲下，問，“小朋友，你知道怎麽聯系你的爸爸嗎？”

女孩楞楞地看著她，似乎剛才的場景被嚇得不輕。

女醫生又喚了句，“小朋友？”

“我、我有爸爸的手機號。”女孩報了遍號碼。

醫生說，“剛剛我們打過了，沒人接，你媽媽現在情況很危險，必須聯系家裏的大人，你家裏還有其他人嗎。”

女孩想了想，懵懵懂懂地報了家裏的電話。

醫生在一旁按下號碼，依舊沒有回應。

女孩在那裏不知所措，她想了想，“我可以去找爸爸嗎，他的公司就在附近。”

女醫生剛要說話，便被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護士打斷，“讓她留在這裏吧，這樣跑去，也讓人不放心。我們再想辦法。”

然後，那幾個醫生進了病房，再次將門緊緊地鎖上。

那真是女孩經歷過的最漫長的一個中午。

不知道過了多久，主治醫生終於一臉疲乏地從裏面走了出來，告訴女孩，她的母親脫離了危險。

女孩進去看了眼母親，母親安靜地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昨天還和自己有說有笑的人，突然間像是被人抽走了生氣。空蕩蕩的病房裏，只有呼吸機有節奏地發出聲響。

沒過多久，她跑去醫生辦公室，找到母親的主治醫生，向他懇求道，“叔叔，可不可以給媽媽做手術，之前他們說只有給她做手術……她才能好起來。”

主治醫生拍了拍她的肩，道，“你媽媽身體條件太差，手術風險大。而且，現在手術也晚了。”

女孩對這話似懂非懂，在那一瞬間，她才突然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的。

女孩的心被一種讓人窒息的難過給包圍著，她試圖給父親打去電話，那頭卻仍是無人接聽。她感覺茫然無措，過了一會兒，終於走出了醫院，上了那輛開往父親公司的公交車。

這一刻，她心裏很亂，她必須馬上找到爸爸。

到父親公司時，門口的秘書阿姨不在，於是她徑直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讓人猝不及防地，空氣裏飄來了男女暧昧的聲音，她循聲望去，先是看見了散落在地上和沙發上的衣物。落在茶幾旁的，是幾個月前自己陪母親買的那套西裝，上面隨意搭了條女人的絲襪。

她擡眼，很輕易地看到了正在沙發上纏綿的男女。

父親赤/裸著上身，懷裏抱著一位陌生的女人，兩人像原始的猛獸那樣啃咬著。過了好幾秒，父親才從淫/糜的氣氛中回過神，他朝門口的方向看來。

下一秒，他意識到被女兒撞見自己的不軌，一臉錯愕，抱著懷裏的女人的手變得僵硬。楞了幾秒後，他才松開身下的人，慌忙地抓起散落在沙發上的衣物。

相比於父親的慌亂，女人顯得十分氣定神閑。她不慌不忙地從沙發上爬起，似乎並沒有急於找遮羞布，只是悠悠看著女孩，露出了一個勝利者般的笑容。

女孩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她安靜地立在那裏，隱約間聽到有什麽轟然倒塌的聲音。

可第二天，父親還是像以前那樣，拍拍女孩的頭，慈愛地對她道，“千音，聽話，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媽媽，媽媽現在很難過，如果知道這件事，會更難過。我們不要讓她難過，好不好？”

女孩咬著唇，拼命地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

她突然有點恨。

後來，夢境變得有些混亂。

不知道為什麽，有一天，和父親糾纏的女人突然出現在母親的病房裏。那時的母親恢覆了一些，已經脫離了呼吸機，可以下床活動。女孩進門，看見那個女人正坐在床邊，和母親聊天。

趁著母親上洗手間的間隙裏，她問那女人，“你來這裏幹什麽？”

女人立馬換了副臉色，神情裏滿是尖酸刻薄，“還能來幹什麽，看你媽什麽時候死唄。”

女孩那一刻怒極攻心，剛要說話，便聽到母親打開洗手間的門，走了出來。

母親臉上依然是那副溫和純良的笑容，“千音，對了，張阿姨給媽媽燉了湯，我給你盛一碗，你也嘗一嘗。”

