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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須人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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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然州坐在奔月殿臨窗的一處榻上,手裏拿著周曉迷送來的拜貼,目光凝凝,似乎在沈思著什麽。

拜貼是昨日黃昏時到的,送貼人氣喘籲籲,應該是加急送來的。從並不工整的字跡上看應該是周曉迷親筆,貼上只說將於八月初二(也就是今日)前來拜會,並沒說明緣由。皇甫然州將帖子拿給妹妹看,妹妹看完帖子說,肯定是為龍須人參而來,妹妹篤定的眼神也提醒了他,其實這並不難猜,如今讓周曉迷最煩惱的就是周廣的病情了,作為四大仙株之一的龍須人參無疑是最好的藥引。

那問題來了,周曉迷來要人參,他給還是不給?換句話說,周廣的命,他救還是不救……

妹妹也這樣問他,他默然許久,並未回答。

其實,他有很多話不知怎麽說,也說不出口。老實說,他並不希望周廣死,周廣來衡燕山看他並遵守承諾再沒去懸龍寺給楊柯報仇,他很感激。蘭瑤先生與靜和先生也還在朱儀殿,周廣的生死直接決定他們的生死。且前段時間出了那場事之後他更是覺得周廣根本就不能死。周廣雖邪,但邪而不惡。黑道一直以來有周廣鎮著,雖也沒斷過是非,但終究可控,一旦周廣不在了,奸人必將伺機作亂,後果實在不堪設想。其實如今這般朱儀殿和皓月宮雙足鼎立相互制衡就是最穩定的局面。

周曉迷,皇甫然州現在對這個女人是又愛又恨。他承認,直至今日他都不曾放下過她,只是怕別人擔心,嘴上不說罷了。那日在祭臺上她過來扶他,他心中何止是動容。周廣病危,他最擔心的就是周曉迷,擔心她太過悲傷,擔心她太過痛苦,江湖聚起了攻伐的勢力,他又擔心她應付不來。想起如今她都要一個人面對這些,他就被針紮般的心疼。多少夜晚他站在樓上望著朱儀殿的方向恨不能自己飛過去,抱著她,安慰她,幫助她……當然,最後證明他又自作多情了,人家手段比他狠多了,一場大屠殺把所有攻伐之勢全部消弭,用得著他瞎操心。他是個仁人君子,想想都心驚肉跳,近六百條人命,說殺就殺了,一個看上去嬌小柔弱的女子,兇暴殘忍,毫無悲憫之心,視人命如草芥,每每想到這裏他就氣不打一處來恨不能拿起皮鞭抽她兩下。

今日有些微風,晴空萬裏無雲。

周曉迷經過兩天的行程最終來到衡燕山下。她站在山下,眼前是一行寬長而整齊的青石階梯,從腳邊浩然延伸到山上直至淹沒於林木掩映中。她駐足朝那山上凝望了會,這是她平生第一次踏進皓月宮。她收回視線準備上山,帶來的車輛馬匹都留在山下,只有明珠蠻子白橋炎牙四人跟在後面。

石階的盡頭,一座高大軒昂的大理石門巍然而立,兩旁是一片叢林茂密花木繁盛。門口左右各站著五名守衛,個個威猛精悍,旁邊還立著一個身著紫衣頭戴鈿花冰肌花貌的侍女。

那侍女見有人走近忙迎過去,朝周曉迷彎膝施了一禮道,“見過大小姐,婢女無傷在此恭候多時了。”

周曉迷停下腳步,眼前這個婢女容貌不俗且行止優雅得體,皓月宮果然是一處書香風雅之地,一個婢女的儀態都與別處不同。

“你曾見過我?”周曉迷問。

“不曾。”無傷答道。

“那你如何認得我的?”

“大小姐姿容絕冠天下,婢女雖身在宮中也早有耳聞。今日親見,驚為天人,如洛神下界一般,如此風華者,不是大小姐還能是誰。”

“呵,”周曉迷輕笑了聲,“皇甫少主身邊的侍婢都這麽伶俐麽?”

“唉?”無傷詫然,“大小姐怎知我是少主的侍婢?”

