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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落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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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哥哥做出決定的第二天,鹔鹴便一路揚鞭回了皓月宮去幫哥哥取月神劍。

臨走前哥哥又是再三囑咐,千萬避著皇甫金鷹,不要讓他知道。鹔鹴又不傻,她當然明白。這也是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回自己家跟做賊似的,拿自家東西跟偷似的……皇甫然州的寢殿奔月殿和皇甫金鷹的拜月殿相隔並不遠,而且去奔月殿就必須要走拜月殿前過,要想神不知鬼不覺經拜月殿將月神劍拿出來,又不讓皇甫金鷹知道,還真是不太容易。不過真是有天相助,她回宮那天正巧皇甫金鷹出去會朋友了,不在宮中。她趕緊去奔月殿將月神劍取出來,又跟侍婢吩咐不要跟宮主提起她回來過,都交代好後就匆匆離了宮。

月神劍和玄皇劍一直被世人並稱劍中至尊。玄皇劍是前段時間才拿進皓月宮的,而月神劍一直掛在奔月殿裏哥哥的床頭上。記憶中,她只見哥哥用過一次,那時哥哥在練功,站在山腰上,給月神劍稍微用一點功力揮舞起來便飛沙滾石。

這也是她第一次見月神劍拿出宮。

對於周廣,她跟哥哥一樣,之前沒見過幾次,更沒說過話。也覺得像周廣這種人應該性格比較孤傲冷漠很難接近,也很難捉摸。不過的確很難捉摸,特別是那種死皮賴臉讓她太意外了。

鹔鹴將月神劍拿到流仙觀,約定之期,皇甫然州就攜著劍去找周廣了。

這天正好天氣十分晴朗,周廣身穿一件深色單衣,騎一匹褐色大馬帶著很早就已做好的假鎮魔鎖,早早便在淮州東南邊立著界碑的這條路口上等候了。他只跟女兒說自己隨便出去轉轉,周曉迷懶得管他到底出去幹什麽,也沒多問。

周廣擡頭望了望太陽的方位,巳時了,皇甫然州還沒來,他無聊地擺弄起馬鞭。

說真的,他還真沒多大把握能等到皇甫然州,因為他知道皇甫然州心裏正邪立場是很分明的,而且他已經沒有了能逼著他來的砝碼。他越想越覺得今天應該等不到皇甫然州了,如果不是被要挾的話,誰會冒著被父親訓斥的危險,頂著被世人責罵的壓力去幫助一個還沒見過幾面的“大魔頭”。

他又扯了扯馬鞭,可就在他如此思慮的時候,身後忽地傳來一陣清亮的馬蹄聲。他回過頭,只見皇甫然州白衣廣袖,手持一把碧色長劍,騎在黑馬上正朝這邊過來。

快要走近了,黑馬放慢了腳步。

“你還真來了。”周廣望著皇甫然州,笑著,意外而欣喜。

“別想太多,”皇甫然州勒住馬,“好歹你給了我解藥,我不想欠你什麽,也不想再被你纏著了,以後我們兩清了。”

“哈哈哈,好!爽快!”周廣撫掌大笑,“我周廣雖被人說是狡詐之徒,但平生最講信義。你日後若有什麽需要周某做的,盡管開口便是。”

“廢話少說,速速上路,”皇甫然州緊了緊韁繩,“我可沒那麽多時間陪你待在外面。落雲山離此足有兩天的路程,完了事我還要趕緊回流仙觀。”

“好好好,不耽誤你時間。”周廣應著,註意到皇甫然州左手上那把長劍,碧色劍鞘,上紋麒麟神獸,劍身鑲以圓珠翡翠,劍柄掛以玉環長須,修長而清秀,英氣而俊美。“你手裏那就是月神劍麽?”

“正是。”

“果然是把好劍。”周廣點點頭。

“你又沒親身驗過,怎知就是好劍?”