母親走近，準備拿起一旁的保溫飯盒，女孩打斷她道，“媽媽，我自己來。”

“嗯，小心燙。”

女孩低著頭，不聲不響地打開了盒蓋，拿著碗的手頓了頓，心裏突然改變了主意。下一秒，她轉過身來，在女人錯愕的表情裏，把裏面的熱湯全部潑在了對方身上。

病房裏響起了女人的尖叫聲。

“你這個小畜生，真是沒有教養！”女人的聲音帶著淒厲。

母親感到意外又羞愧，她不停地向女人道歉，“對不起，真是對不起。”

過了會兒，她又回過頭來，責備地看著女孩，“張阿姨好心給我帶了湯，你怎麽能這麽做呢，快給張阿姨道歉！”

“道歉有什麽用。”女人拿紙巾擦著父親前幾天送給她的高級訂制時裝，一邊道，“你真該好好管管你女兒，教成這樣，我都替韓總丟臉。”

那天女人走後，母親責罵了女孩很久。

後來，女孩一個人坐在走廊外面，傷心地哭了。

朦朦朧朧地，天色暗了起來，窗外的晚霞變得絢爛。她聽見有輕輕的腳步聲靠近，停在了自己面前。

“別哭。”

是一個稚嫩的聲音。

女孩擡頭，看見七歲的妹妹站在自己面前，她奶聲奶氣道，“姐姐，別哭。”

有時候，她是多麽羨慕妹妹。也許什麽都不懂，才更容易感到幸福，不是嗎。

她有些茫然，神色裏是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問妹妹，“念心，姐姐……是不是做錯了？”

妹妹看著她，粉嘟嘟的臉上溢著笑容，“姐姐沒有錯。”

“是嗎？”女孩問。

雖然妹妹不清楚發生的事，可她卻十分肯定地說，“嗯，因為……你做什麽都是對的呀。”

半夜三點，韓千音從這個壓抑的夢裏醒來，耳邊朦朦朧朧地回蕩著那句，你做什麽都是對的。

是啊，她有什麽錯呢，她根本就沒有錯。

所以，沒有人可以把她打倒。

沒有人。

在韓千音拉黑杜驍的頭幾天裏，杜驍像往常一樣工作、吃飯、睡覺，過著普通的兩點一線生活。他偶爾也會想起那個夜晚，韓千音站在他面前、倔強的眼神裏泛著瑩瑩水光的模樣。兩人已經失聯三天，他內心短暫的不確定褪去之後，又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事實上，兩個人中如果有人會生氣，生氣的那個人也應該是他。

又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天，依舊沒有韓千音的任何消息。

某個白天，他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看著頭頂的天花板，想到一個問題：如果兩人一直沒有聯系，這意味著什麽。

那一刻，他終於說服自己，他比韓千音長五歲，怎麽能跟她一般見識？

本來決定下班後便去她家找她，結果，還沒等到杜驍走出醫院大門，便接到尹飏的電話，對方問他，“你和韓千音怎麽回事？”

杜驍不解，“為什麽這麽問？”

尹飏聽出來當事人不了解狀況的語氣，“我聽說，韓千音和你吵架後，一個人跑到馬爾代夫旅游了，我以為你們小打小鬧，也沒來問你。直到昨天……”

“昨天怎麽？”

“昨天韓千音的朋友圈裏發了幾張沙灘照，有張照片裏她躺在躺椅上，只拍到腳。問題的關鍵是，她的腳旁邊還有雙男人的腳。”

“……”

“圖片文字裏說，馬爾代夫的帥哥真多。”

杜驍聽了，一直沈默著。

尹飏以為是信號不佳，試探地問了句，“杜驍，你還在聽嗎？”

杜驍吐了口氣，沈聲道，“嗯，我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有點忙哦，留言可能要晚點回覆了。

嗯嗯，文已經發展成這樣了，作者唯一可以做到的是不負責任地告訴大家，如果作者沒有記錯的話，這章之後，下一次小師叔把女主弄哭，應該是在床上了……

捂臉，遁走~

看文愉快喲~歡迎抓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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