“我將拜帖下給皇甫然州,自然應當是他讓你來這裏候我的。”

無傷會意以袖掩口抿嘴笑了笑,然後用手朝門裏示意道,“大小姐請隨我來。”

周曉迷跟著無傷走進皓月宮,明珠蠻子等四人緊隨其後。一行人走過幾個庭院又穿過幾番長廊,一路上高臺香軒雕梁畫棟,枝木蔥蘢繁花錦繡,恍若步入雲宮仙境。炎牙白橋明珠蠻子跟著周曉迷也算見過世面了都忍不住瞧瞧看看,不過周曉迷倒是一直跟在無傷身後面無表情肅然走著,看不見這些似的。她心中有事,當然無心左右了。

最後他們來到一處庭中,這裏竟比剛才之所見還讓人嘆為觀止,流水傍假山,奇花映異木,還有仙鶴一對悠然踟躕於階上。庭之東南方向一座三層建築恢弘又不失優雅地巍巍而駐,上面一塊松木匾額鐫著“奔月殿”三個字。

無傷將周曉迷引進奔月殿,正準備帶周曉迷去二樓的時候,周曉迷吩咐蠻子等人在樓下候著,然後她獨自跟著走了上去。

來到二樓,無傷將周曉迷帶到一處四面掛著珠簾輕紗,中央擺著一張矮幾的地方,道了聲“大小姐請在此稍坐,少主片刻就來。”然後便躬身退下了。

周曉迷環顧四周,珠簾薄紗輕盈嫻雅,木櫥上放著青瓷盞、美人觚等擺具,珠簾後置著一尊蓮花型熏鼎,從空中彌漫的香味判斷,焚的應該是能安神的合歡香。周曉迷在矮幾旁的矮凳上坐下來,她註意到矮幾上除了有兩盞茶外還擺了幾盤散碎零食。可惜她此刻心事沈重,還吃什麽零食。

皇甫然州還沒來,她低著頭註視著茶杯出神,似乎又開始想著什麽。

她不知道,皇甫然州不覺間已掀簾走進來,就站在她身後。他並未叫她,只靜靜註視了她一會。今天她著了身藕荷色錦花長裙,腰間系著絨絲緞帶掛著精巧的銀絲荷包,一條長長的披帛鋪在地面邊角繡著幾朵芍藥花。她面如脂玉,唇如桃瓣,頭上簪著步搖耳邊掛著珠翠,美貌婉轉依舊,只是明顯比之前消瘦了許多,本就清瘦的身軀看上去更是單薄地一陣風就能吹走似得。因為那場大屠殺,皇甫然州進來時心中還有些郁憤,但見她憔悴如此,一時竟又心疼起來,剛才準備好的一番斥責之辭全部吞了回去。

“不合你胃口麽?一口都沒吃。”他望了望矮幾上那幾盤幹果零食,溫言問。

周曉迷聞聲擡起頭,有些意外,“你……什麽時候來的?”

“看來你真是太過憂傷神思倦怠了,”皇甫然州不緊不慢走到矮幾旁,在與周曉迷相對的那個位置上坐下,“我又不是用輕功飛來的,憑你的機敏,怎麽會察覺不到我來了。”

她淺淺望了他一眼,又將視線移開。皇甫然州只著了件淡色單衣,很隨意的日常裝扮,英俏中又帶著些佻達。

“大小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不知此番屈尊前來,有何貴幹?”雖已猜到她的來意,他還是照正常談話的流程問了句以此進入正題。

她是個高傲的人,對她來說最難做的事就是低下頭開口求人,比死還難受。但為了爹爹,她又必須這樣做。許久,她說了句,“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真是說笑了。”他端起面前那盞茶隨意嘬了口,勾了勾嘴角,“大小姐無所不能,還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的?”

她繼續忍辱負重,“我父親練功中毒,命在旦夕,想借你的龍須人參一用救我父親性命。”

“哦,這樣啊,”皇甫然州擺弄著茶杯,一副滿不在意的樣子,“可龍須人參並非常物,豈能隨便外借啊?”

周曉迷見皇甫然州有拒絕之意,心下一慌,忙道,“都說少主是最仁善慈悲的,豈能見死不救?”

