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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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千音訂的是大後天回國的機票,本來準備和江瞳兩人租個車,沿路逛西海岸。結果,吃飯那晚周嚴明邀請他們倆一同自駕游,同行的除了杜驍,還有幾個醫院的研究生和同事。

韓千音想也沒想便答應了,理由很簡單,省油費。

第二天,一行人早早便出了門。

天氣嚴格說來,比前幾天更好,天上有層雲,陽光並不是近乎誇張的強烈。從車窗望去,他們正行駛在一片高地上,左邊是荒涼綿延的山,幹枯的土壤掙紮著冒出了點黃綠色。再近一些,有兩條平行的公路,蜿蜒著從山裏向這邊繞來。柔和的風帶著濕氣,隱約有海浪的聲音。透過右邊蒙蒙的霧氣,可以看到陰天裏灰藍色的太平洋。

周嚴明三十五六的年紀,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拉夫勞倫Polo衫,帶上了那炫酷的藍綠色反光墨鏡,神氣十足。

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回頭跟韓千音聊天。

“所以回國後一直待在張教授的實驗室?”

“也不是,在家裏休息了大半年。”她笑了笑,“後來經人介紹才去了所裏,運氣好考了張教授的在職博士。”

周嚴明聽了,沈默了幾秒。

“當初實驗室幾個美國人來中國的時候,我去西安和他們聚了一次,大家說起你,都覺得很可惜。”

韓千音沒有說話。

周嚴明又問,“對了,後來他們說Jeremy還聯系過你,想讓你回去把書念完,你拒絕了?”

Jeremy是韓千音在美國的導師。

韓千音看著窗外的海景,“嗯,兩年前經歷了那些事……只感覺像現在這樣平平淡淡、踏踏實實的,也沒什麽不好。”

“你才多大,怎麽說話像認命了似的。”周嚴明頓了頓,又道,“對了,我聽他們說,Justin回國了。”

聽到這個名字,韓千音的臉上是有波動的。

不過很快,臉上的表情又恢覆了輕松自在和無所謂。

“他回國也挺好的。”

“那時候你們鬧了那麽一場,真是風風火火。”他的語氣頓了頓,“後來他知道了你家出的事,簡直都快瘋了。”

韓千音只是聽著。

“他因為聯系不上你,還來找過我。”

杜驍在開車,旁邊的對話飄到耳朵裏,他擡頭,從後視鏡裏看了眼韓千音。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最後停在一個叫La jolla的海灘旁,離停車場不遠,就是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

也許是因為靠近南邊,頭頂的陽光變得更加強烈。路的盡頭裏,不太平整的石階連接著一片綿長的白色沙灘。一群海獅正愜意地躺著曬太陽,渾然不顧周圍來往的游人。再靠近水面一些,是亂石鋪成的淺灘。

韓千音找了個角落,在一塊大石上坐下。剛剛和周嚴明對話後,心裏煩悶的情緒漸漸冒出頭來。她闊別已久的煙癮又上來了,在背包裏摸索了一會兒,將那盒萬寶路握在手裏的時候,又想到自己這時候抽煙有破壞環境的嫌疑,於是作罷。

剛起身往回走,結果看見離她兩米處,杜驍正舉著個誇張的鏡頭,往自己右邊不遠的方向拍照。

在她身後,一只海獅正立在陽光下,滑溜溜身體向後仰成了一個C形,愜意地享受著加州海灘的陽光。

正當他對著海獅按了幾次快門、準備收起相機時,突然,韓千音惡作劇般地朝鏡頭的方向湊近,擋住了某人的視線。

她的臉占據了小半鏡頭,皮膚在陽光下白皙透亮,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鏡頭那邊的人。

甚至特意朝他眨了眨眼睛。

結果對面的人根本沒有感受她的友好,下一秒便毫不留情地把鏡頭移開了。

呵。

不知道他在高冷什麽。

見杜驍已經轉身往回走,她也跟了上去。

“杜先生——”她叫他。

他沒有搭理。

“我們聊聊吧。”

“聊什麽?”

“什麽都可以。”

“比如?”

“比如你是什麽星座的?”

杜驍看了韓千音一眼,她的眼睛聚焦在自己身上,滿臉不正經的笑意。

“不知道。”

“那你有女朋友了嗎。”

“無可奉告。”

“喜歡什麽樣的女生?”

“……”見面前的人仰頭看著自己,他問,“你想幹什麽?”

“想跟你做個朋友、進一步了解你呀,順便……”她璀璨一笑,“把握一下交往的尺度。”

杜驍神色冷然,似有不悅。這大概是第一次有女人在他面前,把這樣直白大膽的話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沒再看她,徑直走上了臺階。

此時,周嚴明在給一同出發的朋友打電話,在得知對方至少需要一個小時才能趕到後,兩邊商定在洛杉磯碰頭。

到洛杉磯的時候是下午四點,不早不晚,周嚴明打電話和另一臺車的同事聯系後,一行人在好萊塢附近碰了頭。在巨大的白色“HOLLYWOOD”標志下欣賞完夕陽後,天色已暮,又在市區裏兜兜轉轉,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十點。

由於長時間的開車和行走,平日裏精力旺盛的杜驍也感到疲憊。他洗完澡,躺在那寬敞舒適的大床上,正不經心地調著電視頻道,突然聽到了敲門聲。

一開門,發現江瞳站在門口,臉色焦急。

“怎麽了?”

