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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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老警察,她在洲頭縣旅游局修的海岸玻璃匝道旁邊,找到了何紹禮和何智堯。

已經臨近傍晚, 遠處的夕陽是凝固的橘色蛋黃,順著平滑海面, 一點點把那餘暉澆進人的瞳孔裏。海, 晚霞, 沙嶴石巖,都帶著股大自然獨特的壯麗感。

何智堯已經把涼鞋脫了,他滿頭大汗, 在沙灘上團團轉,辛勤地撿著小貝殼。

何紹禮也蹲在沙裏,陪兒子無聊地捏沙塔。他高挺的鼻尖被曬出點汗,眼睛因為海水反光而略微瞇起來,透著股閑散英氣勁。

江子燕目光停在兩人身上, 一時之間, 只聽到浪聲和其他游客遠遠傳來的嬉笑。

何紹禮回頭,看到她整張臉都被圍巾裹著。乘鸞女子, 只露出那雙清凍眸子,他拍拍手上的沙子, 笑著走過去。

聽完江子燕的話後,他不由笑容更深了點。

“可以可以。等明天白天,我們去那家小燕餐廳參觀一下吧。”

江子燕微微蹙眉:“明天才去嗎?”

實際上,她已經有些沈不住氣了,洲頭縣很小,開車三十分鐘,就能從南到北的轉一圈。為什麽要等那麽久?

何紹禮把他的理由解釋了下:“真相不長腿,還會跑走。暑假游客多,晚上也是海鮮餐廳的營業高峰,我們貿然找上門,如果鬧得不愉快,讓那廚子生意做不成,所謂夜長夢多,不知道有沒有變故。咱倆如今都算外鄉人,強龍不壓地頭蛇。我是無所謂,但胖子跟在咱倆身邊,會有點危險。”

江子燕微微汗顏,她考慮這些現實問題,完全沒有他心思周密。

他們一時沈默。夕陽沈落,潮水不知疲倦地湧動。

何紹禮眺望著極遠處的海平線,他淡淡說:“你有沒有意識到,她自從嫁人後,這一輩子幾乎都沒有離開過這個島。”

江子燕輕聲說:“你說我媽?”

何紹禮點了點頭,他繼續冷聲說:“她這人自尊心一定非常強,聽說,你從小沒有和你外祖家聯系。”

失憶前的江子燕曾經告訴過何紹禮,小時候,只有奶奶氣喘籲籲地走很遠的坡路來看過她。不過那時候,江子燕缺少管教,和人說話時候,眼睛總是盯著地面而保持沈默。

奶奶後來去世,江子燕懵然地沒有意識到什麽。

樓月迪自己從不提娘家。她年輕時大膽浪蕩地私奔,後輩子卻盡力把日子過得循規蹈矩。即使酗酒成癮,但依舊維持工作,兩個餐廳都在勉力地營業。

不過,樓月迪確實沒有再離開過洲頭,極少數的幾次外出,每次原因都是為了女兒。因為江子燕就是樓月迪脖子上掛著的,最恥辱沈重也是最光輝誇耀的獎章。

當然,她是樓月迪唯一的一塊獎章。

江子燕神情帶著迷茫又有微微的譏嘲,她問:“你說,我那個媽還愛我那個爸嗎?”

何紹禮摸了摸鼻子,他反問:“你想去看你爸嗎?”

江子燕老老實實地說:“不太想去。就算我真要去看他,也不會帶你去,因為我要在他面前哭窮,看能不能爭點財產回來。帶你去就露陷啦!”

何紹禮不由彎起眼睛,目光掃過了她秀麗面孔。隨後,他很正經地說:“那你記得帶上胖子。聽說洲頭縣要拆遷,他們又沒生兒子,不如把胖子過繼給他們,當個拆二代。”

江子燕忍不住笑了:“我肯定先把你賣了,再賣我兒子!”

她說完這句話後,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動作十分輕柔。

何紹禮逆著光,模糊成一個輪廓分明的沈靜影子,但他湛然雙眼,依舊沒有任何躲避地直對上她目光。

“你聽過一個冷笑話嗎?”她的手停留在他肩頭。

何紹禮怔住,江子燕輕聲繼續說:“有一天,老師問小明,如果你以後失戀了怎麽辦?小明說,我失戀後,就回到我媳婦身邊……”

她自己笑了一笑:“我一定是在我媽這裏,體會到了失戀的痛苦,然後呢,轉頭就趕緊找到你。”