“靈秀精致又不失威嚴之氣,一看就不是凡物。”周光說著又嘆了聲,“可惜這寶劍空負一身神能,卻落於你手,從此猶如明珠陷於泥淖,縱有光芒萬丈也被埋沒,再無顯聖之日了。”

皇甫然州聽完,笑了笑,“那依你之言,此劍應在何人手裏才不算辜負?”

“神武之劍當配神武之人,有經天緯地之雄才又有驅日使月之霸心者,方配此劍。”

“周殿主是說我無能?”

“你並非無能。”周廣語氣中略帶惋惜,“只是這紛爭之地,你卻是個不爭之人。”

“呵…”皇甫然州輕笑了聲。

“你笑什麽……”

“我笑周殿主之言何其荒謬。”皇甫然州摸著劍,“那些光耀青史,被千古傳頌之人從來都不是呼風喚雨的霸者,而是尚善高德的賢者。兵刃雖為屠戮之器,但本身也無善惡之分,有人想用它去主宰,有人卻想用它去守護。它到底是否被辜負也絕不在於它征服了多少人,而在於它造福了多少人。就算不能造福於人,也絕不能去傷害人。”

“呵呵,”周廣聽完皇甫然州的理論,滯了片刻,心想這果然是皇甫金鷹的兒子,這口氣跟當年的皇甫金鷹如出一轍,不,還更甚,“你這勁比起你爹都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皇甫然州聽出周廣在戲謔他,知道跟周廣沒什麽共同見解,也不想再跟他談論下去,“你我本身各有想法,又何必說起這些。”

“也罷,人各有志,向來如此。”

皇甫然州擡頭看看天,日頭漸高,“還是趕緊上路吧,都快晌午了。”

“是不早了,走吧。”周廣反應過來的確還有要事,踢了腳馬肚子,開始出發,“對了,你這光天化日,明目張膽跟我走在一起,就不怕被誰看見了傳到你老爹耳朵裏?”

皇甫然州揮著馬鞭走在周廣後面,“你再啰嗦,我就回去了。”

“哎,別,呵呵呵。”

鋪在眼前的路,猶如一條玉帶,纏著山,繞著水,一直伸向天邊。兩匹駿馬駢行於上,踩碎一路煙塵。

他們的目的地落雲山是個林木蔥茂,風景秀麗的地方,懸龍寺就位於落雲山東面山腰上。寺內數百僧眾一心向佛修行度世很少參與江湖是非,曾經的七大禪僧見慈、見寧、見智、見善、見玄、見凈、見明更是名滿天下,深受敬重。因為七大禪僧的存在,很長一段時間沒人敢去懸龍寺找事。那個時候的七位大師都已有七十多歲高齡,年齡最長的見慈大師已年過八十。時光流逝如水,如今七大禪僧只剩下三人,見寧大師十二年前病死,見智、見善、見玄三位大師後也相繼圓寂,壽終正寢。如今只剩九十有六的見慈大師和八十多歲的見凈、見明兩位大師還尚在人間,當然也是風燭殘年,不見人,也不再過問世事。目前寺內掌事主持是一名叫尚真的大和尚,六十多歲,據說是那位病死的見寧大師的徒弟。

皇甫然州很小就聽父親說起過懸龍寺七大禪僧,特別是為首的見慈大師,修為極高,一生行善積德救人無數,甚至一度被稱為活佛。也許正是因為此原因吧,慈悲之人必有天佑,他今年九十六歲了,底下六位師弟只剩下兩位,且剩下的兩位也因為高齡開始耳背、眼花,可他至今還耳聰目明,腿腳靈便。