“凡事都要講個緣故。”皇甫然州繼續故作冷血,“我與周殿主一不沾親二無交情,我為何要舍如此貴重的東西去救他的性命?”

“你不是最講情義的麽?為何此刻說話卻如此涼薄?”周曉迷言辭剴切,“當日你罰跪在祭臺,我父親還去衡燕山看你,難道這不是情義麽?如今我父親命懸一線,你如何能冷眼旁觀?”

“大小姐不提那件事便罷,既然提起,我還想憤慨幾句呢。”皇甫然州放下茶杯,滿眼不悅,“若不是因為令尊和令叔父,我哪能被罰在祭臺上跪那麽多天憑白受那麽些屈辱?”

周曉迷心下一涼,一雙手緊緊攥在一起,這是最無奈的事,皇甫然州不願意,她又沒法強求,更沒法動武。

周曉迷垂簾低眉,滿眼落寞,“你……當真不願相救?”

“我沒有救的理由。”

周曉迷擡眼望向皇甫然州,兩汪秋水波光盈盈,“算我求你。”

周廣病危多日,周曉迷內心幾度瀕臨崩潰,她知道她不能失去父親。在來皓月宮的路上,她就已做好覺悟,此番不惜一切要拿到龍須人參,哪怕不要自己,哪怕拋下尊嚴。

皇甫然州剛才一直在故作冷漠,其實第一眼看到周曉迷,他的心就軟了,此刻周曉迷更是神情懇切楚楚憐人地望著他,他有些不忍了。他果然還是喜歡她,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不忍她傷心,不忍她難過,不忍她如此孤單無助。因為自己的身份和修養,他努力讓自己表情鎮定,他慢慢站起來然後背過身去,不敢再看她,也怕她察覺出自己的動容。

周曉迷見皇甫然州背過身去,心裏有些害怕了,以為他態度堅決都不願再面對自己。但她今天必須要把龍須人參拿回去。

周曉迷也站起來,然後過去直接抓起皇甫然州的袖子,不自禁地眼淚也跟著流下來,“求求你,不要這樣,求求你,救救我父親吧,我不能沒有父親……”說起“父親”時她心中一酸,眼淚更是斷了線似得往下滾。

皇甫然州回過頭,竟看見周曉迷在哭,瞬間怔住了。他第一次看見周曉迷哭,那桃李般的臉上不停落著玉珠,一雙眼睛淚光瑩瑩。他的心都化了,他都不知道自己隨意的幾句話竟能讓她那麽絕望。

“求求你,救救我父親,”周曉迷哭得傷心欲絕,身體一無力,直接慢慢癱坐在地上,她淚眼婆娑地拉著皇甫然州的袖子,“求求你,只要你肯救我父親,你想要怎樣都可以……”

皇甫然州心都碎了,多麽高傲的周曉迷此刻像個可憐的小女人。

他慢慢蹲下身望著她,手足無措,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更說不出口,想幫她擦眼淚,自己的身份更不允許他這樣做……他只能看著她傷心哭泣,什麽都不能做,他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他實在有些不忍了,開始溫和起來,“通天教和黃石崗上那些人,其實都是受人挑唆,實則膽小怕事的,給他們一些警示就可以,為何非要那麽殘暴,幾百條人命硬是收拾得幹幹凈凈……”

皇甫然州忽然提起通天教和黃石崗,還帶著些責備的意味,周曉迷便大概明白些什麽了,皇甫然州良善,自然是見不得這種血腥屠戮的事。

周曉迷低了低頭,沒說什麽,事情已經發生了,她知道說什麽都沒用。

“靜和先生和蘭瑤先生在朱儀殿可還好?你可有為難他們?”皇甫然州朝她又問了句,語氣依然很溫和。

周曉迷微微搖搖頭示意自己沒有為難他們。因為皇甫然州的溫和,周曉迷的眼淚慢慢止住了。

皇甫然州見周曉迷慢慢停了哭泣心下一時慰然,“周殿主到底情況如何,連靜和先生蘭瑤先生都沒有辦法麽?”他其實一直很在意周廣的情況,但出於身份,又不好去打聽。

“父親在練功時深中劇毒,心脈盡損,腑臟盡衰,靜和先生說就是華佗在世也回天乏術……”周曉迷訴述著,一想到父親,心中又傷痛起來,“求求你,救救我父親吧,你想要怎樣都可以,求求你了……”

