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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不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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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金鷹瓊水夫人和鹔鹴站在皓月宮門口,望著通往衡燕山下的長階,三雙眼睛裏盡是憂慮。他們剛打發走了幾個侍從,讓趕去泰居客棧看看怎麽回事。

皇甫然州下午去城東泰居客棧見周曉迷,出發前皇甫金鷹就跟皇甫然州交代過,酉時之前必須趕回,不許兒女情長沒完沒了,更不許依戀纏綿留宿過夜,此非常時期,還是小心為上……可這都酉時過半了,皇甫然州還沒回來。

皇甫金鷹知道,兒子不是那種不懂事不理智見了女人挪不動道的人,此時夕陽西下斜暉盡收,還不見兒子返回的影子,皇甫金鷹懸著心,這節骨眼,可千萬別出什麽事……

在宮門口等了半個時辰,又進宮內等了半個時辰,仍然沒等回皇甫然州,不過等來了一封飛鴿傳書,一封從朱儀殿寄來的飛鴿傳書。皇甫金鷹打開紙條,認出是周廣親筆,大概是說周曉迷自應約去襄州城北芍藥園與皇甫然州相見後就沒返回,問是不是被皇甫然州拐來皓月宮了……皇甫金鷹大驚,皇甫然州何曾去過襄州芍藥園?何曾約見過周曉迷?皇甫金鷹濃眉一豎頓感不妙,既然有人冒充皇甫然州去約周曉迷,那此番來約皇甫然州的人也必然是假冒的。皇甫金鷹立馬回信,說皇甫然州也被同樣的手段騙去了,至今未歸,怕是已遇不測,眼下趕緊想辦法找人為宜。

當即,皇甫金鷹放下命令,於城東方圓百裏搜尋少主,因為下午才去的泰居客棧,就算人已經落入敵手也應該走不遠。

不過這次很不幸,定然找不到了。知道壽州境內不安全,公孫容祝文遠等人得手後便迅速回撤,此時早已帶著皇甫然州和大莊小莊出了壽州,奔馳在回長瑛別院的路上。

之前在襄州擒獲周曉迷後公孫容祝文遠等人便迅速動作進行下一步,一方面讓人趕緊將周曉迷送去長瑛別院□□,另一方面拔了周曉迷的步搖來到壽州誘捕皇甫然州。

南康王爺抓住了皇甫然州和周曉迷的共同軟肋設此妙計,果然也如意料中的順利實施,皇甫然州和周曉迷全部落網。未避免節外生枝,擒獲皇甫然州得手後,公孫容祝文遠等人將皇甫然州和大莊小莊鎖進了特制的馬車,馬不停蹄日夜兼程押回長瑛別院。

趙文昌沒有什麽別的想法,既然他的兒子死去了,他就想讓皇甫然州和周曉迷這兩個元兇給兒子陪葬。

長瑛別院石室,並不寬敞的密室裏站了十多個魁梧精悍的武士,個個身攜短刀神情炯鑠。因為之前出現過周曉迷在沒有任何外部幫助的情況下自行逃脫的先例,所以這次趙文昌直接將看守的武士安排進了石室,每天不間斷人眼監管,看周曉迷還能耍出什麽花招。

石室最裏面那根粗壯石柱上鎖著的單薄嬌瘦的身影就是周曉迷,手腳都縛了鐐銬,腰上還纏著鐵鏈。她旁邊還有一根石柱,上面鐐銬鐵鏈就緒,是給即將到來的皇甫然州準備的。明珠炎牙則由於威脅力不強被繩索捆了扔在了角落。

周曉迷偏了偏頭,有些落寞卻也不見懼色,眼神漫無目的地在室內游離。自被擒獲後,她就被帶來了這裏。她有點懊喪,恥辱啊,精明的自己居然被一封書信就騙了出來自投羅網。她還知道公孫容他們拿了自己的步搖一定是誘捕皇甫然州去了,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不僅誤了自己還坑害了皇甫然州……

周曉迷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鎖鏈。上一次從趙佑靈手上逃脫是因為趙佑靈只給自己上了手銬,而自己正好又會縮骨功法。而這次,趙文昌不僅給自己上了手銬腳鐐還縛了腰,石室內更是全天有人看守,想逃脫已是難於登天。

周曉迷了解趙文昌,他跟他兒子趙佑靈不同,他是個心志堅硬極富手段的狠角色。這次落到他手裏,當真兇多吉少。周曉迷從不相信神靈,可這回她卻千萬遍地在心中祈禱,祈禱皇甫然州不要相信那支步搖,不要落入圈套……