早上從淮州出發,轉眼已是夕陽西下,放眼望去,紅光撒遍,像是哪個正在畫橘子的畫家不小心打翻了顏料,將天地都染成了這個顏色。

樹樹掛斜暉,道道落馬蹄。

周廣和皇甫然州快馬加鞭一路奔出幾十裏,眼看天色將晚,人累馬疲,便臨溪找了處地方稍事休息。

皇甫然州將黑馬牽到溪邊喝水,然後自己從旁邊的樹上摘下一片寬大的樹葉也盛起一捧來解渴。泉水清涼,甘甜可口。他喝了幾捧水,轉頭見周廣坐在岸邊的石頭上,正閉目養神,又用樹葉盛起一捧水給周廣送了過去。

“給你。”

周廣睜開眼,看著遞到眼前的水,楞了楞,沒想到這個後輩還挺親近他的。

周廣接過葉片,“皇甫金鷹還真是教了個好兒子,還挺尊敬長輩的嘛。”

皇甫然州盯周廣一眼,“你再調侃我,我就不管你了。”

周廣翹了翹嘴角,笑笑不語,低頭將樹葉裏的水一飲而盡。

“哎,你以前去過懸龍寺麽?”周廣喝完水,放下樹葉,十分愜意,整理了下衣袖跟皇甫然州聊起天來。

“沒有。”皇甫然州也找塊石頭坐下,“不過我知道懸龍寺七大禪僧很厲害。”說著,皇甫然州苦笑了聲,“所以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朋友這不是自取滅亡麽,還去懸龍寺偷經書,七大禪僧是好對付的麽,現在被關起來了吧。”

“你還說對了,我那朋友還真就是那種不受管束,無所懼怕的人。”周廣隨手撿起一根枯草,邊說邊擺弄起來,“對於他這種性格,我也很無奈,有時很佩服他,心中沒那麽多顧慮,反倒也做成了很多事。有時又很擔心他,早晚反被其害。果不其然,最後被七大禪僧廢了武功,關起來了。”

“你們不是好朋友麽?也不勸他改改。”

“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哪有說得聽的。”聽周廣的語氣,他也的確很無奈,“況且你有所不知,這人是我的結義兄弟,比我還大十來歲,我管他叫大哥。只有他說我的份,我哪敢說他。”

“呵,”皇甫然州笑笑,“威風八面的周殿主,還有話都不敢說的時候。”

“你還別不信,”周廣扭頭看著皇甫然州,“這人叫楊柯,人稱楊天王,你肯定不知道但你爹知道。當年扛著一把大刀,挑四英,戰群雄,天南地北怕過誰?盜墓穴,偷經書,上天入地哪不敢去?你回去可以問問你爹,他曾經被楊柯打得半年都不敢出門的。”

皇甫然州之前已在妹妹口中得知一些關於這人的消息,看來他們的推斷一點沒錯。但他還想知道更多的信息。

“這麽厲害?”皇甫然州試探著問,“那現在怎麽一點都沒聽說過了?”

“他被關進羅漢洞後我就對外宣稱他死了,很多人對他的名字比較避諱,再加上久而久之沒有消息,於是這段舊事慢慢就過去了。”周廣繼續擺弄著那棵草,言語中有些悵然。

“說來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太無法無天。所幸被懸龍寺關起來了,否則這江湖還不被他禍害?”

皇甫然州說得隨意,不過周廣似乎很在意。皇甫然州話畢,周廣頓了頓,將手上的枯草一扔,望向皇甫然州道,“看在你仗義幫我忙的份上,我還不妨告訴你,懸龍寺關我大哥還真不是單純為了江湖安寧。這幫和尚其實是想報仇。”

“報仇?”周廣這番話,倒真讓皇甫然州有點匪夷所思。懸龍寺僧人早已超脫世俗之外,一心向佛,怎麽會跟報仇這種事聯系在一起?

“你知道見寧老和尚是怎麽死的麽?”