皇甫然州見周曉迷眼中似乎又起了淚花,心一緊,忙柔聲道,“我沒有不想救你父親……我剛才那樣說……只是有些生氣……”

“你願意救我父親?”周曉迷喜出望外。

“我可以把龍須人參給你……”皇甫然州站起來,避開周曉迷的視線,“但,我有兩個條件……”

周曉迷喜不自勝,“只要你肯救我父親,什麽條件我都答應你。”

“第一,”皇甫然州語氣開始變重,“你必須放了被你囚在朱儀殿的所有人。”

“這是自然。第二呢?”

皇甫然州滯了滯,目光微凝望向周曉迷,“你身上戾氣太重,你父親舍不得管教你,我來管教你。”

周曉迷眉心一蹙,不太明白皇甫然州的意思。

皇甫然州繼續道,“我要你在皓月宮待上一段時間,我教你讀書寫字,修身養性。”

皇甫然州這個條件讓周曉迷覺得有些好笑,讀書寫字修身養性,這算什麽要求?不過也能理解,皇甫然州是個琴書文人,腦子裏的想法難免怪異些。周曉迷還以為皇甫然州會提什麽苛刻的條件,不過是這樣。待一段時間就待一段時間,讀書就讀書吧,雖然她從小就一點不感興趣,但為了救父親這也不算什麽了。

“那要在皓月宮待多長時間?”她問。

“十年。”他說。

“十年?”周曉迷一怔,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但皇甫然州肅然的神情讓她知道她並沒聽錯。她有些哭笑不得,才明白過來什麽讀書寫字什麽修身養性都是幌子,皇甫然州是想幽禁她。

的確,皇甫然州就是想幽禁她,他要磨一磨她身上的戾氣。

皇甫然州看到周曉迷的眼神在黯然變化。

“如果覺得無法接受的話,你可以拒絕。”皇甫然州提醒了一句。

周曉迷又不傻,她知道這是皇甫然州的條件,如果拒絕的話,就算主動放棄了龍須人參。周曉迷還有些掙紮,十年,十年的讀書清修,十年沒有人身自由,十年,一個足以移日換月滄海桑田的時間……周曉迷擡眼看了看皇甫然州,這次皇甫然州沒有心軟,沒再多說什麽,神情堅決。

其實這道選擇題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因為沒有什麽比父親的性命更重要的,只要父親能得救,十年幽禁並不算什麽。

“我答應你就是。”周曉迷沈沈道,經過一番思想鬥爭後,她接受了現實,“你把人參給我,父親恢覆之後我便立刻來皓月宮。”

“不,我只給你七天時間,”皇甫然州語氣依舊決然,“你把人參拿回去給蘭瑤靜和兩位先生讓他們幫你治好你父親並交代下後面的事,七天之後我要看到你出現在皓月宮門口。”

周曉迷神情苦痛,七天,光來回路上就需要四天,也就是說她可能沒法親眼看到父親醒來了。她低垂著眼簾,心頭又湧起一陣悲傷沈痛,皇甫然州為何如此絕情,既然她都已答應十年清修,那他又何必再苛刻這幾天?

但看皇甫然州漠然而立,似乎也是無可商量。

她默然半響,道,“好,我依你便是。”

“你可想好了,”他最後提醒道,“一旦決定,就不能反悔。”

其實有什麽可想的,周廣命在旦夕,生死全系在龍須人參身上,他無論提什麽條件她都會答應的,哪怕是他讓她嫁給他……周廣是周曉迷不可替代的親人,如果不是怕獨留父親一人在世上孤單,她就直接用天玉大魔丹了,還用得著到皇甫然州這來受這份屈辱?為救父親,她連性命都可以不要,十年幽禁又有什麽可反悔的。

“周曉迷向來說話算數。”她說。

“好。”皇甫然州回應了聲,然後便朝門口揚聲喚道,“鹴兒。”