可惜結果早已註定,無可改變。

這天傍晚,周曉迷聽到石室門口一陣騷動,她知道,皇甫然州被帶來了。

皇甫然州被押進石室時雙手被鐵鏈縛在背後,由禦龍二君親自挾持著,後面還跟著一路連喊帶罵叫叫嚷嚷的大莊小莊。帶進石室後,禦龍二君將皇甫然州鎖上了周曉迷旁邊那根石柱,大莊小莊則像丟磚石般跟明珠炎牙扔在了一起。

鎖好皇甫然州,禦龍二君退到了旁側,公孫容祝文遠則出了石室,看禦龍二君肅然等候的樣子,公孫容祝文遠應該是去請趙文昌了。

皇甫然州轉過頭望著周曉迷,心下嘆然,周曉迷果然被抓了。

“你,是怎麽被抓的?”皇甫然州低低朝旁邊的周曉迷問了句。

周曉迷將目光移向一邊,似有些不好啟齒,許久,才輕聲道,“收到一封你寫來的信帖,說讓我去城北芍藥園見你……”

雖然周曉迷並沒講完,但皇甫然州已經明白她的意思。

“我沒有寫信帖給你啊。”

“現在看來,當然不是你寫的,”周曉迷有些無奈,“可那信上分明就是你的筆跡……”

話說到此,皇甫然州也大概明白原委了,的確聽說過有那種能摹仿別人筆跡的奇人,看來南康王府這潭水當真深不可測。

不過眼下這都不重要了,趙文昌可沒趙佑靈那樣好對付,既然已身陷險境,那尋計脫身才是緊要。皇甫然州游目四周,沒有窗戶的石室被燃燒的火燭照得通亮,十多個武士沿邊凜然而立,看來是打算全程看守監管。趙文昌果然不同於趙佑靈,不給任何異動的機會。再看看身上的鐐銬,粗壯牢固,皇甫然州不禁暗嘆,自己到底是個人又不是妖魔,何至於這樣……

“少主,”角落那邊忽然傳來大莊小莊的聲音。他們見皇甫然州面色陰沈,便朝皇甫然州喊道,“少主別擔心,少主福大命大,我們一定不會有事的。”

皇甫然州轉頭望向他們,心下慰然,這兩個一向貪生怕死的家夥現在慢慢也成長了,心志堅毅了呢。皇甫然州朝他們笑笑,“不用擔心,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並沒亂想什麽。倒是你們,一會可能會發生點狀況,你們要冷靜,千萬不要妄動。”

大莊小莊知道皇甫然州什麽意思,一會趙文昌會過來,到時候或許會發生點他們不想看到的狀況。此時身陷人手無異於案板上的魚肉,只能任人宰割毫無反抗的餘地,忍得了一時,才能有更多的時間尋找脫身的機會。

大莊小莊朝皇甫然州點點頭,他們對皇甫然州無條件信任,在他們心裏,只要有皇甫然州在,天塌下來都不怕,一切艱險都能轉危為安。

“你向來聰明,怎麽這回也這般糊塗,一支首飾就把你騙出來了,”周曉迷嘆了口氣朝皇甫然州輕聲道,似在埋怨,“我什麽時候主動邀約過你?且就算是我有事,我也會讓明珠或炎牙去通知你,怎會遣派他人?”

皇甫然州自嘲地慘笑一聲,“我也不知道,雖然心裏千般懷疑,但最終還是相信了……”

周曉迷雙眸輕斂,也不再說什麽,其實她也知道,就像她看見他的書信會相信一樣,他也是心裏牽念著她,才會願意去相信。

正說著,門口傳來一陣響動,一串碎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石室裏所有人的神情頓時變得很恭肅,守在室內的禦龍二君朝旁側又挪了挪。皇甫然州和周曉迷知道,是趙文昌來了。

公孫容和祝文遠分站左右兩側引趙文昌進入石室。趙文昌身穿紫褐色寬襟繡氅,頭戴金鑲龍雲冠,儀表端貴,眉目含威,不過許是還浸在喪子的傷痛中,他的眼神十分淒哀。

趙文昌走進石室,看著謀害兒子的兩個元兇都被綁縛在這裏,他默然了會,從神情看,沒有絲毫喜悅,反而更沈重了。

趙文昌走近皇甫然州和周曉迷,“兩個小孽畜,可還認得我?”