皇甫然州從腦子裏搜羅著信息,“七大禪僧如今只剩下三位。見慈、見凈、見明大師還在,見智、見善、見玄三位大師圓寂了,見寧大師更是早在十二年前就病死了……”正說著,皇甫然州意識到楊柯被關和見寧大師過世都是十二年前……

“見寧老和尚不是病死的。”周廣的視線望向天空,眼前似乎又閃過當年的畫面,“十二年前楊大哥闖進懸龍寺偷經書,被七大禪僧攔住,交戰於觀音殿,鏖戰間楊大哥一掌擊中見寧老和尚後背,當時他就嘔血起不來了。雖然最後楊大哥還是被拿住,但見寧老和尚三天後不治身亡。懸龍寺不想引起江湖議論,就對外說見寧老和尚病死了。”

皇甫然州怔了片刻,沒想到還有這種事。

“見寧老和尚死後,懸龍寺眾僧對楊大哥恨之入骨,本想殺死楊大哥以抵命,但見慈大師說出家之人不可行覆仇之事,應以寬恕為念。所以最後留了楊大哥一命,將他關在羅漢洞念經贖罪。”

皇甫然州此刻已是驚得說不出話來。

“都是十二年前的舊事了,”周廣嘆了口長長的氣,“楊大哥現在功力盡失被終生囚禁,七大禪僧也只剩下三個,且都已行將就木,不再問世事。如今懸龍寺主持是一個叫尚真的大和尚,就是被楊大哥一掌打死的那個見寧老和尚的首徒,也是當初最主張殺了楊大哥償命的人。”周廣說著,望向皇甫然州,“所以,我為什麽不去搭救,而只是去看望。不僅因為當年我跟七大禪僧的約定,也因為,如今歲月已逝諸事安穩,只要楊大哥安好便罷,我還計較那麽多做什麽呢……”

“的確如此,”皇甫然州也慨然,“如今所有事都過去了,不必再計較了……”

周廣將一直仰著的頭放下來,又緩緩道,“曉迷剛生下來還不如一只鞋子長,幾乎天天發燒,病痛纏身,東西吃進去又吐出來,那個時候她躺在搖籃裏連哭都沒力氣。郎中說她先天不足,最多活三年。我都快認命了,可楊大哥不認,天南地北求湯問藥。聽說西夏皇宮有很厲害的醫書,他就潛進皇宮偷看醫書,被皇宮侍衛攆得滿街躲,聽說瓊水夫人的園子裏有很厲害的藥草,他就跑進瓊水夫人的園子偷拔藥草,瓊水夫人就放狗追他。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曉迷活過了一年又一年。後來他還帶我去吐蕃國師金木吉的陵墓把天玉大魔丹給盜了出來……若沒有他,曉迷哪還有活著的……在別人眼裏,他是讓人戰栗的天王,在我這,他是情深似海的大哥……我和見慈老和尚有約定,今生不去搭救,我就想去看看他,看看他如今的樣子……”

聽完周廣的述說,皇甫然州心裏竟有些許難過。他以前一直以為正邪善惡界限都是很分明的,但似乎他錯了。他發現單純地用好人和壞人去定位一個人,本身就是錯誤。人都是很覆雜的,做的事也是很覆雜的,再兇狠的人也有柔情,再慈悲的人也有殺心。生於世間,都是血肉凡人,都有喜怒,都有愛恨悲歡……有時候好人和壞人,真的很難說。

“他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的。”皇甫然州看著周廣。

“不一定,”周廣搖搖頭,“也許他會怪我,當年沒救得下他。”

“如果我是他,我會很高興的。”

“為什麽?”

“因為我在洞裏待了十幾年,而洞外還依然有人記得我。而且我最疼愛的小侄女,已經健康長大,還長成了那麽難得的美人。我別無他求,滿足了。”

……

周廣是個深不可測的人,的確如此,因為他有很多事都從不跟別人說,所以也沒有誰能正真摸得透他,包括他女兒。但今天,他也很奇怪,他對一個後輩說了他這輩子都可能不會說的一些話。

而且他真的很高興,這個後輩似乎願意聽,也能懂。

庭前碧槐又開花,簇簇堆疊如雪壓。曾取香蕊來泡茶,那年賢君還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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