兩人的距離已經拉近了,因此何紹禮並不慍怒,他目光一轉,就把她從幹凈的玻璃臺階抱到沙灘上。

江子燕在柔軟沙灘上站穩,隨後被他摟著,兩人往何智堯刨沙坑的方向,深深淺淺地走過去。

何智堯已經拿著小鏟子,越挖貝殼離他們越遠了。

她一直緊緊依偎著他。

晚飯是找的近處一家小餐廳。

何智堯不太愛吃海鮮,因此只點了洲頭縣的特產泡飯。點了肉鯧魚鯗拼盤和青菜。

何紹禮和江子燕都在低聲聊天,沒怎麽吃。何小朋友全程表情都難以形容,但還是慢吞吞地吃了半碗泡飯。

“齁鹹的。”他最後評價說。

何紹禮吃完飯,自己去酒店的泳池游泳,江子燕則留在房間裏,陪著何智堯看了會數學。

指導孩子的過程中,她盡力控制著自己語速,不去說“你聽懂了嗎”,轉而更溫和地說“我講得明白嗎”。

因為是出來玩,江子燕只捉著何智堯看了十五分鐘的書,賓主盡歡,完成今天的學習任務,可以無畏地記錄在寶寶手冊裏。

房間的落地窗正對著碼頭和海岸,夜幕深沈,岸邊依次漸排列開的燈光,夏日海島風情,仿佛國產的橫濱島。

江子燕穿著薄裙,坐在陽臺,吹著腥鹹海風。如今,她不算喜歡大海,但也不太討厭。

何智堯深深地嗅著遠處飄來的燒烤味,他坐在她腿上,好奇地問他們現在住在什麽地方。

江子燕親了親他的面孔,雖然已經洗了澡,孩子的臉蛋還是帶些鹹味,不知道是海水還是因為海風。

“我們是在媽媽老家啊。”她低聲說。

何智堯“哦”了聲,他不無失望地說:“矮馬,我以為你從月亮上來的呢。”

縱然江子燕心情沈重,一瞬間確實有點飄飄然。這孩子的嘴真是太甜了,她如何舍得賣給別人呀。

江子燕摟著充滿海味的何智堯,分神幾秒。如果樓月迪此刻還活著,她應該跟樓月迪說什麽。

“打我讓你的人生更輕松了嗎?”“你很想把我留在身邊嗎?”“是我害死你第二個孩子嗎?”“你恨我嗎”“你能原諒我嗎?”還是,她釋懷地介紹,“這是我的兒子,這是我的家庭”。

實際上,江子燕可能只想問一個很無聊的問題。

“你是不是從來沒讓我做過家務呢,媽媽?”

江子燕摟著何智堯的手,海水燈光下,如雪峰般瑩白,除了骨骼略微粗大,毫無瑕疵。

手,是女人第二張臉。

這是一雙自小就保護很好的手,沒有接觸過任何汙水、滾油和粗重活,就像城裏嬌生慣養的女孩子,只適合戴戒指和捧花。除了寫字處有薄薄的筆繭,虎口和整個掌心都潔凈柔軟。

有時候做愛,何紹禮都會不舍得讓她拆套。

但開餐館是辛苦活,最困難時候,樓月迪自己兼職廚師,服務員和收銀,支撐全部的生計。即使如此,樓月迪沒有讓江子燕幫過忙,不然,街坊鄰居也不會誇樓月迪愛女如命。

江子燕從小到大,只需要做兩件事,學習以及挨打。母愛於她就像寂靜處的鳩酒,留給她完整的臉和手,以及一顆破碎的心。

“媽媽呀。”她還是笑著,但覺得有些疲憊。

等何紹禮回來後,房間只留著夜燈。江子燕抱著何智堯,兩個人都像白貓一樣,蜷在床上安靜地睡著了。

第二天,等何紹禮再睜眼的時候,枕邊只剩一個臭小孩。

江子燕已經獨自在海岸邊散完步,吃完大堂自助早餐,神清氣爽地回來了。

“怎麽不叫醒我?”他穿著衣服,有些不快地說。

江子燕挑眉說:“咦,你在夜裏好不容易閑下來,我得讓你多休息一會呀。”

何紹禮凝視著她的臉,不由慢慢地笑了。他剛要反駁什麽,她就趕緊投降:“別鬧,今天早上,你得先陪我去好幾家醫院呢。”

在清晨的時候,江子燕坐在酒店大廳,根據縣政府公開信息網和省衛生局記錄,把洲頭縣的大大小小醫院的地址寫下來。

在樓月迪短暫的妊娠期間,除了最終的流產記錄,再沒有查到其他產檢記錄。但實際上,大多數孕婦都會在懷孕後,檢查一遍身體和胎兒基礎狀況。江子燕不相信以自己以前的縝密心思,會忽略這種常規的事。

她總是反覆地想著,曾經那句“不會生下酒醉後的弱智兒”,心裏把各個最壞可能猜測一遍——是自己當時決意不讓樓月迪誕生孩子,連這檢查都不屑讓母親做了?還是說,她根本就想讓樓月迪把那個缺陷的孩子生下來,然後用這個生命報覆母親?還是說,樓月迪自己有什麽想法?

江子燕在這對父子睡覺的時候,獨自對著大海靜思良久。

總而言之,她需要搞清楚那個未落地胎兒的更多細節。洲頭縣醫院只簡略記錄了樓月迪流產了一個男胎,沒有詳細寫更多。唯有追蹤到產檢報告,才能進行更多判斷。

她上午打算把縣裏大大小小二十多家診所,都跑一個遍。

江子燕並不是特別愛胡思亂想的人,但樓月迪身上仿佛有什麽隱藏的魔力,會勾起她最糟糕陰暗的思維。在腦海裏,江子燕已經把她所能對樓月迪做過最壞的事情,排著隊揣度了一遍。

何紹禮刮胡子的時候,他突然問:“你有沒有試著用自己的名字,去縣醫院查病例?”

江子燕手一松。

何智堯像朵大荷花一樣,冉冉地軟倒在床單上。

何紹禮用毛巾擦幹下巴,解釋著:“她臉皮薄,做產檢可能不願意用自己的名字掛號。也許,就用了你的名字。”

她楞怔只有片刻,回神過來,迅速想往外走。

何紹禮適時攔住她,他笑著說:“江學姐,你不能總是睡完男人就跑啊,現在不到九點。你等這個胖子吃完早飯,我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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