對於趙文昌,周曉迷和皇甫然州都不陌生。周曉迷自不必說,朱儀殿和南康王府之前有過數年的交情。皇甫然州在奉月臺上也跟趙文昌打過一次交道。

不過皇甫然州和周曉迷都只看著趙文昌,並不答話。

“經久不見,你們倒是越發出息了呢。”趙文昌擡了擡目光,語氣緩慢而沈穩,“據說你們當日在鳳翎宮手持玄皇月神對挑數百精士,戰千刃,敵勁弩,英武淩雲,神威八面……真是了不得……”

皇甫然州和周曉迷依舊默然不答話。

“兩個小孽畜,聯手對付我兒子……”趙文昌的眼神瞬間凝結,眸子投射出的光點冷得發寒,不過語氣依然緩慢而沈穩,“你們這幫江湖賊寇,不覺得有些太過狂妄了麽?無非螻蟻草芥之流,你們當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人?”趙文昌說著,望向周曉迷,“特別是你爹,我不嫌他粗鄙主動與他結識,以禮相待,他竟不識擡舉公然與我絕交。他有什麽資格與我絕交?一個禽畜不如的江湖野混混,他以為他是什麽人?”

周曉迷還是只看著趙文昌,並不出言辯駁。

“還有你,”趙文昌繼續道,“仗著有幾分姿色妄自尊傲,真是可笑,你有什麽值得驕傲?來我府中勸酒助興的歌女粉頭都比你高貴。我兒能看中你,是你的福分,你居然還謀害他。”

周曉迷頓了頓,這次她開了口,用一種從容平緩又無懼無謂的語氣,“我沒有謀害他,是他自己找死。”

接著,“啪!”得響亮一聲。趙文昌原本就因為兒子的死心情不佳,周曉迷還如此說話,趙文昌目光一凜,直接一記耳光朝周曉迷扇了過去,扇得周曉迷半邊臉又疼又燙,嘴角直冒血珠。

“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你爹當真從來沒管教過你?”趙文昌眼中隱隱已有怒氣湧出。

趙文昌不是趙佑靈,更不是皇甫然州周廣,他不會憐惜周曉迷,不會因為周曉迷美貌就舍不得綁她,更不會因為周曉迷嬌嫩就舍不得打她。

周曉迷挨打,一旁的明珠炎牙按捺不住了掙紮著就要站起來,不過剛動一下就被禦龍二君狠狠踢了回去。

周曉迷偏了偏下巴,抿了抿嘴邊的血珠,盡管挨了一記耳光,但她的神情絲毫沒有變化,似濃非濃似淡非淡。

“趙王爺,你兒子是我殺的,你要洩憤沖我來。”皇甫然州當然是見不得周曉迷挨打的,冽然道,“說來你也是長輩,打一個女孩子算怎麽回事。”

趙文昌將目光轉向皇甫然州,“你還真是個情種。”

因為之前去過皓月宮,所以趙文昌對皇甫然州有些印象。站在一個長輩的位置上來說,事實的,趙文昌對皇甫然州很欣賞,當時在衡燕山下見第一眼就覺得這個孩子非常驚艷,長相英俏俊美,氣度溫雅華貴。後在奉月臺上又見他敏慧機智配合皇甫金鷹掌控場面,軟硬兼並又端莊得體。老實說,趙文昌在京都待了幾十年,英傑俊才見得多了,但像皇甫然州這種簡直就像來自異界的,還是少見。

趙文昌走近皇甫然州,“幾年前我曾游歷江湖,都說你是百年難見的奇才,天資聰穎武功卓絕,還通音曉文博學多識。你爹真是得上天眷顧,有幸養育你這樣的兒子。”

皇甫然州的表情並無波動,“王爺過獎了。”

趙文昌微收眼角,似開始回憶,“都說你爹端正仁厚,可為何當日在奉月臺也那樣虛情假意裝模作樣?我遠道而往誠意相交,他卻故作姿態全然不受,我至今都想不明白,你們這些江湖賤流哪裏來的自信這般狂傲?”

皇甫然州本不想跟趙文昌多說什麽,但趙文昌某些論調他覺得實在有些聽不下去了。皇甫然州仰起頭直視著趙文昌,“王爺口口聲聲江湖賤流江湖賤流,晚輩鬥膽請問王爺,何為貴?何為賤?”

趙文昌一怔,“你想說什麽?”

皇甫然州語氣從容,“萬物皆是天地所造,同受天之賜命地之哺養,同受日月之澤山水之恩,同受病苦所約年月所限,並無分別,何來貴賤之分?”

趙文昌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反駁,滯了滯,倒也不生氣,只道,“荒唐,若無貴賤,何來君,何來臣?何來金玉,何來糞土?”