“杜老師,你是醫生吧?千音師姐的腳腫得很厲害,可以麻煩你幫忙看一看嗎?”

杜驍進門時,韓千音正坐在床上打量著她的右腳。從小腿到腳踝有一道長約十公分的傷口,是在La jolla的淺灘上劃傷的,受傷的時候不痛,後來她用清水稍微處理過,一路上也對此毫無知覺。結果晚上江瞳來自己房間借洗發水,才被他註意到腳上的傷口比之前更腫了一些。

傷口周圍的皮膚發紅,按上去有痛感。劃傷處似乎並沒有結痂,皮肉破損的地方有淡黃色的液體滲出來。

杜驍進門後,徑直在韓千音身旁蹲下,打量了一番她腳上的傷,轉頭對旁邊的江瞳道,“去附近的藥店看看有沒有雙氧水和鹽水,如果沒有雙氧水就買絡合碘。對了,順便買兩包消毒棉簽。”

“好的。”

江瞳轉身出門時,又聽見身後的人補充,“藥店就在酒店出門左拐的第三個街區,不用過馬路。”

隨著門關上,世界突然安靜下來。

此時,房間裏只有韓千音和杜驍兩人,杜驍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空氣有些安靜。

身後是酒店溫暖舒適的大床,又是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韓千音只覺得氣氛變得微妙了起來。

他似乎已經洗漱過了,發梢還帶著點水滴。那張輪廓分明的臉清爽又幹凈。身上隨意地穿著淺灰色的襯衫,紐扣並沒有扣到底。他正低頭打量著她的腳,導致她目光隨意一動,便可以從他敞著的領口看到堅實的胸肌。

中間有一處有些晦暗不明,也許是光線問題,看得她突然心癢。

臉上漸漸升起了燥熱。

韓千音正出神,目光卻被當事人撞了正著。他面無表情,只是問,“有沒有幹凈的紙巾?”

“有消毒棉球。”她平時為了化妝,會隨身備一些。

“消毒棉球更好。”

拿到棉球後,杜驍在傷口附近擦拭滲液。碰觸的瞬間,韓千音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

杜驍看了她一眼,沈默著。

她覺得疼,於是試圖以說話來分散註意力。

“你們醫生每到一個地方都會註意附近的藥店麽?”她問他,“這是你們的職業習慣?”

他沒有應聲。

又過了幾分鐘,她覺得這沈默實在讓人難熬,便提起前幾天不小心聽到他打電話的事。

“對了,在西湖村開會的時候,我聽到你讓電話那頭的人流產、切子宮……是在說你的病人嗎?”

話音落下,她見他擡眼,目光黑暗幽深,讓人猜不透在想什麽。

“應該是病人,對吧?”韓千音對他笑。

杜驍沈默著,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後,又冷著個臉、兀自低下頭去。

見對方反應冷淡,韓千音也不生氣,只是用腿輕輕踢了踢他。

“餵——”

隔了一會兒,杜驍才道,“如果你不希望我口水裏的細菌給你造成二次感染,那麽,你最好閉嘴。”

韓千音張了張口,終究噤了聲。過了會兒,又感覺到從傷口周圍傳來的力度。

二十多分鐘後,江瞳回來了,然後,他圍觀了杜驍給韓千音清理傷口那殘忍的全過程。

杜驍用棉簽沾了鹽水,在傷口邊擦拭著。力道不小,一時疼得韓千音嘰嘰歪歪的。

“杜驍,你輕點。”

結果那邊的人根本沒手軟,力道一如既往。韓千音疼得厲害,卻拼命地忍著腳上的刺痛,她真是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沒有把他的手踢開。

“算了,我去醫院好了。”

杜驍沒搭理她。

到後來,大概是痛得已經麻木,韓千音整個人有些萎靡。

面前的杜驍放下棉簽,又讓江瞳從衛生間拿來垃圾桶,將鹽水瓶倒在傷口上沖洗二十來秒,最後再在傷口周圍來來回回塗了幾次絡合碘。

“已經沒事了。”他一邊收拾起四周的狼藉,“這幾天就讓傷口用紗布蓋著,不要碰水。明天回國了去藥店裏買支百多邦,每天塗幾次。”

韓千音覺得腿上火辣辣的,看著面前的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低聲說了句,“謝謝”。

夜有些深了。

杜驍起身準備回自己的房間,剛邁開步子,聽到身後的人吐槽了句,“說好的溫柔白衣天使呢。”

即使聲音很輕,杜驍還是捕捉到了。他回過頭來,對她扯了扯嘴角。

“溫柔?”杜驍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至少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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