話音剛落,一個清水茉莉般的女子托著一只狹長的錦盒撥開簾子盈盈走進來。

鹔鹴走進來,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哥哥,又看了眼癱坐在地上神傷的周曉迷。早上哥哥拿著拜帖跟她討論事情時就表露過想幽閉周曉迷的意思,看這架勢,哥哥真的這樣做了。

鹔鹴走近周曉迷,然後蹲下身打開錦盒將盒子裏的東西展示給周曉迷看,一顆被曬幹的褐色的長須人參被幾根金線穩穩固定在裏面。

周曉迷的視線瞬間被吸引到盒中之物上,臉上哀傷的神情漸消慢慢轉為欣喜。

鹔鹴將盒子蓋起來放到周曉迷手裏,然後抓著她的手臂攙她起來。周曉迷被一雙溫柔的手慢慢攙起來,眼前的女子柔美地對著她笑,她還註意到那雙晶瑩的眸子上掛著兩彎靈秀的遠山眉。

“拿著你要的東西回去吧,別忘了你的承諾。”皇甫然州背對著她們,漠然道。

周曉迷摸了摸錦盒,目光一定,轉身便去了,神情肅然,一語不發。

皇甫然州和鹔鹴靜立在樓上,聽著腳步慢慢變遠。

鹔鹴望著哥哥清冷的背影,她知道這不是冷漠,只是怕面對著會更心疼。

周曉迷剛走不久,有侍女忽進來傳報,“宮主來了。”

話音剛落,皇甫金鷹已出現在房間門口。皇甫然州聽見父親來了,轉過身,父親已走至眼前。皇甫然州和鹔鹴見皇甫金鷹進來,各自叫了聲“父親”“義父”。

皇甫金鷹臉色凝重,雖還不曾說話,但皇甫然州已知他是為何事而來。其實他本打算一會親自去父親那裏述明事情緣由的,沒曾想父親自己過來了。

皇甫然州撩起下裳朝皇甫金鷹跪下來,“孩兒向父親請罪。”

皇甫金鷹單手負於腰前,面無表情,“請何罪?”

“皓月宮此後怕是難逃非議、不得安寧了。”

“你,把龍須人參給周曉迷了?”皇甫金鷹語氣平和,似已料到結果。

“周廣不能死。”皇甫然州簡單解釋了句。

皇甫金鷹臉上是一副沈思的表情,沒說什麽。

皇甫然州見父親不說話,又道,“父親也不希望周廣死吧。自從周廣練功中毒的消息傳出後父親就一直心神不定沈默寡語,那些推皓月宮為首攻伐朱儀殿的信件更是一封都沒回。”

“唉,”皇甫金鷹見兒子都看出來了,也不再隱瞞,找了把椅子坐下,嘆了口氣,“我與周廣相識已有幾十年,年輕時就打過很多交道,雖然後來因為看不慣他的做派跟他絕交了,但畢竟舊時情義還在,突然說他就快不久於人世,心中還是很不是滋味。”皇甫金鷹說著,望向皇甫然州,“周廣雖然霸道,但並不奸惡,有他這個天下第一鎮在那裏,很多人都不敢輕舉妄動,這次你的做法是對的,周廣斃命對江湖沒有好處。雖然眼下江湖也是恩仇不斷,但畢竟大體形勢還是可控的,如今各派制約制衡,就是最穩定的局面。周廣一旦斃命,必將引起江湖動蕩,局面根本無法想象。”

“確是如此。”不愧是父親,深明大義,皇甫然州心中油然生起欽服。

因為皇甫金鷹對皇甫然州的做法表示讚同並無責怪之意,於是皇甫金鷹示意鹔鹴將皇甫然州扶起來。

但皇甫然州站起來後神色還是很凝重,“周廣行事霸道蠻橫,江湖眾人詬病已久,前段時日周曉迷血洗通天教和黃石崗,人們對朱儀殿更是聲討不止。此次皓月宮拿出龍須人參救周廣,無異於冒天下之大不韙,之後必然難逃非議……”

“嗯,”皇甫金鷹眉頭輕鎖,“我也想過此事,但有時候,總是要承受些不理解的,這也是沒有辦法。”