“王爺才荒唐,”皇甫然州不以為然,繼續駁斥趙文昌,“君、臣、金玉、糞土,皆稱謂而已,何見貴賤?君者,如夏桀商紂之流,雖身居至尊之位,然淫樂無恥不修德政,也受人唾棄遺臭萬年。臣者,如管仲晏嬰之流,雖受帝權約束,卻定國安邦強兵富民,也受人尊崇百世流芳。可見‘君’‘臣’只是職分不同,並無貴賤之分。至於金玉糞土,更無從談起。人之所以喜金玉無非因其稀少且華美,人之所以厭糞土無非因其多繁且粗穢,然稀少、華美、多繁、粗穢,皆屬物之本性,其實並無善劣,全是人為臆斷。況,世間之事之物千緒萬端,又豈是貴賤二字能評判概括?”

趙文昌又一怔,雖然對皇甫然州的觀點還不能認同,但莫名地,還真找不出什麽話去回擊。趙文昌定定地看著皇甫然州,這個孩子當真不簡單。

“王爺口中的尊貴大概論的是出身,”就在趙文昌還思索措辭時,皇甫然州又道,“可據晚輩所知,趙氏皇族追溯幾百年前至創基開國之宗祖皇帝,也就是平民出身而已。當時前朝末帝昏庸,致使內憂外患戰亂頻發,狼煙遍地民不聊生,宗祖皇帝以屠夫之身參與起義,後因其勇猛英武戰功顯赫被舉為皇帝。恕晚輩直言,若以此論之,王爺亦為屠夫之後,何貴之有?”

若皇甫然州剛才是從理論上駁斥了趙文昌,那這句便是從根底上駁斥了趙文昌。剛才還給趙文昌留有餘地,但這句之後,趙文昌簡直無話可說。因為皇甫然州述的是事實,雖然趙氏皇族已延續幾百年,代代富貴極頂,但趙氏開國之宗祖皇帝,的確是屠夫出身。

“晚輩並無輕瀆宗祖皇帝的意思,”皇甫然州收了收語鋒,又道,“宗祖皇帝出身微寒卻心系天下,幾度勇猛征戰出生入死只為救民於水火,實則令人敬佩。只是他老人家若在天有眼,看見自己的子孫後代如今全然不思德政進取只一心沈迷權勢爭鬥,不知該作何感想……”

趙文昌的目光在皇甫然州身上凝結,好一會,先有些被人揭了短戳了脊梁骨的怒意,後又慢慢轉緩,最後拉長了一聲,道,“好一副伶牙俐齒。”

皇甫然州臉上沒什麽表情,該說的都說了,於是將頭轉向了一邊,不打算再追述什麽。

“都說當今江湖後輩中,你是最成器的,自幼聰穎好學,武功精絕書讀萬卷,百年難見之奇才,今日看來,果真名不虛傳。”趙文昌的眸底浮起一層陰森,“據說,你母親為了生你難產而死,你便成了你母親留下的唯一的遺物。你能有如今這個高度,想來,除了你天資過人,你父親在你身上也必然費了不少心血。你父親一定很看重你吧,我若把你殺掉,他會不會很難過?”

皇甫然州的註意力依然在別處,沒回答什麽,也回答不出什麽。

皇甫然州是皇甫金鷹的獨子,皇甫然州若殞命,皇甫金鷹何止是難過,定然悲痛欲絕。

“還有你,”趙文昌又將目光投向周曉迷,“你那個流氓老爹視你為掌上珠心尖肉,我若是讓你去給我兒子陪葬,你老爹會不會很難過?”

喪子之痛,趙文昌不止一次地體驗過,現在,他想讓皇甫金鷹和周廣也感受一下,絕對比掃平朱儀殿和皓月宮來得更痛苦折磨。

“你怕死嗎?”趙文昌問皇甫然州。

皇甫然州移過臉來,毫不避諱,“怕,當然怕,誰不怕死?”

“可你臉上並無懼色。”

“怕是一回事,”皇甫然州頓了下,又道,“但我也知道,怕是沒有用的,再怕你也不會放了我。”

“呵,”趙文昌冽然一笑,又問周曉迷,“你怕麽?”

周曉迷咬了咬丹唇,嘴角還凝著殘血,點點頭,“嗯,我也怕。”

不過話雖如此說,趙文昌在周曉迷臉上也看不到絲毫懼色。

“兩個小孽畜,倒也坦率,”趙文昌慢慢背過了身去,“千不該萬不該,我的兒子死了。既然我的兒子死了,你們也就不能活著了……”

趙佑靈的屍身還保存在京都南康王府的冰窖,既然抓住了兩個元兇,第二日就立即返回京都。先將兩個元兇見過王妃,然後便賜死和兒子的屍身一同下葬……趙文昌這樣計劃著。

也能預料到皇甫金鷹和周廣必然無法接受,但那時木已成舟,他們還能如何,況南康王府位於京畿重地天子腳下,想來那兩個老家夥就算再狂傲,也是不敢來報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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