皇甫然州心下釋然,父親以前是很看重人言名聲的,現在也能慢慢看開了。

“其實如果在之前也還好,”皇甫金鷹有些頭疼似得捏了捏眉心,“現在的話,他們定然會拿你和周曉迷的事做文章的。”

提起周曉迷,皇甫然州心頭一顫。但他知道父親說得對,在人們眼中,皓月宮應該是最希望朱儀殿消失的。首先,皇甫金鷹從來不待見周廣,其次,朱儀殿一旦覆亡,皓月宮就是一家獨大。所以按常理來講,皓月宮應該是最希望周廣死的。但是,皓月宮不僅沒有攻擊朱儀殿,還在幫助朱儀殿,這讓人們怎麽想?這時,人們就會看到,周曉迷上了皓月宮,找了皇甫然州……人們的想象都是豐富且強大的,人們一定會這樣解釋這件事:皇甫然州拿出龍須人參救周廣,完全是因為周曉迷……

“父親,”皇甫然州知道,還有件事也必須對父親說,“我以龍須人參相要挾,迫使周曉迷同意在皓月宮修行十年……”

“啊?”皇甫金鷹目光一跳,“你讓周曉迷在皓月宮修行十年?”

“她性情暴戾,我想管教一下她。”皇甫然州簡單解釋了句。

既然皇甫然州這麽說,皇甫金鷹也能理解了,周曉迷的確有些驕縱跋扈,幽禁起來管教一下,也沒什麽不好。

可話又說回來,這樣一來,豈不是更加招惹非議?皓月宮拿出龍須人參救周廣,人們肯定會說是因為周曉迷。如果皇甫然州又將周曉迷困禁在皓月宮,人們又會怎麽說?必然覺得皇甫然州讓周曉迷修身養性是假,想趁機強行霸占據為己有才是真。

此刻,別說江湖眾人了,就是皇甫金鷹自己都難免臆想,兒子救周廣難道真的是為了江湖大局就全然沒有一點私心?

其實,有件事皇甫金鷹一直很在意,只是眼下皇甫然州從面上看心事淡化了,他也不好過問了。自古難說是風月,這兒女之情從來都是最無奈的。周曉迷是周廣的女兒,高傲冷漠,皇甫金鷹特別不喜歡,可作為父親他又不想給皇甫然州太多壓力。他也年輕過,他知道這其中的心酸。有些事他很在意,只是一直不好說。

但今天,他想必須說一說了。

“我問你,”皇甫金鷹望著皇甫然州,“你救周廣,可有私心?”

父親突然這麽直白的問話,讓皇甫然州有些怔。但父親既然問了,他又不能不答。他可有私心?他不敢說沒有,他欠周廣一個人情,他想救周廣。他的朋友都在朱儀殿,他不能置朋友生死於不顧。這就是他的私心。

皇甫然州背過身去,眸眼深邃,說了一個字,“有。”

“好,”皇甫金鷹又問,“你將周曉迷約束在皓月宮十年,可有私心?”

他知道父親的意思,父親是說他讓周曉迷在皓月宮修身養性是假,以後天天見面慢慢占為己有才是真正目的。

“沒有。”皇甫然州問心無愧地說了這兩個字。

“你還是放不下她,是不是?”皇甫金鷹更犀利地問。

皇甫然州目光一顫,這讓他怎麽回答?他的確還沒放下她,他看到她受困會擔心,看到她悲傷會心疼……可這讓他怎麽回答?說“沒放下”,他不願讓父親擔心,說“放下了”,他在欺騙父親,也在欺騙自己……

一直站在旁邊不曾插嘴的鹔鹴見哥哥久久不語,知道哥哥為難了。鹔鹴知道哥哥從來就沒忘記過周曉迷,只是一直埋在心裏不說罷了。

“義父,”鹔鹴上前給皇甫金鷹添了點茶,開始圓場子,“說了這麽久,您口渴麽?要不要喝點水?”

從皇甫然州長久的沈默中,皇甫金鷹已能知道答案。有些事,皇甫金鷹也很無奈,他不好說什麽,而且也知道說了也沒用……

皇甫金鷹端起旁邊的茶盅喝了口茶,不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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